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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劍斷巨闕,唯我獨尊

2026-10-20 01:56:22 作者: 網文的區

  裂紋還在蔓延。

  細密白痕爬滿巨闕劍身,從正中一路伸向劍脊,烏黑鐵面上,多出一片蛛網般的紋路。

  勝七死死盯著那些裂紋,眼珠里的血絲一根根繃起。

  巨闕跟了他多少年?

  地牢里那些斗場,對手用刀,用槍,用錘,用鐵鏈,什麼兵器都有。

  砍在巨闕上,從來只有對方崩口。

  如今這柄重劍懸在半空,對手連劍都沒拔,只拿手指敲了一下車轅。

  劍,裂了。

  「不可能!」

  勝七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他不信。

  一根手指,一聲輕響,憑什麼壓住他全身的力氣?

  一定是哪裡出了岔子。

  只要再壓一次,再用力一次,巨闕就能劈下去。

  勝七猛然吸氣。

  胸口高高鼓起,肋骨下方傳來一陣沉悶響動,丹田深處那股壓了多年的本源真氣,被他硬生生翻了出來。

  那是農家秘傳的拼命法子。

  本源一動,筋骨都會跟著受損,事後少說也要躺上一個月。

  勝七顧不上這些。

  真氣衝進雙臂,原本就粗壯的手臂再脹一圈,破舊短褐的袖口當場撕裂,露出滿是舊疤的胳膊。

  皮膚下面,青筋一條條鼓起,顏色由青轉紫。

  赤練站在車轅旁,臉色驟變。

  「他在燒本源!」

  話音剛落,勝七身上爆出一股狂暴氣浪。

  氣浪掃過長街,兩側鋪子的門板首先被掀飛,木屑漫天亂飛。

  

  緊接著是屋簷。

  一座賣陶器的鋪子承受不住,房梁咔嚓一聲斷開,屋頂整片塌下來,陶罐碎了滿地。

  旁邊布莊的牆壁也裂開一道大口,半面牆轟然倒塌,灰塵衝起一丈多高。

  「退!往後退!」

  黑甲軍隊正嘶聲大喊。

  甲士們舉起盾牌,護著身後幾名來不及跑遠的攤主,一步步往街尾撤。

  一個賣魚的老漢剛才躲在鋪子門後,此刻被落下的瓦片逼得無路可退,抱著頭縮在牆角。

  塌下來的木樑正對著他砸去。

  赤練看見了,手中長劍剛要出鞘。

  那根木樑卻在半空停住,往旁邊一歪,落在空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老漢睜開眼,愣了半天,連滾帶爬衝到黑甲軍身後。

  赤練回頭。

  贏子青依舊坐在車轅上,右手搭在膝頭,剛才那一下,手指都沒見他抬起來。

  她喉嚨輕輕一動,握劍的手慢慢鬆開。

  殿下連街邊一個賣魚的都照應著,她還瞎擔心什麼?

  長街中央,勝七的吼聲越來越響。

  巨闕往下沉了一寸。

  劍身裂紋隨之擴大,碎屑簌簌落下。

  又沉了一寸。

  勝七雙腳已經陷進石板,小腿埋入碎石里,鮮血從虎口一直流到手肘。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卻硬是把劍往下壓。

  「下去!」

  「給我下去!」

  駕車老卒看著那柄越壓越低的重劍,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劍鋒離車頂,只剩兩尺。

  贏子青終於動了。

  他從車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擺,緩步走下馬車。

  一步。

  兩步。

  他走到巨闕下方,抬頭看著那柄裂痕密布的重劍,又看向滿臉猙獰的勝七。

  那目光很平靜,裡面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勝七被他看得心頭一窒。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輕視。

  更接近於在看一件可惜了的東西。


  「力氣很大。」

  贏子青開口。

  「劍也是好劍。」

  勝七咬著牙,沒吭聲,手上力道又加一分。

  「可惜你用它的法子,跟屠夫揮刀殺豬沒什麼分別。」

  贏子青抬眼。

  「劍往下砍,靠的是你那一身蠻勁。」

  「勁往哪走,劍就往哪走。」

  「勁斷了,劍也跟著斷。」

  「這麼好的一柄巨闕,在你手裡,只能當一塊大鐵板用。」

  勝七眼珠一紅。

  在地牢里,看守罵過他畜生,對手罵過他怪物,從來沒人說過他不會用劍。

  「你懂什麼!」

  「我懂的東西,你這輩子都摸不到。」

  贏子青伸出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輕輕往上一夾。

  巨闕的劍鋒,落進他兩指之間。

  就那樣夾住。

  整條長街,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塌了一半的房屋還在掉灰,碎瓦沿著斷牆一片片滑落,砸在地上,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勝七瞳孔猛縮。

