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廳里,藥香久久未散。
贏子青掌心那撮碎丹粉末顏色混雜,金色里透著青灰,細看還夾著幾點暗紅。
雲中君跪在廳中,額頭貼著地磚,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殿下明鑑!」
「金石入藥,自古方士皆如此,臣只想讓陛下多些精神,絕無謀害之心!」
贏子青把粉末倒回丹盒。
「有沒有謀害之心,你自己清楚。」
「父皇吃了幾枚?」
雲中君喉嚨發緊。
「回殿下,三枚。」
「往後一枚也別送。」
「臣遵命。」
赤練靠著廊柱,紅唇微微翹起。
那位在咸陽宮裡仙風道骨的雲中君,眼下跪得比誰都快,金冠都快碰到地面。
贏子青擺了擺手。
「回去拿東西,半日。」
「臣這就去!」
雲中君起身時膝蓋一軟,被身旁弟子扶住,才沒當眾再摔一跤。
幾名陰陽家弟子抬起木箱,跟著他快步離開正廳。
驚鯢看著那道背影,低聲開口。
「殿下,他回到蜃樓,未必老實。」
「當然不會老實。」
贏子青起身往外走。
「帳冊里藏著東皇的東西,他不敢全交,又不敢不交,回去之後只能想辦法讓我別再查下去。」
「他會對殿下動手?」
「明著動手,他沒那個膽。」
贏子青跨過門檻。
「暗著來,倒有可能。」
驚鯢眼神一冷,手掌落在劍柄上。
赤練跟上兩步,笑意淡了幾分。
「徐福這人,我在韓國時聽過名聲,煉丹的本事不差,下毒的心思也不少。」
「那便看他拿什麼來。」
桑海官員替贏子青安排的住處,在城東一座臨海別苑。
院子不算奢華,勝在清靜,前庭種著幾株老松,後院有一方魚池,池邊壘著青石,幾尾錦鯉在水下慢慢遊動。
雪女抱著古琴進了後院,挑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
海風從牆外吹進來,帶著淡淡腥咸。
她低頭翻開那捲古陰陽家律法,指尖在一段關於引氣的記載上停住。
方才東海分開的畫面,還在她腦中反覆浮現。
百丈水牆。
海底沉船。
那人只說了一句太吵。
雪女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心神重新壓回書頁上。
想跟上那道背影,光看是沒用的。
得自己往前走。
驚鯢在前院安排黑甲軍守衛,又把別苑四周幾處能藏人的屋頂、樹冠、巷口一一標出。
赤練則拿著那冊百毒秘典,坐在廊下翻看。
她翻得很快,偶爾停下,在某一頁上用指甲輕輕劃一道痕。
「看什麼?」
驚鯢路過時問了一句。
「看徐福能用什麼毒。」
「你覺得他會下毒?」
「他煉丹,自然懂毒,正面打不過,只能從入口的東西下手。」
赤練合上書。
「殿下若真吃了他送來的東西,我這個用毒的人,便算白跟著。」
驚鯢多看了她一眼。
「這話你記住。」
「我記性一向很好。」
日頭偏西時,前院傳來通報。
「雲中君求見!」
贏子青坐在後院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清茶。
「讓他進來。」
片刻後,雲中君領著兩名弟子走入後院。
他換了一身素色道袍,金冠也取下了,只用木簪束髮,整個人看著低調許多。
兩名弟子各抬一隻木箱。
一隻裝滿帳冊,另一隻裝著成卷的圖紙。
雲中君自己雙手捧著一隻紫檀小盒,走到石桌前三步處,俯身跪下。
「殿下,蜃樓完整帳冊、機關圖卷、藥材名錄,臣已全部帶來。」
驚鯢上前開啟木箱,抽出幾本帳冊。
這一次墨跡有新有舊,紙張也有不同年份的發黃痕跡,經手人印記清清楚楚,連哪一年從哪座郡縣調了多少銅鐵,都記得明白。
她再翻圖卷。
蜃樓外層、內艙、機關輪、星台方位都畫得仔細,只有船體最深處一塊,標著禁地二字,旁邊空白。
「禁地是什麼?」
驚鯢抬眼。
雲中君答得很快。
「那是東皇大人閉關之所,臣無權入內,也畫不出來。」
驚鯢看向贏子青。
贏子青連帳冊都沒碰,只擺了擺手。
「收著。」
驚鯢把兩隻木箱合上,讓人抬進書房。
雲中君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對方沒追問禁地。
