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葉穿林而來,速度並不快。
贏子青抬手,兩指輕輕一夾,把它接在指間。
銅葉落入掌心,觸感微涼。
葉身薄得像真葉,表面刻著細密紋路。
那些紋路交錯排布,看著雜亂,仔細一辨,卻是一幅星象。
贏子青指尖順著紋路緩緩拂過。
七組星位。
角、亢、氐、房、心、尾、箕。
七宿相連,勾出一條盤繞天穹的巨龍。
蒼龍七宿。
贏子青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樹枝之上,少司命一直看著他。
薄紗之下,那雙眼眸帶著幾分探究。
她擲出這枚銅葉,本意是試。
尋常武夫接住銅葉,只會當成一塊鐵片。
哪怕是宗師高手,也頂多看出紋路精細。
真能認出星圖來歷的,天下不過數人。
贏子青抬起眼。
「陰陽家的東西,倒送得隨手。」
少司命沒有回話。
她只是靜靜立在枝頭,紫發隨風輕揚。
驚鯢握劍站在馬車旁,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方才那一擊葉陣瞬間瓦解,她原以為少司命會退走,卻見對方擲出一物,反倒不走了。
驚鯢壓低聲音。
「殿下,那銅葉……」
「認得?」
「屬下在羅網見過類似器物。」
驚鯢靠近半步。
「陰陽家用它記錄星象,尋常弟子拿不到,能刻上完整星圖的,只有五部長老之上的人物。」
贏子青把銅葉翻過來。
背面刻著幾道更細的痕。
那不是星位。
那是方位與距離。
「東皇太一。」
贏子青輕聲開口。
少司命肩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她從未在外人面前聽過任何人如此平淡地說出。
驚鯢神色也變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枝上的少司命,隨後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殿下,此人不能碰。」
「為何。」
「陰陽家表面歸附大秦,一切聽陛下調遣,實際上東皇太一從未真正出面。」
驚鯢眼底掠過一絲忌憚。
「羅網查過多年,只查出他常年待在蜃樓,連趙高都摸不到他的底。」
「他要什麼。」
「銅盒。」
驚鯢的聲音更低。
「天下七大銅盒,散在各國。陰陽家借大秦一統之勢尋找它們,說是要開啟蒼龍。」
贏子青聽著,指尖在銅葉上輕輕一敲。
銅葉發出細微清鳴。
「開啟蒼龍之後呢。」
驚鯢搖頭。
「羅網查不出。」
「那你覺得,她今日為何攔路。」
贏子青抬眼看向樹枝。
驚鯢頓了一下。
她把方才的場面重新想過一遍。
萬葉飛花流是真殺招,林中甲士已經有人受傷。
可少司命站在枝頭始終未曾靠近馬車,葉陣瓦解之後也沒有第二次出手。
「她在稱量。」
驚鯢緩緩開口。
「東皇要知道殿下究竟站在哪一層,派她來出一招,看殿下如何接。」
「接完了。」
贏子青把銅葉捏在指間。
「便送來這個。」
「這枚銅葉,或許是示好。」
驚鯢抬頭。
「陰陽家若肯讓殿下窺見蒼龍線索,說明東皇有意結交。」
「也可能是引路。」
贏子青看著葉上星圖。
「把人引到他想去的地方。」
驚鯢怔住。
贏子青的目光落回少司命身上。
「回去告訴你們東皇。」
少司命沒動。
贏子青五指緩緩收緊。
咔。
銅葉在他掌中崩開。
那枚薄如真葉的青銅片,沒有折斷,也沒有捲曲。
它化成了粉。
細碎青銅粉末從指縫間落下,被山風一吹,散在馬道兩旁。
少司命的眼眸驟然收縮。
那枚銅葉經過陰陽家秘法煉製,尋常刀劍砍不斷,內力也難以撼動。
贏子青只是握了一下。
「蒼龍也好,星圖也好。」
贏子青拍去掌中殘餘粉末。
「舊時代留下的殘夢,我懶得看。」
風把青銅粉末吹得更遠。
「阻我劍道者,天命也可斬。」
這句話說得很平。
沒有真氣外放,沒有殺意逼人。
古林之中卻在這一瞬安靜得可怕。
樹葉停止搖動。
秦軍甲士站在原地,連呼吸都跟著慢下。
千夫長下意識握緊長戈,掌心已經濕透。
他聽不懂蒼龍七宿,也不知東皇太一是誰。
那句話落下之後,他只覺自己脊背發涼。
古林深處,一株老樹背後。
一名身穿深色長袍的男子伏在樹幹之後,雙手結著法印。
他是陰陽家的占星使者。
奉命隨行,負責記錄少司命出手之後的一切。
按照陰陽家的規矩,他要看清對手的氣機、真氣流轉、出手路數,再以神魂之力將影像帶回蜃樓。
這套法子他用了許多年,從未出過差錯。
方才那句話落下時,他的法印剛剛成形。
轟。
一股霸道劍魄透過法印,直衝他的神魂。
那不是攻擊。
贏子青甚至不知道他藏在此處。
那只是話音落下時,自然外溢的一縷劍意。
占星使者的雙眼瞬間湧出血絲。
他的神魂被那縷劍意灼過,記錄的影像當場崩碎。
「啊!」
他捂住腦袋,悶聲哀叫。
法印散去,身體重重撞在樹幹之上。
樹皮被撞落一片。
占星使者顧不上疼痛,急忙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畫出一道符文。
虛空裂開一道細縫。
他鑽入其中,身影消失在古林之內。
裂縫隨即閉合。
少司命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株老樹。
她清楚那名占星使者的本事。
那人神魂穩固,曾在亂葬崗觀星三年,從未受損。
如今只聽了一句話,便傷成這般。
少司命重新看向贏子青。
她抬起手,朝他微微行了一禮。
隨後,身形向後飄退。
紫發消失在林木之間。
古林恢復寂靜。
千夫長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想起下令。
「清點傷亡!」
甲士們迅速散開。
方才受傷的那名秦軍手臂裂開一道口子,甲冑破損,傷口不深。
軍中醫者上前包紮。
整支隊伍除他之外,再無人受傷。
千夫長走到車前,單膝跪下。
「稟殿下,全軍僅一人輕傷。」
贏子青點頭。
「繼續走。」
「諾。」
千夫長起身,回到佇列前方。
他抬手示意開路,喊出號令時,聲音比先前響了許多。
秦軍重新排開隊形,靴底踩過滿地落葉。
馬車緩緩駛入古林深處。
驚鯢跟在車旁,把長劍收回鞘中。
她走了一段,忍不住抬頭看向車簾。
「殿下,陰陽家這一趟沒占到便宜,東皇必然會記下今日。」
「記下便記下。」
車裡傳出回應。
「他若想看清我的劍,自己來。」
驚鯢不再多言。
她重新握住劍鞘,把方才所見一樣樣記在心裡。
趙高要的情報,她會寫。
不過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經過贏子青的眼。
馬車繼續東行。
太行山脈橫在前方,山勢漸高,雲霧壓在山腰之間。
霧氣深處,隱約露出一片黑沉輪廓。
那不是山石。
那是鐵。
層層鐵壁沿著山體嵌入,鐵索橫貫崖谷,巨大的齒輪嵌在岩壁之上,緩緩轉動。
機關城。
墨家立派三百年的根基,便藏在這片雲霧之後。
此刻,機關城核心大廳之中,燈火已經點滿整堂。
各派代表陸續入座。
燕丹站在首座之前,手中捧著一隻青銅酒盞。
酒盞之中,酒色泛紅。
那不是酒。
那是血。
歃血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