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裂開。
百丈水牆立在兩側,浪頭保持著翻卷姿態,海水深處的魚群來回遊動,卻始終沖不破那層無形劍意。
陽光穿過水牆,落進海底。
沉船橫臥泥沙,斷裂桅杆斜插在暗礁之間,過去被海水遮住的一切,此刻全都暴露在桑海眾人眼前。
城頭一片死寂。
負責迎駕的官員張著嘴,方才準備好的解釋,全堵在喉嚨里。
他想說蜃樓機關龐大,除錯時難免引起風浪。
贏子青嫌海面太吵,便讓整片東海安靜下來。
這還怎麼解釋?
桑海守軍站在城牆兩側,手中長戈仍舊朝天,視線卻已經落向那條直通蜃樓的海底長路。
有人握得太緊,指節泛白。
也有人忘記呼吸,胸口許久未見起伏。
太行一劍平山,終究只是傳回來的訊息。
今日這一幕,所有人親眼看見。
東海之水,真在贏子青面前分開了!
雪女抱著古琴,清冷眼眸映著兩道水牆。
她練過音律,也能用簫聲引動氣流。
凌波飛燕大成之時,甚至能讓水池結冰,讓飛雪布滿高台。
那份力量放在江湖,已經足夠讓許多人敬畏。
贏子青只說了一句海太吵。
連劍都未拔。
浪潮停了。
海底露了出來。
她低頭看向懷中古琴,指尖輕輕撫過琴弦,心中剛因音律古籍升起的那點進境喜悅,忽然變得很淡。
自己仍在借音控氣。
贏子青已經能讓天地聽話。
赤練站在另一側,向來帶笑的臉龐此刻也失去從容。
她看過毒霧倒卷,也看過草木成劍。
可毒與草木終究有跡可循。
眼前是東海。
誰能給這片海下毒?
誰又能讓看不到盡頭的浪潮收聲?
她望著城牆前方那道白袍,心中忽然明白,自己主動離開流沙,或許是這些年做過最正確的一次選擇。
衛莊還在追求天下第一。
贏子青卻已經站到海天之間。
兩個人要走的路,從太行一戰之後,早已不在同一處。
驚鯢最先從震動中回神。
她未去看蜃樓,反倒掃過桑海城內各處屋頂、街口與高樓。
東海裂開的瞬間,藏在暗處的人全都露出反應。
酒樓頂層,有人失手掉下羽哨。
糧行旁邊,兩名佩刀男子退入巷口。
城牆後方,還有一名儒家弟子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驚鯢把這些位置全部記下。
贏子青來桑海之前便說過,不急著抓人。
等他們自己動。
如今所有人都動了。
她靠近半步,低聲說道。
「殿下,城中眼線已經露出大半,要不要讓黑甲軍封鎖街道?」
「不用。」
贏子青望著遠處蜃樓。
「先讓他們把訊息送出去。」
「送給誰?」
「想看這片海的人。」
驚鯢聽懂了。
眼線把訊息傳回,各方勢力便會重新判斷桑海局勢。
有人會退。
也有人會加快動手。
無論哪一種,都比藏在暗處毫無動作更容易查。
「屬下明白。」
驚鯢退回身後,朝城下幾名黑甲軍將領遞去一個眼神。
那些將領悄然點頭,立刻帶人盯住已經暴露的目標,卻未當場抓捕。
小聖賢莊所在方向。
伏念的手仍壓在城垛之上。
堅硬石面已經被指尖按出數道細痕。
顏路看了一眼,溫聲提醒。
「師兄。」
伏念收回手。
掌心還沾著石粉。
他並未理會,只凝視海上那條百丈深溝。
「那道劍意越過桑海城,進入東海,沿途未傷一人。」
「海中的魚群也還活著。」
顏路補了一句。
「蜃樓雖然傾斜,船體卻未墜入海底。」
伏念眼神微凝。
經顏路提醒,他才發現其中更深一層的東西。
分海很強。
能把這份力量控制到如此地步,更讓人心驚。
海水退向兩側,城牆與沙灘未受衝擊。
藏在海底的魚群留在水牆之中,連漂浮的碎木也未被劍意碾碎。
龐大蜃樓失去海水托舉,本該重重砸落,眼下卻懸在海溝上方。
有一道看不見的力量托住船底。
贏子青能讓蜃樓摔碎。
他只是不想。
顏路望著白袍背影,輕聲問道。
「師兄覺得,文武大典還有必要比劍嗎?」
伏念沉默數息。
「儒家弟子練劍,是為修身,也為護道。」
「若見強便棄劍,多年所學還有何用?」
「師兄準備親自下場?」
伏念看了他一眼。
「我只說不能棄劍,沒說要拿劍砍山。」
顏路笑意剛起,又很快收住。
伏念能這樣說,已經代表態度出現變化。
過去的小聖賢莊掌門,面對任何劍客都不會先談差距。
贏子青尚未踏入莊門,便讓伏念承認,儒家之劍擋不住他。
張良一直未曾開口。
他看著那條分開的海路,腦中卻再次浮現潛龍別院中的魚池。
水面之下,魚群受幾塊碎餅牽引,沿著不同方向遊動。
贏子青當時坐在池邊,手中無劍。
今日站在城頭,面對的換成東海。
他仍未拔劍。
水也依照他的意思分開。
張良過去覺得池中卦象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現在,那點懷疑正在動搖。
對一個能把東海當成池塘的人來說,隨手讓錦鯉排出一道陣勢,真有那麼難嗎?