  往下壓的力氣,像撞上了一座山。

  那座山不高,也不大,就是兩根手指。

  可他那股燒了本源才換來的狂暴力道,撞上去之後,連一絲迴響都沒有,就那樣被吞了進去。

  他想往下壓。

  劍紋絲不動。

  他想往回抽。

  劍鋒仍舊夾在那兩根手指之間,連晃都不晃一下。

  勝七額頭的汗珠滾落,砸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卻連眨眼都忘了。

  這種感覺,他這輩子只碰到過一回。

  那年在農家,他年少氣盛,一拳砸向後山一座石壁,想試試自己的力氣。

  石壁上留下一個拳印。

  他的指骨,斷了三根。

  今天這兩根手指,比那座石壁硬上千百倍。

  「你……」

  勝七嘴唇哆嗦,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街尾的黑甲軍看得目瞪口呆。

  那柄重劍方才劈下來,連地面都能砸出深溝,這會兒懸在九殿下頭頂,被兩根手指頭夾得死死的。

  有個年輕甲士手一松,長戈差點掉在地上,被身邊同袍一把扶住。

  「這還是人嗎?」

  「閉嘴!」

  隊正低喝一聲,自己的嗓音卻也在發顫。

  赤練站在車旁,雙手抱著那捲海防圖,指節都捏白了。

  她在羅網斗場的卷宗里,看過勝七的記錄。

  這個人把一名使錘的高手連人帶錘一起劈開,錘頭斷成兩截,人也斷成兩截。

  那一劍的力道,她只要想一想就覺得骨頭髮涼。

  如今勝七燒了本源,力道只會更狠。

  殿下卻拿兩根手指接下來。

  就像接住一片落葉。

  贏子青看著勝七那張漲成紫紅的臉,指尖微微一動。

  一縷劍芒,從指縫間吐出。

  那道光極細,顏色清白,貼著巨闕劍鋒往裡鑽,正好落進劍身最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里。

  勝七渾身一僵。

  他感覺到了。

  一股鋒銳無比的東西,正順著那些裂紋往劍身深處走,每過一處,裂紋便擴大一分。

  「住手!」

  勝七嘶吼。

  贏子青兩指一擰。

  咔嚓!

  一聲巨響炸開在長街上空。

  巨闕從正中斷開。

  上半截劍身翻轉著飛出去,砸在街邊一座已經塌了半邊的鋪子上,把剩下那半面牆也砸穿,深深插進後院泥地里。


  下半截還握在勝七手裡。

  劍柄連著一尺多長的殘刃,斷口參差,烏黑鐵面上全是碎裂的紋路。

  那股壓在劍上的狂暴力道,失去了去處,順著斷劍倒沖回來。

  勝七胸口猛然一震。

  「噗!」

  一大口鮮血噴出,濺在面前的石板上。

  他整個人往後倒飛,砸進身後一座魚攤,木架碎了一地,魚筐翻倒,幾條活魚蹦到他臉上。

  勝七掙扎著想爬起來。

  手撐住地面,胳膊一軟,又摔了回去。

  燒過的本源在體內亂竄,經脈里像有無數根針在扎,痛覺遲鈍的他,第一次覺得疼。

  疼得渾身發抖。

  可他顧不上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截斷劍。

  巨闕斷了。

  斷在兩根手指之間。

  他在地牢里活了那麼多年,靠的是這柄劍,也靠的是心裡那股誰都不服的狠勁。

  看守打他,他不服。

  對手殺他,他不服。

  趙高放他出來,他知道自己被人當成刀使,照樣不服。

  他覺得只要巨闕在手,天下就沒有他劈不開的東西。

  今天,巨闕斷了。

  斷劍從他指間滑落,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勝七癱在泥水裡,望著天,眼神一點點散開。

  那團在眼底燒了許多年的火,滅了。

  長街上一片死寂。

  街尾那些躲在黑甲軍身後的攤主,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躺在魚攤廢墟里的勝七,又看看站在街心那道白袍身影,誰也不敢出聲。

