崖頂傳來一道聲音。
衛莊站在最高處那塊巨石之上,白髮被風吹起,鯊齒懸在腰側。
紅蓮立在下方,看著白鳳這副模樣,美眸微微一凝。
白鳳緩緩開口。
「萬千羽陣,一擊潰散。」
紅蓮眉頭挑起。
「對方出手的是誰,護衛,還是那位九皇子。」
「不知。」
白鳳搖頭。
「車簾只掀了一角,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他用的什麼兵器。」
「一隻空酒罈。」
紅蓮手中骨笛停住。
崖頂安靜下來。
白鳳低下頭。
「罈子在半空炸開,碎片全化成劍,先斬我的羽刃,再破我的護體真氣。」
「那些碎片沒有傷鳥。」
他補上一句。
「它們只斬該斬的東西。」
紅蓮臉色微變。
真氣外放能傷人,江湖高手都做得到。
能讓數千碎片各自認準目標,分毫不差,這已經超出內力範疇。
崖頂傳來一聲輕響。
衛莊握住了鯊齒劍柄。
指節收緊,劍鞘發出細微摩擦聲。
那雙素來狂傲的雙眼,此刻燃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火。
咸陽傳來的訊息,他一直當成秦國編的戲。
白鳳這一身傷,把戲字劃掉了。
「備馬。」
衛莊開口。
紅蓮抬頭。
「你親自去?」
「不去。」
衛莊的目光落向東方山道。
「他走的是太行,遲早要過斷頭崖。」
「我在那裡等他。」
「等他把劍拔出來。」
秦軍穿過隘口之後,沿著山道又走了半日。
夕陽斜掛西面山脊,把整條古道染成暗紅。
前方地勢漸緩,山道兩側長出一片古林。
樹木高大,枝幹扭曲,枝葉層層交疊,遮得林下光線昏暗。
千夫長打量四周,勒住馬韁。
「慢些。」
佇列速度降下。
這片林子安靜得反常。
方才一路都能聽見山鳥叫聲,進了古林之後,連蟲鳴也斷了。
只有靴底踩過落葉的聲音。
「斥候呢。」
千夫長壓低聲音。
一名甲士上前。
「先前派出三名斥候探路,尚未回報。」
千夫長眼神一凝。
他剛要下令,前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細密聲響。
那聲音很輕,像是無數枝葉同時抽長。
古林中的樹木,開始變化。
原本枯黃的樹葉,顏色由黃轉綠。
綠得妖異。
葉片表面浮起一層幽光,連葉脈都清晰可見。
枯枝抽出新芽,藤蔓從地面爬起,纏上樹幹,長得快到肉眼可辨。
「這……」
千夫長握戈的手掌一緊。
秋末深山,草木本該凋敝。
眼前這片林子卻在片刻之間恢復生機,綠意濃得讓人心裡發慌。
一名年輕甲士忍不住後退半步。
「這是妖法。」
「閉嘴。」
千夫長厲聲壓住。
「列陣,護住車駕。」
秦軍迅速收縮,盾牌合攏。
馬車之內,驚鯢已經拔出長劍。
「殿下,屬下出去看看。」
「去吧。」
贏子青放下雜記,語氣隨意。
驚鯢翻身下車,長劍橫在身前,護住車轅。
她抬頭掃過四周古林,臉色越來越沉。
那些瘋長的綠葉,葉尖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
馬車。
「不好。」
驚鯢低聲開口。
「千夫長,讓弟兄們退到山道邊緣,別站在樹下!」
千夫長立刻傳令。
秦軍剛剛移動,林間忽然起風。
風聲很輕。
無數綠葉脫離枝頭,飄在半空。
它們沒有落地。
漫天綠葉懸停在林中,隨著風勢緩緩打轉,幽光在葉面上流動。
驚鯢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手她認得。
「萬葉飛花流。」
她的聲音發緊。
「陰陽家的秘術。」
千夫長轉頭。
「陰陽家?他們不是已經歸附大秦。」
「歸附的是明面。」
驚鯢握緊劍柄。
「羅網與陰陽家打過交道,這門秘術出自五部長老之一,木部少司命。」
「少司命?」
「她極少露面,出手從不留活口。」
驚鯢抬起劍鋒。
「這些葉子每一片都能穿甲,數量太多,擋不住。」
千夫長臉色發白。
漫天綠葉開始加速。
它們匯成一道旋渦,綠光連成一片,朝著馬車方向壓來。
風聲驟然變得刺耳。
林木頂端,一道身影飄然而落。
那人身形嬌小,一襲長裙,紫發如瀑垂至腰際,面上覆著薄紗,只露出一雙清冷眼眸。
少司命。
她落在一根橫生的樹枝之上,雙足未曾用力,枝條卻連一絲晃動都無。
紫發在風裡輕輕揚起。
她的目光落在烏木馬車之上。
抬手。
漫天綠葉旋渦隨之收緊,絞殺之勢直逼車廂。
葉刃切過空氣,發出密集嗤嗤聲響。
一名秦軍甲士來不及退開,手臂被葉片擦過,甲冑當場裂開一道口子,血跡滲出。
驚鯢咬牙迎上。
她橫劍一揮,劍氣掃開面前數十片綠葉。
葉片碎開,更多綠葉從後方補上。
驚鯢連退兩步,手臂已經發麻。
「殿下!」
她高聲喊道。
車簾掀開。
贏子青走出車廂,落在山道之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漫天綠葉。
綠光映在他臉上,神色平靜。
少司命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那雙眼眸微微一動。
贏子青抬起手。
一片被風吹到他身前的落葉,恰好停在指尖。
那片葉子已經枯黃,邊緣捲起,與漫天幽綠相比顯得毫不起眼。
贏子青捏住葉柄。
指尖有一縷清光滲入葉脈。
那道光很淡,葉片卻在瞬間挺直,捲起的邊緣展平,枯黃葉身泛出一層冷冽鋒芒。
他輕輕揮手。
葉片脫手飛出。
沒有炸響,沒有劍鳴。
一道無形波紋從葉片掃過之處盪開,穿過整片古林。
漫天綠葉旋渦驟然停住。
流轉的幽光,在這一瞬全部熄滅。
那些葉片失去牽引,一片接一片垂落。
綠光褪去,葉身重新變成尋常草葉,輕飄飄落在山道之上。
方才還奪人性命的殺陣,轉眼鋪成一地落葉。
古林恢復安靜。
風聲重新變得尋常。
秦軍甲士站在原地,盾牌還舉著,誰也沒敢先放下。
驚鯢握著劍,愣愣看向地上那片枯葉。
那枚枯黃葉片落在山道中央,與四周綠葉混在一處,再看不出分別。
樹枝之上,少司命的身形輕輕一晃。
她後退十丈,足尖落在另一根枝頭。
薄紗之下,那雙秋水長眸泛起異彩。
她沒有再次抬手。
萬葉飛花流已經用出,結果擺在眼前。
她清楚,再來十次,也是同樣收場。
少司命靜靜看了贏子青許久。
隨後,她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片銅葉。
葉身薄如真葉,表面刻滿細密紋路,紋路交錯,隱約排成星象。
少司命抬手,將銅葉擲出。
銅葉穿過古林,劃出一道弧線,直向贏子青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