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鐵索橫在深谷之上。
山風從谷底向上沖,吹得鎖鏈不斷搖擺,鐵環相互碰撞,發出沉重聲響。
高漸離站在正中那根鐵索上。
水寒已經出鞘。
劍身清亮,鋒刃泛著淡淡寒氣,雨水剛接近劍鋒,便凝成細小冰珠,順著鐵索滾入深谷。
秦軍停在崖邊。
千夫長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雲霧翻湧,看不見谷底。
尋常人踏上這種鐵索,走不出幾步便會跌下去,更別說對面還有一位手持水寒的墨家統領。
「殿下。」
千夫長拱手。
「屬下讓人架索。」
「來不及。」
驚鯢看向對岸山壁。
吊橋被收進山腹,崖壁表面只留下一道緊閉鐵門,鐵門之後還能聽見齒輪轉動。
機關城早有準備。
就算秦軍搭起繩索,墨家也能從對面輕易割斷。
贏子青走到崖邊。
山風掠過白袍,衣角輕輕揚起。
高漸離隔著雲霧望來,水寒緩緩抬起。
「九皇子。」
「你認得我?」
「咸陽萬劍朝拜,天下誰還不知你的名字。」
高漸離的聲音順著風傳來。
「我在此處等了半日。」
贏子青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水寒。
「等我做什麼?」
「問一件事。」
「說。」
高漸離握緊劍柄。
「荊軻如何。」
「活著。」
高漸離的眼神輕輕一動。
「秦王會讓他活多久?」
「這要看他願意交代多少。」
「他不會開口。」
高漸離回答得很快。
贏子青也沒反駁。
荊軻抱著死志入秦,燕丹與墨家的事,他大概不會主動交代。
嬴政將人關進死牢,無非是想榨出燕國餘下安排。
高漸離抬起水寒,劍尖指向贏子青。
「荊軻去咸陽之前,曾與我飲酒。」
「他回不來,我便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贏子青神色平靜。
「他刺殺大秦君王。」
「秦滅諸國,燕地百姓流離,他為何不能刺秦。」
「所以你今天也來殺我?」
「你護著嬴政,便是墨家之敵。」
高漸離腳下寒氣涌動。
正中鐵索從他落腳處開始結冰,白霜沿著鐵環迅速蔓延。
「此處名為易水寒淵。」
「荊軻從易水離燕,再未回頭。」
「今日我用水寒,替他送你一程。」
寒氣穿過雲霧,三根鐵索全都復上一層冰。
鐵索表面本就濕滑,此刻結出冰殼,連落腳位置都難以分辨。
千夫長看得心裡發緊。
「殿下,屬下帶弓弩手上前。」
「弓弩越不過這片霧。」
驚鯢攔住他。
「高漸離占著地利,箭進去便會被寒氣凍住。」
千夫長急聲道。
「難道看著殿下一人過去?」
驚鯢看向贏子青。
「咱們過去,只會讓殿下分神。」
贏子青已經邁步。
腳尖落在最左側鐵索。
鎖鏈微微一沉,隨後恢復平穩。
山風仍在吹,鐵索卻從他腳下開始停止晃動。
第一步落下,覆蓋鐵環的冰霜出現一道細紋。
第二步落下,冰殼沿著前方迅速裂開。
贏子青走得平穩,速度也不快。
腳下只是一根粗大鐵索,他走在上面,與走平地並無分別。
高漸離看著這一幕,眼神越來越冷。
水寒向前一划。
劍鋒帶起大片寒氣。
四周雨水當場凝結,化成密密麻麻的冰針,懸在雲霧之中。
「去!」
高漸離手腕一震。
漫天冰針朝贏子青飛去。
冰針封住三根鐵索,也堵死上方退路。
只要贏子青身形避讓,鐵索便會脫離腳下。
贏子青依舊往前。
冰針進入身前三尺,尖端突然開裂。
