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上桑海,城東別苑的燈火隔著兩條街,仍能看見一點微光。
顏路放下茶杯,起身離開茶樓。
他走得很快,平日那份從容早已不見,下樓時衣擺擦過欄杆,帶倒一隻空茶壺,掌柜在後面喊了一聲,他連頭都沒回。
街上行人不多。
海風吹過巷口,捲起幾片落葉。
顏路一路出城,沿山道回到小聖賢莊,守門弟子剛要行禮,他已經越過對方,直奔後院。
議事堂里還亮著燈。
伏念坐在主位,面前攤著莊中弟子名冊,張良站在一旁,正把近半年新入莊者一一核對。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顏路走進堂中,衣袍沾著夜露,呼吸也比平時急促。
「出了什麼事?」
「雲中君去了別苑。」
「去做什麼?」
「送帳冊,也送丹藥。」
顏路在桌旁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飲盡。
張良放下名冊。
「二師兄看見了什麼?」
顏路沉默片刻,把茶樓上看到的情形一點點說出來。
雲中君入苑,沒過多久,後院衝起大片白色水汽。
水汽之中,一隻燃著金焰的三足鳥掙扎嘶鳴,隔著兩條街都看得見。
隨後金鳥消散,水汽散盡。
雲中君從院中跌跌撞撞衝出,胸前道袍沾滿黑血,扶著牆一路狂奔,連隨行弟子都顧不上。
堂中安靜下來。
伏念的手指停在名冊上。
「三足金烏?」
「我不會看錯。」
顏路放下水杯。
「那種火氣,尋常方士煉不出,陰陽家把它壓在丹藥里,分明是沖著九皇子去的。」
「結果呢?」
「結果中毒的是雲中君。」
伏念沉聲問道。
「你可曾看清九皇子如何出手?」
「看不清。」
顏路搖頭。
「別苑後院有牆擋著,我只看見水汽衝起,又看見金烏被一層清光剝開。」
「剝開?」
「對。」
顏路回想那一幕,聲音放輕。
「金焰外面那層暗紅的東西沉了下去,裡面那團純淨的火光,被他收走了。」
張良眼神一凝。
「收走?」
「像拆一件東西,毒的那部分丟掉,好的那部分留下。」
顏路看向伏念。
「師兄,陰陽家的丹術,你我都略有耳聞,雲中君能在秦王身邊站穩,手上必有真本事。」
「那枚丹,九皇子連碰都沒碰幾下,便拆得乾乾淨淨。」
「我甚至覺得,他對陰陽術的了解,或許已經在東皇太一之上。」
伏念目光一沉。
「這話不可亂說。」
「我知道分寸。」
顏路語氣溫和,卻未退讓。
「可今日所見,我實在找不到別的解釋。」
伏念沒再反駁。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敲著。
張良一直站著,許久沒有說話。
顏路察覺到他的異樣,轉頭看去。
「子房?」
張良像是從某個念頭裡驚醒,抬手按了按眉心。
「二師兄,雲中君離開時,九皇子可曾派人追?」
「沒有。」
「別苑裡的黑甲軍呢?」
「也未出動,雲中君的兩名弟子被按住片刻,隨後也放走了。」
張良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伏念看著他。
「你想到什麼?」
張良走到桌前,伸手蘸了一點茶水。
他又畫出那方魚池。
伏念眉頭皺得更緊。
「又是那池魚?」
「師兄先聽我說完。」
張良指尖在水痕上點了幾下。
「在咸陽時,他往池裡丟餅,魚群分開又合攏,最後圍住那尾藏在石後的青鯉。」
「他說那尾魚若肯退,便能活。」
「我退了,他也確實沒追。」
顏路聽出幾分意思。
「你是說,他放走雲中君,與放你離開咸陽,是同一種手段?」
「比那更深。」
張良聲音發緊。
「我離開咸陽,對他毫無用處,只是一尾不肯入網的魚。」
「雲中君不同。」
他手指移向水痕中央。
