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東海潮聲傳入桑海。
海風吹過城牆,帶著濕潤咸氣,街上商鋪照常開門,往來行人也未減少,可城中那份熱鬧之下,隱隱壓著一股沉重氣氛。
九皇子贏子青奉秦王之命,率三千黑甲軍東巡。
這道訊息早已傳遍桑海。
他來查蜃樓,也來主持小聖賢莊的文武大典。
太行山那道橫斷百里山脊的劍痕,至今仍留在山中,函谷關外被切平的山頭,也成了過往商旅口中的談資。
桑海各方勢力得到訊息之後,做出的選擇出奇相似。
收人。
閉門。
靜觀其變。
小聖賢莊內,鐘聲響過,莊中弟子全部回到各自院落,平日敞開的幾處側門也已關閉。
竹林深處,伏念站在議事堂前。
他的面前擺著一封秦國官文。
官文內容並不複雜,三日之後,九皇子贏子青將親臨小聖賢莊,主持文武大典,儒家弟子需要到場,不得無故缺席。
伏念看過幾遍,把官文放回桌面。
「子房回來了沒有?」
顏路坐在一旁,手中握著一冊古書,語氣溫和。
「今晨已經入莊,正在換衣,應該快到了。」
伏念眉頭微皺。
「他違揹我的命令,私自前往咸陽,又與六國舊部接觸,回來之後先去換衣?」
顏路笑了笑。
「從咸陽趕回桑海,一路未曾休息,總得先把身上風塵洗去,再來見師兄。」
「你倒是護著他。」
「子房做事有分寸。」
「他若真有分寸,便不會出現在咸陽。」
堂外傳來腳步。
張良換回儒家衣袍,緩步進入堂中,先向伏念與顏路行禮。
「師兄。」
伏念看著他。
「咸陽好玩嗎?」
張良苦笑。
「談不上好玩。」
「項梁與項少羽救出來了嗎?」
「沒能救出。」
「六國舊部的暗線,可曾保住?」
「大部分已經離開咸陽。」
伏念端起茶盞,目光依舊落在張良臉上。
「你親自跑去一趟,沒救到人,連謀劃也沒來得及用,便連夜逃回桑海,究竟看見了什麼?」
張良沉默片刻。
「看見贏子青餵魚。」
伏念的手停在半空。
顏路也從古書上抬起頭。
「餵魚?」
「是。」
張良走到桌前,伸手蘸了一點茶水,在案上畫出一方魚池。
「潛龍別院中有一座池塘,贏子青坐在池邊,只往水裡丟了幾塊碎餅。」
「魚群分開,一部分堵住水口,一部分藏在石影之下,還有一尾白鯉游在中間。」
伏念看著桌面水痕。
「這與你的謀劃有何關係?」
「我原本想用流沙舊址做餌,把贏子青引出咸陽,再讓城中眼線製造混亂,趁機救出項氏叔侄。」
張良手指在案面划過。
「他第一塊碎餅落下,魚群便分成兩處,位置與城外據點、咸陽暗線完全吻合。」
「第二塊餅落下,誘餌轉移,隱藏的魚群隨之暴露。」
「第三次,所有錦鯉合圍,把藏在石後的青鯉堵在中央,連退路也封死。」
堂中安靜下來。
伏念並未立刻相信。
「魚爭食,本就會聚散。」
「我也這樣想過。」
張良抬起眼。
「隨後雪女問他,藏在石後的魚要不要多給些吃食。」
「贏子青說,藏得再深,也得出來吃東西。」
「他又說,那尾魚若肯退便能活,非要鑽進魚群,誰也救不了。」
顏路眸中泛起一絲思索。
「他知道你在院外?」
「我未察覺有人跟蹤,也未感知到他的氣機。」
張良聲音慢慢沉下。
「這才是我退走的原因。」
「他若派人圍我,說明咸陽暗線已經暴露,咱們仍能從追查痕跡尋找破口。」
「他只是坐在池邊餵魚,連頭都未抬,便把我的謀劃全擺在水中。」
「繼續留在咸陽,我帶去的人,一個也走不了。」
伏念把茶盞放下。
「你如何確定他並非故弄玄虛?」
張良看向自己的師兄。
「我無法確定。」
「既然無法確定,為何直接退走?」
「無論是否巧合,退走都是損失最小的選擇。」
張良將案上水痕擦去。