伏念察覺到他的神色。
「又在想咸陽那池魚?」
張良苦笑。
「師兄,贏子青若知道咱們站在這裡,他會不會也清楚咱們正在談什麼?」
「隔著這麼遠,他還能聽見?」
「我現在不敢說聽不見。」
顏路看向張良。
「子房,你的心亂了。」
「面對這種人物,心若毫無波動,反倒是裝出來的。」
張良坦然承認。
「文武大典上,我不會與他談劍。」
伏念問道。
「那你談什麼?」
「談天下。」
「他若只以力量壓人,儒家仍能守住自己的道。」
張良看向海面。
「他若連天下也看得比我遠,小聖賢莊便得重新考慮,究竟該如何面對大秦。」
蜃樓之上,混亂仍在持續。
船體向左側傾斜,大量器物滾向甲板邊緣,陰陽家弟子抓住立柱與欄杆,才勉強穩住身體。
雲中君摔倒之後,金冠歪向一旁,寬大衣袖也沾上灰塵。
他雙手撐住甲板,抬頭便看見兩側百丈水牆。
陽光透過海水照進船底,水中魚群與暗礁清晰可見。
蜃樓懸在海溝上方。
船身下方不再有海水。
可它未曾墜落。
一層細密白光托住船底各處,龐大船身每一次晃動,白光都會隨之調整。
雲中君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救他。
這是把蜃樓握在手中,隨時可以鬆開。
「關閉機關輪!」
他猛然轉頭,對著後方弟子怒喝。
「把所有外輪關掉,收起船帆!」
弟子扶著欄杆,聲音發抖。
「雲中君大人,主輪卡住了!」
「副輪也不聽控制!」
「養你們有什麼用!」
雲中君掙紮起身,親自沖向操控台。
幾名弟子正在轉動銅製絞盤。
絞盤紋絲不動。
蜃樓失去海水阻力,外輪本該空轉得更快,此刻所有機關卻被無形劍意壓住,連一處齒輪也難以移動。
雲中君把手按上絞盤。
體內真氣灌入機關。
咔嚓!
絞盤表面裂開一道口子。
他嚇得立即收手。
這艘船用了多年才建成,內部機關彼此相連,一處強行損毀,很可能牽動更多部位。
大司命扶著立柱,右手藥布已經被鮮血染紅。
她望向桑海城頭。
距離如此遙遠,贏子青只剩一道模糊白影。
那股劍意卻無處不在。
船體、海水、機關輪,全都在對方掌握之中。
「我提醒過你。」
大司命聲音發冷。
雲中君猛然回頭。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
「至少讓你記住,別再拿蜃樓的大小衡量他的劍。」
「夠了!」
雲中君咬緊牙關。
「這裡是東海,陰陽家的星陣都在船上,只要月神大人啟動……」
「啟動什麼?」
月神從高層星台緩緩落下。
她的身形踩過傾斜船欄,紫裙始終未亂,遮眼薄紗卻在風中不斷揚動。
雲中君立即低頭。
「月神大人。」
月神走到船頭。
她抬起手,掌心浮出淡紫光芒,試著接觸托住蜃樓的白色劍意。
紫光剛剛靠近,便從中裂開。
她立刻散去陰陽術。
「整艘蜃樓都在他的劍域中。」
大司命問道。
「能破嗎?」
「能。」
雲中君眼中剛升起喜意,便聽月神繼續說道。
「蜃樓先碎,人再死。」
喜意僵在臉上。
月神面向桑海城頭。
「他要咱們低頭。」
「陰陽家豈能……」
雲中君話說到一半,船體忽然下沉半尺。
轟!