這一關算是過去。
他雙手往前一送,把紫檀小盒捧過頭頂。
「殿下,先前那幾枚丹藥,確實有金石之弊,是臣學藝不精。」
「臣回蜃樓之後,連夜開爐,煉成三枚真人丹。」
「此丹不用金石,只取海外靈草與陰陽家秘傳之法,可固本培元,養護氣海,獻給殿下賠罪。」
盒蓋開啟。
三枚丹藥躺在錦緞上,顏色淡金,表面光滑,隱約有一層溫潤光澤。
藥香很淡,聞著清爽,跟先前那箱金丹的濃烈截然不同。
雪女在窗邊抬起頭,眉頭輕輕一動。
赤練已經放下書,起身走到石桌旁。
「殿下,讓我先看看。」
贏子青兩指拈起一枚真人丹,遞了過去。
赤練沒用手接,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銀針,輕輕刺入丹藥表面。
拔出來時,銀針光亮如初。
她又把丹藥湊到鼻下,閉眼細聞。
靈芝。
海參。
幾味寒性草藥。
還有一點說不清來歷的海外香料。
赤練睜開眼,再把丹藥掰下米粒大小的一塊,放在指尖碾開,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
藥味清苦,入口回甘。
體內毫無異樣。
她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用了這麼多年毒,蛇毒、草毒、礦毒、蟲毒,什麼都見過,也什麼都配過。
雲中君既然連夜煉丹,又在這種時候送來,赤練不信裡面乾淨。
可她查不出來。
一絲痕跡都找不到。
「如何?」
驚鯢問道。
赤練沉默片刻,把丹藥放回盒中,低下頭。
「查不出。」
這句話說出口,她耳根都在發燙。
剛才還說殿下若吃了徐福的東西,自己這個用毒的人便算白跟著。
這才過去半日。
雲中君跪在地上,嘴角壓著一絲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赤練姑娘多慮了,此丹乃是賠罪之物,臣豈敢在裡面動手腳?」
他心裡卻是另一番念頭。
真人丹的藥衣確實幹淨。
火毒藏在丹心,以陰陽秘術封住,不入血脈,不傷臟腑,只往氣海里沉。
服下之後,平日毫無感覺。
只有武者運轉真氣,火毒才會一點點甦醒,從氣海內部慢慢灼燒。
修為越深,真氣越盛,燒得越快。
一年半載之後,氣海枯竭,根基盡毀。
到那時,誰能查到一枚賠罪的丹藥上?
這門手法,是陰陽家秘藏,連月神都未必知曉全部。
赤練用的是江湖毒術,能查出來才怪。
贏子青看著手裡那枚真人丹,沒說話。
驚鯢握住劍柄,眼神越來越冷。
「殿下,既然查不出,不如不服。」
「不服?」
雲中君抬頭,語氣誠懇。
「殿下若信不過臣,臣願當面服下一枚。」
他伸手便要去取盒中丹藥。
贏子青把盒蓋合上。
「你吃了也沒用。」
雲中君手停在半空。
「殿下此話何意?」
「你吃的是丹,我要是吃了,吃的是你的心思。」
贏子青站起身,拿著那枚真人丹走到魚池邊。
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正貼著水面遊動。
他抬手一揮。
一縷劍意落進池中,池水輕輕一盪,錦鯉全被推到對面角落,聚在青石下方,擠成一團。
隨後,他手指一松。
真人丹落進池水中央。
撲通。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
起初毫無動靜。
雲中君跪在原地,心口卻猛地一沉。
下一刻,池水開始冒泡。
一個,兩個,轉眼整片水面都在翻滾,白色水汽從池中蒸騰而起,熱浪撲面。
咕嘟咕嘟!
魚池沸了!
驚鯢後退半步,抬手擋住撲來的熱氣。
赤練瞪大雙眼,手裡那根銀針差點脫手。
雪女從窗邊站起,古琴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池水中央,一道赤金色光芒衝出水面。
光芒扭動,拉長,化成一隻三足鳥形。
那鳥渾身燃著金焰,雙翅張開,仰頭嘶鳴,聲音尖銳刺耳,卻掙不出水面,翅膀一次次拍下去,又被池水壓回。
三足金烏!
