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停了。
雪女的手指壓在弦上,院中那道剛排成弧線的落葉,被夜風一吹,又散了開來。
驚鯢捏著絹條,轉身走到臥榻前。
「殿下,咸陽急報。」
贏子青睜開眼,接過絹條掃了一眼,隨手擱在小案上。
「黑劍士是什麼來路?」
「羅網私獄裡關著的死囚。」
驚鯢聲音壓得很低。
「趙高把六國抓來的武人關進同一座地牢,每隔一段日子開一次斗場,活下來的進下一輪,死了的直接拖去餵狗。」
「能撐到最後的人,便叫黑劍士。」
赤練放下手中陶碗,接過話頭。
「這些年活到最後的,只有一個,勝七。」
贏子青看向她。
「你認識?」
「流沙接過羅網的單子,打聽過此人。」
赤練眉間難得沒有笑意。
「出身農家,力大無窮,被羅閘道器了好幾年,聽說斗場裡死在他劍下的人,能堆滿半間牢房。」
「用什麼劍?」
「巨闕。」
雪女抬起頭,臉色微變。
巨闕之名,她在趙國時便聽過,那是一柄比尋常長劍寬出數倍的重劍,劍身厚得能當門板,舞動起來,連城門都能劈開。
「這樣的人,羅網一直關著,今日為何放出來?」
驚鯢看了雪女一眼。
「放他出來的,是趙高。」
「私獄那條線,一直由趙高親信看管,從未交到殿下手裡。」
「羅網移交過來的暗線,只能遠遠看著,今夜才查到地牢空了一間。」
赤練冷笑一聲。
「好算計。」
「六劍奴死了,派羅網的人來,殿下能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
「放一頭瘋獸出籠,就說看守疏忽,人跑了。」
「勝七恨秦人入骨,出來第一件事,必定是找大秦最扎眼的那個人。」
她看向贏子青。
「他贏了,趙高拍手叫好。」
「他死了,趙高頂多挨一頓罵。」
贏子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高的人不夠用,便去開別人的籠子。」
「這本事,倒學得挺快。」
驚鯢握住劍柄。
「殿下,要不要讓黑甲軍在城門截他?」
「截得住?」
驚鯢沉默片刻。
「截不住。」
「那就讓他進來。」
贏子青把茶杯放回案上。
「明日照舊巡視海防,父皇讓我來東巡,總不能因為一條瘋狗,連門都不出。」
雪女抱緊古琴。
「殿下明日出門,帶誰?」
「赤練。」
赤練眼睛一亮,又很快壓住。
驚鯢看過來,神色平靜。
「屬下留在別苑?」
「咸陽那條線你盯著,看看趙高除了勝七,還放了什麼東西出來。」
贏子青重新閉上眼。
「雪女,繼續彈。」
琴聲再次響起。
這一回,雪女彈得比方才慢了許多。
桑海西門外,天還未亮。
城門緊閉,城牆上只亮著幾支火把,守軍靠著垛口打盹,海風吹得旗幟啪啪作響。
官道旁有一片荒林。
林邊坐著一個人。
身形高大,肩膀寬得嚇人,頭髮亂成一團,胡茬爬滿下巴,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短褐,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留著一圈圈暗紅色的勒痕。
那是鐵鏈磨出來的。
他身後橫放著一樣東西,用一大塊破布裹著,布面被撐得鼓起,長度比他人還高。
一名穿粗布衣衫的漢子蹲在他對面,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漢子是桑海糧行的夥計,平日替農家傳話。
他把食盒推過去,盒蓋一開,裡面是一整隻燒雞,幾張大餅,還有一壺烈酒。
勝七伸手抓過燒雞,三兩口撕下一條腿,連骨頭一起嚼碎。
農家漢子看得頭皮發麻。
「勝七兄,九皇子住在城東別苑,四周全是黑甲軍,硬闖不得。」
「明日辰時,他要出城巡視海防。」
「從別苑出來,走東市長街,再往南去海邊炮台。」
勝七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東市長街,寬不寬?」
「能並行三輛馬車。」
「夠了。」
勝七把啃乾淨的雞骨頭丟進林子裡。
農家漢子猶豫片刻,壓低聲音。