「若是巧合,我只放棄了一次成功可能很小的營救。」
「若他早已看穿,退得再晚一步,儒家也會被拖進咸陽亂局。」
伏念沉默下來。
張良素來心細。
能讓他主動放棄準備好的謀劃,已經說明贏子青帶來的壓力遠超傳聞。
顏路合上古書。
「眼下他已經離開咸陽,直奔桑海,子房覺得他為何而來?」
「明面上有兩件事。」
張良說道。
「暗地裡呢?」
「趙高想讓他遠離咸陽,陰陽家想借蜃樓試探他的劍,李斯則想讓小聖賢莊公開表明態度。」
「秦王同意此事,便是想一併查清桑海各方勢力。」
張良望向窗外竹林。
「贏子青來桑海,從來不只是為了儒家。」
伏念輕輕敲過桌面。
「那咱們如何應對?」
「不開罪,不迎合,不讓六國舊部藏進莊內。」
張良回答得很快。
「文武大典可以辦,儒家也可以承認秦法,卻不能主動依附任何一位皇子。」
「他若要查莊中弟子?」
「給他查。」
伏念目光一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師兄,贏子青已經掌握羅網三成排程權,赤練又把流沙關中暗線交了出去。」
張良迎著伏念的目光。
「咱們越是遮掩,他越會覺得小聖賢莊藏著人。」
「儒家若想留下傳承,便要先與那些借儒家名義反秦的人分開。」
伏念沒有發怒。
他走到窗邊,看向莊門之外。
許多弟子正在低聲交談,顯然都聽過九皇子將至的訊息。
「召集莊中教習。」
伏念開口。
「清點所有弟子名冊,近半年新入莊者單獨核驗,莊外客舍也要查。」
顏路溫聲問道。
「文武大典呢?」
「照辦。」
伏念揹著手。
「儒家傳道多年,若連一場大典都不敢接,今後也不必再談什麼禮義。」
他轉頭看向張良。
「至於你。」
張良拱手。
「聽憑師兄責罰。」
「今日起,不許離開小聖賢莊。」
伏念聲音沉穩。
「贏子青到了之後,你親自去見他。」
張良神色微頓。
「師兄讓我見他?」
「咸陽那局由你而起,既然他已經看見,你躲著還有用嗎?」
伏念收回目光。
「去把話說清楚,也看看他究竟是真正看破,還是你自己嚇自己。」
張良無奈一笑。
「師兄還是覺得,那些魚只是巧合?」
「世上哪有這麼多全知全能之人。」
伏念抬頭望向桑海城門方向。
「不過能讓你連夜逃回來,他縱然沒看破全部,也足夠麻煩。」
九皇子東巡的訊息傳入小聖賢莊時,桑海城內各方眼線也在行動。
一間臨海客舍中,流沙留下的探子收起白鳳先前用過的羽哨,把贏子青即將進城的訊息刻進木片。
木片被塞入細竹筒,又藏進一隻白鳥足下。
那隻白鳥尚未飛起,遠處便傳來秦軍開道的號角。
探子抬頭看向城外。
「來得這麼快?」
另一處糧行後院,農家眼線放下帳冊,低聲吩咐夥計關門。
「今日不做生意,六堂的人全都藏好,誰敢去看九皇子的車駕,自己承擔後果。」
夥計面露不解。
「咱們只是看看,也會出事?」
「太行機關城裡,也有不少人只是看看。」
農家眼線冷聲說道。
「現在他們全在咸陽戴著枷鎖。」
城內幾處酒樓,原本談論秦軍東巡的客人也陸續散去。
有人關窗。
有人收起兵器。
還有人把六國舊飾藏進箱底,生怕被秦軍看見。
城外官道上,三千黑甲軍已經出現在地平線盡頭。
大秦玄鳥旗迎風招展。
軍陣不算龐大,步伐卻整齊如一,甲葉碰撞聲連成一片,沿著官道壓向桑海城門。
烏木馬車位於軍陣中央。
驚鯢坐在車轅上,手中握著韁繩,驚鯢劍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距離桑海越近,官道兩側窺探的視線越多。
她已經察覺數批人。
那些人藏得不算差,只是氣息各不相同。