「陰陽家在蜃樓經營多年,丹藥、星圖、機關、秘術,全都握在他們手裡。」
「九皇子若今日殺掉雲中君,東皇會立刻收手,蜃樓也會把所有東西藏起來。」
「他放雲中君回去,陰陽家便會以為還有轉圜餘地。」
伏念目光微動。
張良越說越快。
「陰陽家不肯認輸,就得繼續想辦法壓他。」
「想壓他,便要拿出更好的丹,更強的陣,更深的秘術。」
「送來一枚丹,他拆開吃掉藥力。」
「送來一座陣,他便連陣帶氣運一起收走。」
顏路的臉色也沉下去。
潛龍別院古井下的蒼龍聚氣陣,訊息早已傳到桑海。
那是陰陽家布了十年的東西。
贏子青一夜之間,全部拿走。
「他在養。」
張良抬起頭,眼裡竟帶著幾分驚懼。
「陰陽家越是反撲,送到他手裡的東西越多。」
「雲中君今天回去,明日蜃樓必然更加慌亂,月神、大司命,甚至東皇本人,都得親自想辦法。」
「他們拿出來的每一件底牌,最後都會變成他的養料。」
伏念的手指停住。
堂中燭火輕輕跳動。
顏路低聲開口。
「子房,這會不會太過了?」
「我也希望太過。」
張良苦笑。
「可二師兄想想,一個能讓東海分開的人,殺雲中君需要幾息?」
「他偏偏只灌一碗毒水,讓人自己散功。」
「一年之內不能碰丹爐,還能留住一半修為。」
張良說到這裡,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他連雲中君往後能做多少事都算進去了。」
「人留著,能繼續替陰陽家跑腿,又暫時傷不到他。」
「這才是真正把人當棋子用。」
顏路握住水杯,掌心微涼。
張良說得沒錯。
贏子青若只想立威,當場殺掉雲中君,效果更直接。
偏偏他留了活口,留了餘地。
越想越讓人心裡發寒。
伏念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莊外竹林在夜風中搖晃,遠處海面一片漆黑,蜃樓的燈火隔著海霧,只剩幾點模糊光亮。
「九皇子把陰陽家當成磨刀石。」
伏念揹著手。
「那麼儒家呢?」
張良與顏路同時看向他。
伏念轉過身。
「他要來小聖賢莊主持大典,咱們在他眼裡,又算什麼?」
無人回答。
伏念站在窗前,許久之後,抬手拍在桌案上。
砰!
茶杯跳起,茶水灑出一片。
「大典之上,不許出劍。」
顏路微微一怔。
「師兄,文武大典,若無比劍一項,九皇子會不會認為儒家怯戰?」
「怯戰又如何?」
伏念聲音沉重。
「太行機關城的弟子,墨家的統領,流沙的衛莊,六劍奴,雲中君。」
「哪一個出手之後,還能站著離開?」
「儒家弟子拔劍上場,是去修身,還是去送死?」
顏路沉默下來。
伏念看向張良。
「你在咸陽既然看過他,便說說,儒家該怎麼接這場大典。」
張良垂眸,思索片刻。
「既然武道走不通,便走儒家最擅長的路。」
「論法。」
伏念眼神一動。
「論什麼法?」
「仁政與秦法。」
張良重新蘸水,在桌面寫下兩個字。
一邊是仁。
一邊是法。
「大秦以法治國,律令嚴苛,六國百姓多有怨言。」
「儒家講王道,講民心,講以德服人。」
「這場大典是秦王下旨,天下學子都在看。」
「九皇子若以力壓人,便坐實暴秦之名。」
「他若與儒家論道,便得在仁政與蒼生上給出說法。」
顏路輕聲接話。
「把他放到禮法與大義裡頭。」
「對。」
張良點頭。
「劍再強,也斬不斷天下人的口舌。」
「儒家要守的,從來不是一座小聖賢莊,而是天下讀書人心裡的那桿秤。」
「只要他在大典上說不出道理,儒家便能在名義上站住。」
伏念盯著桌上水痕,慢慢坐回主位。
「若他說得出呢?」
張良的手指停在半空。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
只是想到最後,總會浮現出那方魚池。
贏子青坐在池邊,隨手丟餅,魚群便按他的心意聚散。
那人真會被幾句經義困住嗎?