「勝七兄,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說。」
「那位九皇子,在太行一劍削平半座山,前幾日又在城頭把東海分開,蜃樓都差點翻了。」
「你這一去……」
勝七抬起眼。
那雙眼睛布滿血絲,眼底深處壓著一團火。
農家漢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怕?」
「怕。」
農家漢子倒也老實。
「六堂的人全都躲著,誰也不敢露頭。」
勝七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你們怕,是你們的事。」
他伸手按在身後那塊破布上。
「我在那座地牢里待了幾年,見過的人裡頭,個個都說自己是高手。」
「最後全死在我腳下。」
「關我的是秦人,放我的也是秦人。」
農家漢子一愣。
「你知道是誰放的?」
「看守半夜開啟牢門,鑰匙丟在地上,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又不傻。」
勝七抓起一張大餅,撕成兩半塞進嘴裡。
「趙高想借我的劍,砍他那位九殿下。」
「那你還去?」
「去。」
勝七嚼著餅,聲音含糊。
「趙高是什麼東西,我不在乎。」
「天下都在說,秦國出了個劍仙。」
「我倒要看看,他的劍硬,還是我的巨闕硬。」
農家漢子盯著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勝七若贏了,九皇子一倒,大秦在桑海的威勢便塌了一半,農家能藉機重新聚人。
勝七若輸了,死的是羅網放出來的囚犯,跟農家扯不上半點關係。
怎麼算,都不虧。
「那我便祝勝七兄得手。」
農家漢子起身,拱了拱手。
「天亮開城,你混在送菜的車裡進去,城門那邊,我已經打點過。」
勝七沒理他。
他把酒壺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起身扛起那塊裹著破布的重物。
肩膀往下一沉。
腳下泥地,當場陷進去半寸。
辰時,城東別苑大門開啟。
一隊黑甲軍先行出門,長戈在前,盾牌在後,沿著長街兩側排開。
烏木馬車跟在後面。
車簾卷了起來,贏子青坐在車前,一條腿搭在車轅邊上,手裡拿著一卷桑海海防圖。
赤練坐在他身側,換了一身利落的暗紅短裝,腰間掛著一柄尋常長劍。
駕車的是一名黑甲老卒,鬍子花白,握韁繩的手穩得很。
「殿下,前面就是東市長街。」
赤練指著圖上一處。
「過了長街往南,海邊有三座炮台,都是前幾年秦軍修的,用來防海寇。」
「炮台守軍多少?」
「每座兩百人,弩車十二架。」
赤練翻過一頁。
「不過屬下昨夜讓人去看過,其中一座炮台的弩車,有一半已經鏽死,守將上報說海風太重,木料爛得快。」
贏子青掃了一眼圖。
「鏽死的弩車,帳上怎麼記?」
「記的是每年更換一次。」
赤練唇角一挑。
「錢拿了,車沒換。」
「記下來。」
「諾。」
馬車駛入東市長街。
這條街是桑海最熱鬧的地方,兩側擠滿鋪子,賣魚的,賣鹽的,賣布匹陶器的,攤位一直擺到街心。
天剛亮不久,早市已經開了,叫賣聲此起彼伏。
黑甲軍開道,百姓紛紛讓到兩旁。
有人認出車上那道白袍身影,低聲跟身邊人嘀咕幾句,隨即一街的人都往這邊看。
贏子青沒在意,繼續看手中海防圖。
馬車往前走了半條街。
駕車老卒忽然勒住韁繩。
兩匹拉車的戰馬同時停步,鼻孔噴著粗氣,前蹄在石板上不停刨動。
赤練抬起頭。
長街正中,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大,像一座黑鐵塔,正好堵在路中間,肩上扛著一樣裹著破布的東西。
他身邊的魚攤、菜攤,早已被人推到一邊,攤主們縮在鋪子門口,誰也不敢出聲。
開道的黑甲軍隊正抬起長戈。
「前方何人!讓開!」
那人沒動。
他把肩上的東西放了下來。
破布從頂端滑落,露出一截烏黑劍身。
劍寬一尺有餘,厚得驚人,劍脊上刻著古舊紋路,刃口坑坑窪窪,卻泛著一股沉沉的冷光。
劍尖落地。
咚!