「左側樹林有三人,呼吸厚重,腳步貼地,應當來自農家。」
驚鯢隔著車簾開口。
赤練坐在車內,指尖順著輿圖移動。
「右邊山坡上的人用鳥傳信,是白鳳過去留下的眼線。」
雪女抬眼看向窗外。
「後面還有兩道氣息,從城門方向跟來。」
「儒家弟子。」
赤練笑了一聲。
「桑海還真熱鬧,咱們尚未進城,各家已經到齊。」
贏子青靠在軟墊上,手中捧著一冊桑海地方志。
「他們願意看,便讓他們看。」
赤練眸光流轉。
「殿下不想先抓幾個人問話?」
「進城之前便開始抓人,只會讓剩下的藏得更深。」
贏子青翻過一頁。
「等他們自己動。」
驚鯢聽見這句話,想起張良離開咸陽的事。
今日啟程之前,別院暗衛已經送來訊息。
楚國暗線全部沉寂。
張良連夜回到桑海。
「張良也在城中。」
她提醒道。
「扶蘇說過。」
「他若參與小聖賢莊的文武大典,可能會借儒家禮法壓殿下。」
雪女輕聲道。
「張良並非只懂劍術,他更擅長謀劃與辯論。」
贏子青放下地方志。
「那便讓他說。」
赤練側過臉。
「殿下有應對之法?」
「儒家講禮,我便與他們講禮。」
「他們若動劍呢?」
贏子青看向腰間鐵劍。
「那就更簡單了。」
雪女與赤練同時安靜下來。
這句話聽著隨意。
落在她們耳中,卻找不到半點誇張。
小聖賢莊裡縱然藏著許多高手,又能不能擋住太行那一劍?
蜃樓之上,雲中君已經先一步返回桑海。
他站在船頭,手中握著一隻青銅望筒,遠遠觀察城外官道。
大司命右手仍纏著藥布,站在後方陰影中。
月神立在更高一層樓閣,紫色薄紗遮住雙眼,面朝桑海城門。
「他到了。」
雲中君放下望筒。
船頭幾名陰陽家弟子立刻低頭。
「開啟外輪,調轉船身。」
命令傳下,蜃樓兩側龐大機關輪緩緩轉動。
海水受到推動,浪頭一層高過一層,拍在船身上,發出沉重聲響。
大司命看向桑海城牆。
「你準備現在試他?」
「我只讓他看清蜃樓。」
雲中君把望筒收入袖中。
「這艘船用了陰陽家與公輸家多年心血,樓閣、機關、藥閣、星台一應俱全,他在陸地上能壓住百家,到了海上,未必還能如此輕鬆。」
大司命右手傷口傳來刺痛。
「你若真這樣想,最好別離船頭太近。」
雲中君臉色微沉。
「我知道你敗在他手中,心有顧忌。」
「這不是顧忌。」
大司命盯著遠處逐漸靠近的秦軍。
「是提醒。」
月神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都閉嘴。」
雲中君與大司命同時收聲。
月神抬頭面向天際。
原本晴朗的海面開始聚起雲層,潮聲也變得凌亂。
蜃樓機關輪轉動之後,附近海水被龐大船身帶動,形成數道相互衝撞的浪潮。
「他的氣息已經進入桑海。」
月神輕聲開口。
「蒼龍星位,也在變。」
桑海城門徹底開啟。
城中官員率人出城迎接,守軍分列道路兩旁,長戈朝天,甲冑整齊。
三千黑甲軍在城外停下。
贏子青掀簾下車。
海風從城中吹來,捲起白色衣袖。
迎接官員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臣等恭迎九殿下!」
贏子青抬手。
「免禮。」
「殿下車駕已經備好,城中府邸也已收拾妥當,請殿下先行休息。」
「不急。」
贏子青抬頭看向東方。
城牆之後,蜃樓高出大片屋舍,層疊樓閣立於海上,即便隔著桑海城,也能看見那片龐大輪廓。
「先去城頭。」
官員略作遲疑。
「殿下一路勞頓,東海風大,不如明日……」
贏子青已經邁步入城。
官員趕忙跟上。
黑甲軍留下一部分守在城外,餘下人馬依次進入桑海。
玄鳥旗穿過城門。
沿街百姓退到兩旁,遠遠看著那道白袍身影。