甲板上的樓閣同時搖晃。
數塊瓦片從高處落下,砸在雲中君腳邊,摔成碎片。
他後面的話頓時咽了回去。
大司命看著他的臉色,唇角浮出一絲冷意。
「繼續說。」
雲中君沒有理她。
他抓住欄杆,朝城頭方向運足真氣。
「九殿下!」
聲音越過海溝,傳向桑海城牆。
「蜃樓奉陛下之命建造,船上還有陰陽家弟子,殿下若損毀此船,如何向陛下交代?」
桑海城頭,官員聽見這句話,神色頓時緊張。
蜃樓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
秦王又確實下令,讓贏子青督察東渡事宜。
若剛到桑海便把船毀去,朝中必然會有議論。
官員靠近一步。
「殿下,雲中君所言……」
驚鯢抬手攔住他。
「殿下自有判斷。」
贏子青看著蜃樓,聲音並不高。
話音卻沿著劍意穿過百丈海溝,清楚落在船頭。
「誰說我要毀船?」
雲中君愣住。
「那殿下為何分海?」
「你把機關輪開到最大,浪潮撞城,百姓站在海邊也不得安寧。」
贏子青抬起手。
「我讓海靜一會兒,有問題嗎?」
桑海官員嘴角輕輕抽動。
讓海靜一會兒。
這種話從旁人口中說出,只會被當成瘋話。
贏子青已經做到了。
雲中君站在船頭,竟找不到反駁之言。
機關輪除錯確實製造了浪潮。
過去桑海官員也抱怨過,陰陽家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們覺得蜃樓事關東渡,城中百姓受些影響無關緊要。
贏子青入城之後,卻用最直接的方式讓蜃樓停了下來。
「徐福。」
贏子青忽然喊出一個名字。
雲中君身體一僵。
陰陽家內部,許多人稱他雲中君。
大秦朝堂也常以此名相稱。
徐福這個名字,已經很少有人當面提起。
「殿下有何吩咐?」
「帶上蜃樓的建造帳冊、機關圖,還有你在咸陽獻過的丹藥。」
贏子青目光落向船頭。
「一個時辰之內,到城中見我。」
雲中君臉色一變。
建造帳冊與機關圖,牽扯陰陽家和公輸家多年心血。
丹藥也不能隨意查驗。
「殿下,蜃樓內部帳目繁多,一個時辰恐怕……」
船身再次下沉。
這一次足足一尺。
雲中君腳下不穩,膝蓋重重撞上甲板。
月神沒有扶他。
大司命也只是冷眼旁觀。
城頭上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還有半個時辰。」
雲中君猛然抬頭。
剛才明明還是一個時辰。
「殿下!」
「再說一句,減半。」
雲中君立刻閉嘴。
船頭重新安靜。
月神面向他。
「去準備。」
「月神大人,那些東西不能交出去!」
「你不交,他便自己上船取。」
月神語氣清冷。
「到那時,他會看見更多。」
雲中君臉色數次變化。
最終,他只能低下頭。
「我這就去。」
桑海城頭,贏子青手掌輕輕一翻。
分開的海水開始回落。
兩側水牆沒有直接撞向中間,先從遠處緩緩合攏,再一層層向蜃樓方向推進。
海底魚群隨著水流重新回到海中。
沉船與暗礁也漸漸被海水遮住。
托住蜃樓的劍意隨水勢下降,把龐大船身穩穩放回海面。
船底接觸海水時,只帶起一層輕浪。
機關樓閣重新歸於平穩。
船上弟子卻無人歡呼。
所有人都知道,這艘巨輪能重新落回海中,只因城頭那人願意鬆手。
贏子青收回目光。
「進城。」
桑海官員急忙躬身。
「臣已準備府邸,請殿下移駕。」
贏子青走下城牆。