赤練的嘴唇發白。
「這……這就是那枚丹里的東西?」
贏子青站在池邊,熱浪吹動衣袖,他連眼都沒眯。
「陰陽家的封火術。」
「把一縷至陽之火壓進丹心,外面裹三層藥衣,最外一層用靈芝海參,中間一層用寒性草藥壓住火氣,最里一層用秘術封口。」
他看著那隻掙扎的金烏虛影。
「銀針試不出,它不碰血。」
「鼻子聞不出,寒藥把火味蓋住了。」
「舌頭也嘗不出來,藥衣化開之前,火毒一點不露。」
赤練整個人僵住。
贏子青說的每一層,都正好卡在她剛才查驗的步驟上。
她試針,對方就把毒藏在不碰血的地方。
她聞藥,對方就拿寒藥蓋住火氣。
她嘗味,對方連藥衣都算好了。
這已經不是她技不如人。
徐福從一開始便算準了用毒之人會怎麼查。
贏子青繼續說道。
「丹心與藥衣交界那一層,火氣最重,也最薄。」
「寒藥壓得住火味,壓不住火性,一沾水,寒藥先化,火性便全冒出來。」
「這便是你這枚丹的死角。」
雲中君臉色煞白,額頭冷汗如雨。
贏子青轉過頭,看著他。
「徐福,你這手藝,三年前煉得出來,就不該拿到今天。」
「藥衣第二層的寒草用錯了一味,火氣外泄了三分,所以要用海外香料遮味,香料一多,丹色就偏金。」
「真正的上品,應該色白如玉。」
雲中君渾身發抖。
這一句話,比方才所有揭穿都更狠。
三年前他第一次煉這種丹,確實用錯過一味寒草,後來改了幾次,都覺得差了些什麼,最後只能靠香料遮掩。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月神不知道。
東皇也不知道。
對面這位九皇子,只看一枚丹落水,便說出了他三年都沒想通的缺陷。
「你……你怎麼知道?」
雲中君聲音發顫,連稱呼都忘了。
贏子青沒回答。
池中金烏虛影還在嘶鳴,火光越來越亮,池邊青石已經被烤得發燙。
他抬起右手,屈指一彈。
一縷清光落進池中。
金烏虛影猛然一僵,隨後從頭到尾開始分解。
金焰被一層層剝開。
最外面那層暗紅的火毒,被劍意壓回池底,混進沸水裡,把整池水染成渾濁黃褐。
剝出來的那團赤金火光,卻純淨透亮,沒有半點雜色。
那是丹中真正的至陽藥力。
徐福煉丹的本事確實不差,火毒是他加進去的,這團藥力卻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贏子青手指一收。
赤金火光離開水面,化成一縷細線,落入他掌心,順著手臂沒入體內。
院中熱氣驟然一散。
驚鯢感覺到贏子青身上的氣息變了。
變化很小,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
可她跟在這人身邊太久了。
方才那道劍意,比在東海分海時更凝練,也更穩。
像一柄劍又被磨過一遍刃口。
贏子青體內,李劍神模板正在緩緩運轉,那團至陽藥力被劍意一點點吞下,化開,融進經脈。
與模板之間的契合,又深了一分。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眸底清光一閃而沒。
池水的沸騰慢慢平息。
剩下一池渾濁黃水,冒著絲絲熱氣,水面漂著一層暗紅色油光。
擠在角落的錦鯉被劍意護著,一尾都沒傷。
雲中君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他想過很多結果。
對方識破,他就推說是煉製失誤。
對方不識破,他便贏下這一局。
唯獨沒想過,對方不光識破,還把他的丹拆開,把毒留在池裡,把藥吞進肚裡。
他煉了一枚害人的丹。
最後成了給人家送補藥。
「殿下……」
雲中君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臣一時糊塗!臣罪該萬死!」
「你確實該死。」
贏子青語氣平淡。
「可你死了,蜃樓那堆帳目沒人解釋,父皇那幾枚丹的後患,也得有人去處理。」
雲中君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臣願戴罪立功!」
「功以後再說。」
贏子青看了一眼魚池。
「你這一池水,總不能浪費。」
雲中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血色一下全沒了。
「驚鯢。」
「在。」
「餵他喝。」
驚鯢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上前一步。
雲中君身後兩名弟子驚恐後退,想要阻攔,被廊下衝出的黑甲軍按倒在地。
「殿下!不可!」
雲中君想要起身,體內真氣剛一運轉,便被一股無形劍意壓回經脈,身子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驚鯢從池邊取來一隻陶碗,舀起滿滿一碗渾濁黃水。
水還燙著,油光在碗面打轉。
赤練走過來,冷著臉捏住雲中君的下頜,用力一掰。
「徐福,剛才你說願意當面服下一枚。」
「現在給你機會。」
她這一下又快又狠,絲毫不客氣。
方才在眾人面前查不出毒,她心裡正憋著一股火。
雲中君拼命搖頭,喉中發出含糊聲音。
驚鯢沒理會,把整碗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熱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有一半灑在他胸前道袍上。