沒人喧譁。
贏子青走過之處,原本開著的窗戶一扇扇合上,又有不少人在縫隙中偷偷張望。
流沙探子藏在酒樓頂層,手中羽哨始終未響。
農家眼線混在人群里,低著頭,只敢用餘光觀察。
幾名儒家弟子站在街口,見贏子青朝城牆方向走去,立刻轉身,把訊息送回小聖賢莊。
城中所有視線,隨著他一路向東。
桑海城頭。
伏念、顏路與張良早已站在一處能夠望見東海的位置。
他們沒有參與官員迎駕,只在遠處觀察。
顏路看見贏子青登上城牆,溫聲開口。
「來了。」
張良的目光落在那身白袍上。
與潛龍別院中餵魚時相比,贏子青的神態仍未變化。
哪怕城中各方勢力都在盯著,他的腳步也未快上一分。
伏念看向張良。
「他可曾朝這裡看?」
「沒有。」
「看來咸陽那池魚,真有可能只是你想多了。」
張良沉默片刻。
「希望如此。」
贏子青登上桑海城頭。
海風比城中更重,白袍與長發都被吹起。
驚鯢站在他身後,右手按住劍柄,目光掃過周圍暗處。
雪女抱著古琴,望向遠方海面。
赤練則把桑海各方眼線的位置記在心中。
城牆之外,東海浪潮翻滾。
龐大的蜃樓停在遠處,機關輪持續轉動,船身周圍的海水被攪得混亂不堪。
一道道浪頭相互撞擊,海面轟鳴不斷。
浪花撞上礁石,碎成數丈高的白沫。
雲中君站在蜃樓船頭,遠遠看著城牆上的贏子青。
距離太遠,尋常人只能看見一片白影。
可他知道,那人正在看蜃樓。
大司命的傷口再次傳來刺痛。
她下意識捂住右手。
月神站在高處,衣裙被海風吹動,遮眼薄紗也在輕輕搖晃。
「他在看咱們。」
大司命低聲道。
雲中君握緊船欄。
「蜃樓在海上,他能做什麼?」
桑海城頭,贏子青看了一會兒。
耳邊全是海浪撞擊與機關輪轉動的聲響。
他抬手壓住被風吹起的衣袖。
「這片海,太吵了。」
身後的迎接官員一愣。
「殿下,東海潮大,今日蜃樓又在除錯機關,所以……」
贏子青沒有聽完。
他向前走出一步。
右手並未握劍。
腰間鐵劍也安靜留在鞘中。
一縷劍意從城頭落下,越過沙灘,掠過礁石,進入東海。
最前方的浪頭忽然停住。
緊接著,海面中央出現一道細長白線。
白線從桑海岸邊向外延伸,穿過層層潮水,一路指向蜃樓所在之處。
轟!
東海從中分開!
浪潮向兩側退去,海水升起百丈高牆,一道寬達百丈的深溝出現在海面中央。
海底沉船,斷裂桅杆,大片暗礁,全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無數魚群困在兩側水牆之中,隨著翻滾海水不斷遊動。
桑海城內,所有觀望之人齊齊失聲。
伏念手掌壓住城垛,指間力道猛然加重。
顏路臉上的溫和笑意第一次消失。
張良望著那條直通蜃樓的海底長路,背後再次滲出冷汗。
流沙探子手中的羽哨落在屋頂。
農家眼線抬頭看著百丈水牆,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蜃樓之上,機關輪仍在轉動,船體下方卻失去海水支撐,龐大巨輪猛然向一側傾斜。
樓閣劇烈搖晃。
船上陰陽家弟子接連摔倒,器物沿甲板滾落,撞擊聲亂成一片。
大司命死死抓住身旁立柱,右手傷口當場崩開。
月神衣袖揚起,腳下星台也出現一道裂紋。
雲中君站在船頭,臉上那份自信徹底僵住。
他剛想下令關閉機關輪,傾斜船身又是一震。
雲中君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跌倒在甲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