驚鯢跟在身後,經過城垛時,向遠處小聖賢莊所在方位看了一眼。
張良、伏念與顏路已經離開。
赤練則在進入城樓前,悄然把一枚銅牌遞給暗處黑甲軍。
「盯住蜃樓下船的人,帳冊送到之前,誰也不許離開桑海。」
甲士領命退下。
雪女抱著古琴,走在贏子青另一側。
「殿下方才若讓海水直接落下,蜃樓會怎樣?」
「船身開裂,機關樓毀去大半。」
「你為何放過他們?」
「父皇讓我督造蜃樓,不是讓我來拆船。」
贏子青腳步未停。
「查清之後,再決定這艘船該不該留。」
雪女輕輕點頭。
同樣是擁有隨手摧毀一切的力量,能否收住,才真正決定此人會走向何處。
這也是她願意留在贏子青身邊,繼續看下去的原因。
半個時辰後,桑海府衙正廳。
贏子青坐在上首。
驚鯢站在左側,赤練靠在右側廊柱旁,雪女則坐在窗邊,手中翻著音律古籍。
廳外傳來急促腳步。
雲中君帶著數名陰陽家弟子走入。
他已經重新整理衣冠,金冠戴得端正,衣袍也換過一套,只是膝蓋走動時略顯僵硬。
幾名弟子抬著三隻木箱。
第一隻裝著蜃樓建造帳冊。
第二隻放著機關圖卷。
第三隻木箱最小,裡面裝滿金色丹盒。
雲中君走到廳中,俯身行禮。
「九殿下所要之物,已經帶到。」
贏子青掃過三隻木箱。
「全在這裡?」
「蜃樓建造多年,帳冊數量很多,這只是近三年的部分。」
雲中君補充得很快。
「殿下若要檢視更早卷宗,臣可以回船繼續整理。」
贏子青沒有接話。
赤練已經走到木箱旁。
她開啟第一隻箱子,隨手抽出一本帳冊,看了數頁。
「殿下,墨跡很新。」
雲中君臉色微變。
「蜃樓靠近海面,舊帳受潮,每年都會重新謄抄。」
赤練抬頭看他。
「重新謄抄,連經手人的印記也一起換新?」
「此事由下面弟子負責,我並不清楚。」
驚鯢也走到箱前,取出一本機關圖卷。
圖紙上繪著蜃樓外層結構。
船體內部,只畫出幾條寬闊通道。
真正關鍵的星台、藥閣與核心機關,全被一筆帶過。
「圖也不全。」
她把圖卷放回。
雲中君額頭滲出細汗。
「蜃樓結構龐雜,完整圖卷還在船上。」
贏子青終於抬眼。
「徐福。」
「臣在。」
「你覺得我讓你送帳冊和圖紙,是與你商量?」
雲中君腰背一僵。
「臣不敢。」
「半日。」
贏子青靠在椅背上。
「半日之內,把完整帳冊、圖紙、藥材名錄全部送來。」
「少一頁,我便親自上蜃樓找。」
雲中君俯下身。
「臣領命。」
贏子青指向第三隻木箱。
「開啟。」
一名陰陽家弟子上前,掀開箱蓋。
數十隻金色丹盒排列整齊。
每一隻盒中,都裝著一枚與雲中君在咸陽獻上的丹藥相似的金丹。
藥香很快瀰漫大廳。
雪女合上古籍,眉頭輕輕皺起。
「香氣太重。」
赤練走到箱邊,手指從一枚丹藥上方掠過,並未觸碰。
「這裡面混了礦石粉。」
雲中君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煉丹本就需要金石入藥。」
贏子青捏起一枚丹藥。
指尖輕輕用力。
金丹表面裂開。
細碎粉末落進掌心,其中泛著幾種不同顏色。
他看過一眼。
「服下之後,短期精神充沛,氣血上行,確實能讓人覺得身體輕快。」
雲中君連忙說道。
「殿下明鑑,此丹能夠養身。」
「吃得久了,金石沉入臟腑,經脈會逐漸堵塞。」
贏子青抬起眼。
「你拿這種東西給父皇求長生?」
雲中君臉色瞬間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