赤練鬆開手。
雲中君趴在地上劇烈咳嗽,伸手去摳喉嚨,想把水吐出來。
晚了。
火毒入腹,碰上他體內運轉的真氣,立刻甦醒。
他臉色先是發紅,隨即轉紫,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
「啊!」
雲中君慘叫一聲,捂住小腹在地上翻滾。
氣海里像被塞進一團火炭,燒得他整個人蜷成一團。
他咬著牙強行運轉陰陽術,想把火毒壓住。
越壓,燒得越旺。
這門毒是他自己煉的,壓不住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真氣越盛,火毒越凶。
要活命,只能散功。
雲中君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青石,終於狠下心,把氣海里的真氣一點點散開。
火勢稍退。
他張口噴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地上,還冒著細細白煙。
雪女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
在機關城時,她也曾以為陰陽家與墨家一樣,是百家之中可以並肩抗秦的一員。
如今親眼見到徐福送丹害人,那點念頭早就散了。
贏子青坐回石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這毒,一碗水要不了命。」
「回去散功調養,一年之內別碰丹爐,還能保住一半修為。」
雲中君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抬頭看著他,眼裡只剩恐懼。
一年不能動丹爐。
一半修為。
對方連這個都算好了。
「謝……謝殿下不殺之恩。」
「滾吧。」
贏子青端起茶杯。
「下次再送東西來,先想清楚自己能喝幾碗。」
雲中君掙扎著爬起來,連那兩名被按住的弟子都顧不上,跌跌撞撞沖向院門。
腳下一絆,又摔了一跤。
他手腳並用爬起來,扶著牆往外跑,道袍下擺拖著泥水和黑血,一路滴到前院。
黑甲軍鬆開那兩名弟子。
兩人對視一眼,也連滾帶爬追了出去。
院中重新安靜。
赤練站在魚池邊,低頭看著那池渾水,許久沒說話。
驚鯢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還在想剛才的事?」
「我查不出來。」
赤練聲音很低。
「他算準了我會怎麼查。」
「殿下一眼就看穿了。」
「那是殿下。」
驚鯢把陶碗放回池邊。
「你跟他比做什麼?」
赤練抬起頭,過了一會兒,唇角重新浮起一點笑意,只是比平日淡了許多。
「也對。」
「跟他比,誰都輸。」
她轉身走向贏子青,在石桌前站定,低頭行禮。
「殿下,屬下學藝不精,差點誤事。」
贏子青喝了一口茶。
「你沒誤事。」
赤練一愣。
「你查不出,徐福才敢放心,他放心,才會把丹里的東西暴露得這麼幹淨。」
贏子青放下茶杯。
「你那一針一聞一嘗,替我把他的手法試了一遍,省得我自己去查。」
赤練怔在原地。
這番話聽起來像寬慰。
可細想下來,確實如此。
徐福見她查不出,臉上那點得意根本藏不住,贏子青把丹丟進池中之前,他甚至沒有半點防備。
若她當場識破,徐福必定改口推諉,那枚丹里的手法,也就沒機會被一層層剝出來。
「屬下明白了。」
赤練再次行禮,這一次腰彎得更低。
贏子青擺了擺手。
「把那本百毒秘典里關於陰陽家的記載補上,這一池水,留一碗給你研究。」
赤練眼睛一亮。
「諾!」
雪女抱著古琴從窗邊走出,來到石桌旁坐下。
「殿下剛才吸進去的,是丹中藥力?」
「嗯。」
「不怕裡面還藏著別的?」
「怕的話,就不收了。」
雪女看著他,想再問些什麼,最終還是低下頭,把古琴放到膝上。
琴弦輕輕一撥,一道柔和音律在院中散開。
贏子青靠在石椅上,閉著眼睛聽。
別苑之外,隔著兩條街,有一座三層茶樓。
頂層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名身穿儒服的男子。
他眉目溫和,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茶早就涼了,一口都沒動。
顏路。
伏念讓他來看看贏子青落腳何處,順便看看陰陽家會不會有動作。
他看見雲中君進了別苑。
也看見了後院那片沖天而起的白色水汽。
那只在池上嘶鳴的三足金烏,隔著兩條街,他看得清清楚楚。
隨後,水汽散去,金烏消失。
不久,雲中君從別苑裡跌跌撞撞衝出來,滿身黑血,扶著牆一路狂奔,連頭都不敢回。
顏路手中茶杯輕輕一晃。
涼茶灑出幾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渾然不覺。
那雙向來溫潤平和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里映著遠處別苑的屋簷,滿是壓不住的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