「若他說得出。」
張良放下手。
「儒家便該好好想想,往後的路怎麼走。」
伏念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就按你說的辦。」
「明日起,莊中弟子不許練劍,全部去藏書閣溫經。」
「大典之上,由你出面論法。」
張良躬身。
「是。」
顏路看著兩人,眉間那份憂色始終沒有散去。
城東別苑,夜深人靜。
後院魚池已經換過清水,幾尾錦鯉重新游回中央,水面映著天上一彎殘月。
雪女坐在池邊石台上,膝上放著古琴。
她手指輕輕撥動琴弦。
琴音不高,繞著院子緩緩流轉,音律里多出一絲從前沒有的東西。
古籍中記載的運氣之法,她已經摸到一點門道。
每一次撥弦,體內真氣都隨著音律起伏,不再急著往外沖,而是在經脈里繞過一圈,再慢慢送出指尖。
琴聲因此變得更沉,也更穩。
院中落葉隨著音律輕輕翻動,落地時,竟排成一道淺淺弧線。
驚鯢站在迴廊下,看了一會兒。
「她進步得很快。」
赤練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手裡捧著一隻陶碗,碗裡裝著半碗渾濁黃水。
那是白天從魚池裡留下的。
她已經研究了一整個下午,指尖沾著藥粉,眉間帶著幾分專注。
聽見驚鯢的話,赤練抬頭看了一眼池邊。
「殿下給的東西,能差嗎?」
「你不也拿了一碗毒水?」
「這碗水比那本古籍有用多了。」
赤練晃了晃碗。
「陰陽家的封火術,江湖上沒人見過,我若能吃透,往後誰再想用這種法子下毒,我一聞便知。」
驚鯢沒接話。
兩人目光一同落向池邊臥榻。
贏子青半躺在上面,身上搭著一件薄毯,手裡捧著一杯清茶。
琴聲在他耳邊流轉,他閉著眼睛,偶爾抿一口茶。
驚鯢走過去,替他添滿茶水。
「殿下,雲中君回蜃樓之後,船上燈火一直沒熄。」
「陰陽家在商量怎麼應付。」
「小聖賢莊那邊也有動靜。」
驚鯢低聲稟報。
「顏路在城東茶樓坐了一下午,雲中君離開之後,他立刻回了莊中。」
「伏念今夜召見了張良與顏路,議事堂的燈火也一直亮著。」
贏子青睜開眼。
「他們在商量大典的事。」
「殿下覺得,儒家會怎麼做?」
贏子青把茶杯放回小案上,伸了個懶腰。
「伏念心高氣傲,可見過太行和東海之後,也該明白比劍沒意思。」
「張良聰明,腦子轉得快,劍上討不到便宜,便會換一條路。」
驚鯢問道。
「換什麼路?」
「儒家那幾個書呆子,到了大典上,八成要跟我講仁義規矩。」
贏子青語氣隨意,像在說明天吃什麼。
「拿天下蒼生壓我,拿禮法大義套我,再說秦法太嚴,民心不附。」
琴聲戛然而止。
雪女的手指停在弦上,抬頭望向臥榻。
赤練也放下陶碗,眼裡滿是驚訝。
議事堂的談話,不過半個時辰之前。
小聖賢莊遠在城外山中,四周都有儒家弟子把守,驚鯢派去的暗衛也只能遠遠看著燈火,根本靠近不得。
贏子青卻說得清清楚楚。
連伏念不許比劍,張良改為論法,都一字不差。
雪女指尖輕輕發顫。
她跟在贏子青身邊這些日子,見過他一劍平山,也見過他分開東海。
那些力量強得讓人難以想像,卻終究有跡可循。
眼下這件事,沒有劍氣,也沒有異象。
他躺在臥榻上,喝著茶,便看見了城外山中那間議事堂里發生的事。
「殿下早就知道?」
雪女忍不住開口。
贏子青看了她一眼。
「猜的。」
「猜得這麼准?」
「儒家能做的事就那麼幾樣,換成你,會怎麼選?」
雪女怔住。
她認真想了想,若自己是伏念,面對一個連東海都能分開的人,確實只能放棄比劍。
可想到這一步容易。
想到張良會拿仁政與蒼生做文章,便需要對儒家每個人都了如指掌。
雪女低下頭,重新把手按在琴弦上。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撥弦。
赤練望著臥榻,忽然笑了一聲。
「殿下若真是猜的,那張良今晚恐怕睡不著。」
「他睡不睡得著,跟我有什麼關係?」
贏子青重新閉上眼。
「繼續彈。」
雪女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
琴聲再次響起。
院中一片安寧。
就在此時,夜空中傳來一陣撲翅聲。
一隻灰羽信鴿從牆頭掠過,盤旋兩圈,落在驚鯢肩頭。
驚鯢伸手取下鴿腿上的竹筒,看見筒身刻著的印記,臉色頓時一凝。
那是羅網絕密傳訊所用的標記。
如今咸陽城中羅網三成暗線歸贏子青排程,這類急報,只有在事情緊急時才會動用。
她拆開竹筒,抽出一張薄薄絹條。
絹條展開。
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黑劍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