整條長街跟著一震。
青石板從劍尖處裂開,一道深溝沿著街面往前延伸,一直裂到黑甲軍腳下才停住。
碎石濺起,砸在兩旁鋪子的門板上,噼啪作響。
街上的人這才回過神來。
「殺人啦!」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開。
賣魚的丟下魚筐,賣布的扯起布匹往鋪子裡鑽,幾個孩子嚇得大哭,被大人一把抱起就跑。
魚筐翻倒,活魚在石板上亂蹦,混著泥水,一片狼藉。
轉眼之間,長街前後空出一大片。
只剩黑甲軍,烏木馬車,還有街心那個人。
一股煞氣從他身上冒出來。
濃重,血腥,帶著地牢里那種不見天日的陰冷。
黑甲軍前列的甲士握戈的手開始出汗,有人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又被身旁同袍狠狠瞪了回去。
拉車的兩匹戰馬不停嘶鳴,駕車老卒死死拽著韁繩,手背青筋直跳。
赤練盯著街心那人,看清那柄烏黑重劍,臉色頓時變了。
「巨闕。」
她聲音發緊,往贏子青身邊靠了半步。
「殿下,他就是勝七。」
贏子青放下海防圖,抬眼看去。
赤練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此人天生神力,羅網斗場裡,有人用刀砍進他肩膀,他連眉頭都不皺,反手一劍把那人劈成兩半。」
「他痛覺遲鈍,傷得越重,下手越狠。」
「跟他交手的人,往往還沒找到他的破綻,就被巨闕砸成肉泥。」
「這人就是一頭只知殺戮的凶獸。」
贏子青聽完,點了點頭。
「說完了?」
赤練一愣。
「說完了。」
「那就看著。」
街心的勝七終於開口。
「你就是那個分開東海的九皇子?」
聲音粗啞,像砂石在鐵鍋里翻滾。
贏子青坐在車轅上,沒起身。
「你找我?」
「找你。」
勝七往前走了一步。
腳掌落地,石板又裂開一圈。
「我在羅網地牢里,聽看守說了你很多事。」
「太行,函谷關,東海。」
「他們說你是劍仙,天下沒人接得住你一劍。」
勝七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我不信。」
「信不信,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勝七抬起巨闕,劍尖斜指馬車。
「我砍你一劍,你若接住了,我便信。」
「接不住,你就是個靠秦國吹出來的假貨。」
開道的黑甲軍隊正怒喝一聲。
「大膽狂徒!竟敢對九殿下無禮!」
「結陣!」
前列甲士齊齊壓低長戈,盾牌合攏,朝勝七推進。
勝七看都沒看他們。
「讓你的兵退開。」
「我只找你一個,他們擋在前面,我連他們一起砍。」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
前列甲士的腳步卻同時一頓。
他們看得出來,這人沒在嚇唬誰。
贏子青抬了抬手。
「退到兩邊。」
黑甲軍隊正咬著牙回頭。
「殿下!」
「退。」
隊正不敢再多言,揮手讓甲士向長街兩側散開,長戈依舊對著勝七,卻給馬車前方讓出一大片空地。
勝七看著這一幕,眼底那團火燒得更旺。
「你倒有膽子。」
贏子青拿起擱在膝上的海防圖,卷好,遞給赤練。
「拿著。」
赤練接過圖卷,手指有些發僵。
