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城外,雲霧翻過山腰,雨水順著鐵壁不斷滑落,城中齒輪轉動聲比往日更沉。
一隻機關鳥穿過風雨,落在核心大廳外,金屬雙翼收攏,腹部彈出一枚密封銅管。
守門弟子取下銅管,快步衝進大廳,鞋底帶入大片泥水。
「巨子,斷頭崖急報。」
燕丹接過銅管,取出裡面的布帛,目光才掃過幾行,臉色便沉下來。
大廳里的眾人全都看著他,沒人出聲。
大鐵錘忍不住邁出一步。
「衛莊攔住他了?」
燕丹緩緩放下布帛。
「敗了。」
堂中氣氛猛然一凝。
大鐵錘的手停在錘柄上,臉上帶著幾分不敢相信。
「衛莊敗了?」
「白鳳鳥陣被一隻空酒罈打散,無雙鬼橫練被破,赤練毒陣未能阻他片刻,衛莊親自用出橫貫八方。」
燕丹抬起眼,聲音越來越沉。
「贏子青只用一截松枝。」
項梁的眉頭緊緊皺起。
「衛莊傷勢如何?」
「虎口開裂,經脈受創,短時間內無法再戰。」
項少羽聽得攥緊拳頭,目光落向大廳外,眼中的火氣多了幾分不安。
衛莊的實力,在場之人心裡都有數。
那樣的人連贏子青腰間長劍都沒逼出來,機關城真能擋住這位大秦九皇子嗎。
大鐵錘一把奪過布帛,低頭看了幾遍,鼻息變得粗重。
「這訊息會不會有假?」
「流沙沒理由拿衛莊的名聲做戲。」
高漸離站在一旁,水寒安靜垂在腰間,臉上再無先前的從容。
他與衛莊並未真正交手,可鯊齒凶名傳遍七國,橫貫八方更是鬼谷橫劍術中的殺招。
一截松枝能破橫貫八方,也能破他的水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高漸離握劍的手便收緊幾分。
雪女看見他的動作,輕聲開口。
「小高。」
「我沒事。」
高漸離鬆開手,眼神重新恢復冷靜。
「衛莊沒能逼他拔劍,對咱們也算有用,至少知道尋常手段傷不到贏子青。」
農家代表坐在下方,臉色陰晴不定。
「燕丹,結盟之前你可沒說,這位九皇子強到這份上。」
燕丹看向他。
「咸陽的訊息已經傳遍九州,諸位來機關城之前便該清楚。」
「傳聞歸傳聞,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名農家代表站起身,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焦躁。
「連衛莊都接不住一截松枝,咱們這些人衝上去,夠他殺多久?」
大鐵錘怒目望去。
「血酒已經喝了,你想走?」
「老子來抗秦,不是來白白送命!」
「你再說一遍!」
大鐵錘提起巨錘,朝前踏出一步,鐵錘砸在地面,震得桌上酒盞跳起。
農家幾人也紛紛起身,手掌按住兵器。
「都坐下。」
燕丹聲音不高,大廳中的爭吵卻停了。
他看向農家代表。
「單打獨鬥,機關城無人是贏子青的對手。」
「巨子!」
大鐵錘轉過頭,臉上滿是不服。
燕丹抬手止住他。
「承認差距不丟人,連差距都看不清,才會把命送得毫無價值。」
項梁點了點頭。
「巨子準備怎麼守?」
燕丹走到大廳中央,抬手按住長案上的機關城圖。
「贏子青強在劍道,正面交手,人數對他毫無用處。」
「機關城的優勢不在人。」
他的手指沿著圖紙緩緩移動。
「在山,在水,在這座城。」
班大師走到長案旁,把機關城圖徹底展開。
山道,吊橋,水渠,暗門,機關中樞,全都畫在上面。
「機關城外有絕壁,進城只有吊橋。」
班大師指著第一處。
「橋面已經收回,只留下承重鐵索,高漸離守在這裡。」