細紋迅速布滿冰身。
下一刻,所有冰針無聲化開,重新變成雨水,從白袍兩側落入深谷。
高漸離瞳孔微縮。
水寒劍鋒再次抬起。
一股更濃的寒氣從劍身湧出,沿著鐵索沖向前方。
冰層變厚,鎖鏈之間也被堅冰連成一片。
高漸離腳尖一點。
身形從鐵索上掠起,水寒划過長空,斬出一道冰藍劍光。
劍光貼著鐵索前行,所過之處,雲霧都被寒氣壓成碎冰。
贏子青抬手。
衣袖輕輕一掃。
迎面而來的劍光從中裂開,一半落向左側,一半斬入右方。
兩側崖壁同時響起轟鳴。
冰霜沿著石面大面積鋪開。
贏子青腳下鐵索依舊平穩。
他又向前踏出一步。
兩人之間只剩十丈。
高漸離落回鐵索,水寒在身側劃出一道弧線。
「你為何不拔劍?」
「還不到時候。」
「衛莊沒能逼你拔劍,我也不行?」
「你比他心靜。」
贏子青繼續向前。
「劍卻比他更亂。」
高漸離的呼吸停了一瞬。
荊軻被擒,燕國危在旦夕,機關城之外又有秦軍合圍。
他站在這裡時,心中裝著太多東西。
手中的水寒很穩。
心卻亂了。
「拔不拔劍,等接下我這一招再說!」
高漸離雙手握住水寒。
長劍豎在眉前,冰藍真氣從腳下升起,沿著身體匯入劍鋒。
鐵索周圍的雨水全部停在空中。
一滴滴雨珠凝成寒冰,圍繞高漸離緩緩轉動。
山谷之中傳出一陣簫聲。
聲音從機關城方向傳來,清冷悠長。
雪女站在對岸高處,以簫聲替高漸離穩住心神。
高漸離眼中雜念漸退。
水寒劍鋒上的光芒也變得純淨。
「風蕭蕭兮易水寒。」
他的聲音壓過山風。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劍出。
高漸離踏著鐵索疾沖而來。
無數冰珠在身後拉成一道寒流,水寒劍鋒直指贏子青胸口。
這一劍帶著荊軻入秦時的決絕。
也帶著高漸離自己的取捨。
他明知贏不了,仍舊要出。
贏子青終於停步。
「這一劍,有點意思。」
高漸離已經衝到身前三尺。
水寒鋒芒透過劍罡,劍尖離白袍越來越近。
贏子青伸出右手。
食指與中指一合。
水寒停住。
兩根手指夾住劍鋒。
高漸離雙臂發力,水寒再難向前。
劍上寒氣瘋狂湧出,順著贏子青指尖往上蔓延,才爬過半寸,便被一縷鋒芒震散。
咔。
水寒劍身傳出一聲輕響。
高漸離臉色驟變。
他能感覺到,自己灌入劍中的意氣正在瓦解。
從劍尖開始,一路退回手腕。
贏子青指尖輕輕一彈。
錚!
水寒彎出一道驚人弧度。
反震之力順著劍身衝進高漸離雙臂。
他胸口一悶,身體當場離開鐵索,朝深谷外飛去。
水寒險些脫手。
高漸離在半空強行扭身,試圖抓住旁邊鐵索,指尖只擦過冰冷鐵環,身軀便繼續下墜。
「小高!」
對岸傳來雪女的驚呼。
山腹暗門同時開啟。
一隻機關鳥沖入雲霧,金屬雙翼迅速展開,從高漸離下方掠過。
班大師坐在機關鳥前端,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杆。
機關鳥猛然一沉,木架發出刺耳聲響,終究接住高漸離,將他帶向對面平台。
高漸離躺在機關鳥背上,嘴角滲出血跡,右手仍握著水寒。
他看向鐵索。
贏子青已經走過中段。
身前三根鐵索上,堅冰正在一寸寸消退。
機關城外門深處,沉重齒輪突然轉動。
緊閉山門從中分開。
一道金屬咆哮震散雲霧。
機關白虎從山體暗門猛然撲出,龐大身軀越過對岸平台,鐵爪撕開風雨,朝鐵索上的贏子青當頭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