勝七一身煞氣已經壓到馬車前,贏子青卻連坐姿都沒換,還有心思收圖。
她抱著圖卷,悄悄握緊腰間那柄尋常長劍。
真到要命的時候,她至少得替殿下擋一下飛石。
勝七深吸一口氣。
胸膛高高鼓起,破舊短褐被撐得繃緊,肩背上那些在地牢里留下的舊疤一條條隆起。
他雙手握住巨闕劍柄。
「吼!」
一聲狂吼震得兩側鋪子的窗紙齊齊破開。
勝七拖著巨闕往前衝去。
劍尖在石板上一路划過,火星四濺,碎石被劍鋒掀起,越滾越多,轉眼化成一片劈頭蓋臉的石雨,朝著馬車砸來。
拳頭大的石塊。
碗口大的石塊。
每一塊都帶著呼嘯風聲。
駕車老卒臉色煞白,下意識抬臂擋住臉。
赤練拔劍出鞘,劍鋒一橫,擋在贏子青身前。
石雨之後,巨闕高高揚起。
那柄烏黑重劍掄過頭頂,劍身遮住半邊天光,勝七全身的力氣都壓進這一劍里,腳下石板寸寸碎裂。
這一劍若落下,別說一輛馬車,連後面那座鋪子都得被劈成兩半。
「死!」
巨闕當頭斬落!
風壓先到。
車簾被壓得貼住車廂,兩匹戰馬慘嘶著跪倒在地,車轅猛然往下一沉。
赤練只覺得一座山壓到了頭頂,握劍的雙手發麻,膝蓋止不住地往下彎。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側伸了過去。
贏子青坐在車轅上,右手輕輕搭上木製車轅。
食指屈起。
往下一敲。
咚。
聲音很輕。
輕得跟平日敲桌子沒什麼分別。
赤練卻在這一瞬間,感覺到腳下的車板顫了一下。
一道無形的波紋,從車轅上盪開。
它順著車輪落進石板,沿著地面上那道被巨闕砸出的深溝,飛快地往前推去。
推到勝七腳下。
順著他的雙腿往上爬,鑽進他握劍的手掌。
最後,落進巨闕。
那些撲面而來的石塊,在半空中齊齊停住。
緊接著,一塊接一塊碎成粉末,簌簌落在車前。
巨闕也停了。
烏黑劍鋒懸在馬車上方,離贏子青頭頂不到三尺,卻再也壓不下去半寸。
劍身開始發出嗡鳴。
起初很低,隨後越來越響,整柄重劍在半空中劇烈顫抖,抖得勝七雙臂跟著一起發顫。
勝七瞪大雙眼。
他這一劍用了全力。
劍勢剛剛到最沉的那一刻,手裡的巨闕忽然一空,像劈進了一團看不見的棉絮里。
不對。
那團東西比棉絮硬得多。
它正好卡在劍勢最吃力的地方。
前一刻他的力氣還在往下壓,劍身揮到半途,氣機要換,勁力要續,就在那一換一續之間,那道波紋鑽了進來,把他的勁力死死頂住。
往下壓,壓不動。
往回撤,撤不回。
「給我下去!」
勝七怒吼,雙臂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背上的血管鼓得發紫。
他把全身力氣往劍上壓。
巨闕嗡鳴得更厲害了。
劍身顫動的力道順著劍柄倒灌回來,一下一下砸在他掌心。
砰。
砰。
勝七虎口一熱。
皮肉崩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痛覺遲鈍,根本不在乎這點傷,咬緊牙關還要再壓。
咔。
一聲脆響,從頭頂傳來。
勝七抬起頭。
巨闕那烏黑厚重的劍身上,正中間的位置,多出一道細細白痕。
白痕在他眼前延伸。
一道。
兩道。
細密的裂紋,從劍身中央往四周蔓延開去。
勝七握著劍柄的雙手,第一次真正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