手指繼續移動。
「進了外門,便是白虎所在之處,那裡道路狹窄,四面都有暗弩。」
「朱雀升空之後,能封住崖壁上方。」
「玄武沉在水道,隨時能關閉城中水閘,也能把積蓄的山水灌進外城。」
農家代表盯著圖紙。
「青龍呢?」
班大師的手指停在山體深處。
「青龍主毀滅。」
「不到城破之時,不能動。」
大鐵錘往前一步。
「四靈齊出,還怕他一個人?」
「怕。」
燕丹開口。
大鐵錘怔住。
燕丹並未避開這個字。
「怕,才會做足準備。」
他看向在場眾人。
「贏子青並非獨自前來,山外還有秦軍,咱們要做的也不是衝上去與他拼命。」
「斷開弔橋,把他與秦軍分開。」
「白虎拖住腳步,朱雀從空中襲擾,玄武封住退路。」
「每一重機關都不求殺他,只求耗去他的氣息。」
項梁看著地圖,緩緩搖頭。
「陸地神仙的氣息能耗多少,誰也說不準。」
「所以要逼他護人。」
燕丹抬眼。
「贏子青沿途出手,始終顧著身後的秦軍。」
「白鳳鳥陣之下,他只斬羽刃,沒殺飛鳥。」
「赤練放出毒霧,他也先破毒,再進山。」
燕丹的語氣越發冷靜。
「他若只顧自身,機關很難傷他。」
「他若顧著那支秦軍,便要分出心神。」
項梁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這個安排仍舊兇險,至少不是讓所有人圍上去送死。
燕丹並未被仇恨沖昏頭腦。
他在利用地形,也在利用贏子青一路表現出的行事習慣。
「我先前提過。」
項梁看向燕丹。
「機關城若守不住,年輕弟子與城中百姓必須先撤。」
「我記得。」
燕丹轉頭看向班大師。
「內城暗道準備得如何?」
「已經開啟。」
班大師回應。
「不能作戰的人正在進入暗道,只留墨家弟子守城。」
「好。」
燕丹抬起手,拿起桌邊的墨眉。
「啟動機關。」
命令傳出大廳。
城中各處同時響起銅鈴。
鐵壁內部,龐大齒輪開始轉動,鎖鏈繃緊,石門一層層關閉。
沉睡在機關室內的白虎緩緩抬頭,金屬雙目亮起暗紅光芒,粗大的鐵爪扣住地面。
高空平台上,機關朱雀展開雙翼,翼下暗槽裝滿火油,幾名墨家弟子轉動絞盤,把它推向崖邊。
水道深處,玄武背上的齒輪開始咬合,四肢沉入水底,堵住通往外城的水門。
吊橋方向,厚重橋板被鐵鏈拖回山腹。
橫跨深谷的橋面消失,只剩三根粗大鐵索,懸在兩座山崖之間。
高漸離提著水寒走出大廳。
雪女跟到門外。
「小高。」
高漸離停住腳步。
雪女看著他的背影,指尖輕輕捏住玉簫。
「活著回來。」
高漸離沒有回頭。
「荊軻還在咸陽死牢。」
他的手掌落到水寒劍柄上。
「我會替他問清楚。」
話音落下,高漸離踏上通往吊橋的石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
機關城外,漫山林木被風吹得不斷搖動。
山腳與各處谷口,一面面黑色秦旗從雨幕後升起。
先前分散在太行外圍的秦軍已經趕到,各部沿山勢展開,封住通往外界的道路。
黑甲連成大片,長戈映著天光,沉默威勢逐漸壓向機關城。
斷頭崖方向,贏子青帶著驚鯢走出山霧。
那輛烏木馬車停在後方,秦軍暫時駐足,等待山外各部完成合圍。
贏子青抬頭望去。
深谷橫在前方,雲霧遮住谷底,對面的機關城嵌在山體之間。
吊橋早已收起。
三根鐵索穿過漫長雲海,輕輕晃動。
鐵索中段,高漸離手持水寒,靜靜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