  幾個膽大的百姓扒著巷口往這邊看,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斷,斷了?」

  「那麼大一柄劍,就這麼斷了?」

  「我剛才眼睛都沒眨,就看見九殿下伸手一夾……」

  議論聲剛起,又被黑甲軍的眼神壓了回去。

  贏子青沒理會四周。

  他低頭看向地面那截斷劍,又抬頭望了一眼插在後院泥地里的半截劍身。

  巨闕斷了,劍里的東西還在。

  那是這柄重劍跟著主人殺了不知多少人,一點一點攢下的煞氣。

  濃重,陰冷,帶著一股血腥。

  尋常人靠近,都會被這股煞氣沖得心神不寧。

  贏子青抬起右手,衣袖輕輕一拂。

  兩截斷劍同時震動。

  一縷縷黑色氣息從斷口裡冒出來,起初只是細絲,隨後越聚越多,匯成兩股黑煙,在半空中扭動翻滾。

  黑煙里隱隱傳出嘶吼。

  那是死在巨闕下的人留下的怨氣,也是勝七這些年在地牢斗場裡攢下的狠勁。

  赤練看著那兩股黑煙,後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殿下,這東西……」

  「好東西。」

  贏子青五指一收。

  兩股黑煙被硬生生扯了過來,落進他掌心。

  黑煙剛一入掌,便瘋狂掙扎,想往外沖。

  贏子青體內,李劍神模板緩緩運轉。

  劍意從經脈中湧出,裹住那股煞氣,一層層碾過去。

  怨氣被碾碎。

  血腥被磨掉。

  剩下那股百年不散的兇狠鋒銳,被劍意一點一點吞進去,融進劍道根基里。

  赤練站在一旁,看見贏子青身上的氣息在變。

  方才那股劍意清冷平和,此刻多出一層沉重的分量。

  鋒芒還在,卻更深,更穩。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樣東西。

  贏子青身後,隱隱浮出一朵虛影。

  那是一朵青蓮。


  花瓣由一道道細密劍氣凝成,顏色清透,層層疊疊,從花心向外緩緩展開。

  只開了一半。

  青蓮在他身後靜靜浮著,片刻之後,又慢慢淡去,融回他的身體裡。

  赤練看得呆住,手裡的海防圖差點掉在地上。

  街尾的黑甲軍也看見了。

  前列幾名甲士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朵青蓮已經消失,只剩一道白袍背影站在街心。

  「剛才那是什麼?」

  「好像,是一朵蓮花?」

  「劍氣凝成的蓮花……」

  議論聲越傳越遠。

  贏子青放下手,體內劍意重新歸於平靜。

  太行一劍之後,他的劍道一直在往上走。

  斬青龍,收蒼龍氣運,吞真人丹藥力。

  每一步都在往劍意里添東西。

  今天這股煞氣,補上了他劍意里缺的那一點狠。

  劍道之上,多出一層根基。

  青蓮半開。

  離下一步,又近了些。

  贏子青轉身,看向癱在魚攤廢墟里的勝七。

  勝七仍舊躺在那裡,雙眼望天,一動不動,嘴角還在往外滲血。

  黑甲軍隊正帶著幾名甲士小心靠近,長戈對準他的胸口。

  勝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殿下,此人如何處置?」

  隊正回頭請示。

  贏子青看了勝七一眼。

  「經脈傷得不輕,本源也燒了,往後幾個月,他連一把鋤頭都掄不動。」

  「殺了?」

  「殺了浪費。」

  贏子青往馬車走去。

  「押進桑海大牢。」

  「諾!」

  「他在地牢里待了這麼多年,對牢里那點門道熟得很。」

  贏子青踏上車轅,回頭補了一句。

  「關進去之後,讓他替獄卒看門。」

  隊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抽動,硬是憋住了笑。

  「末將明白!」

  幾名甲士上前,把勝七從泥水裡拖起來,鐵鏈往身上一套,扣得嚴嚴實實。

  勝七任由他們拖著,腳尖在石板上劃出兩道淺痕。

  經過馬車旁時,他忽然抬起頭,看了贏子青一眼。

  那一眼裡,再沒有方才的狂傲。

  只剩一片空茫。

  甲士把他拖遠,長街盡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赤練走到車旁,把海防圖遞還給贏子青,神色還沒完全恢復。

  「殿下,那朵蓮花……」

  「看見了?」

  「看見了。」

  「那就記著。」

  贏子青接過圖卷,重新坐回車轅。

  「下回再有人拿重劍砍我,你就不用拔劍擋在前面了。」

  赤練臉上一熱,低頭應了一聲。

  方才那一下,她確實拔了劍。

  明知道擋不住,手卻比腦子快。

  贏子青看見了,卻也沒多說什麼。

  這句話,聽著像嫌她多事。

  赤練心裡卻莫名有些暖。

  「繼續走,去炮台。」

  駕車老卒拉起韁繩。

  兩匹戰馬早就從地上爬起來,這會兒老實得很,連鼻息都放輕了,拉著馬車繞過滿地碎石,繼續往南去。

  黑甲軍重新列隊,護著車駕離開長街。

  身後,只剩下塌了大半的鋪子,滿地的碎瓦和死魚,還有石板上那道被巨闕砸出來的深溝。

  街邊一座茶樓上,二樓窗戶半開著。

  農家那名糧行夥計扒在窗邊,看著勝七被鐵鏈拖走,臉色白得嚇人。


  他扭頭就往樓下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沒回去撿。

  農家六堂的人,今晚怕是誰都睡不著。

  同一座茶樓,頂層臨窗的位置。

  張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壺茶,一隻白瓷茶盞端在手中。

  他今日一早便來了。

  伏念讓他留在莊中,不許外出,他還是偷偷下了山。

  勝七進城的訊息,他昨夜就收到了。

  他想親眼看看,這頭從羅網地牢里放出來的凶獸,能不能逼出贏子青的劍。

  哪怕只逼出一寸劍鋒,也能讓他摸到一點那人劍道的深淺。

  大典在即,他總得知道自己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結果,他看到了。

  贏子青敲了一下車轅。

  贏子青夾住了巨闕。

  贏子青擰斷了那柄劍。

  從頭到尾,腰間那柄鐵劍,連劍鞘都沒動過。

  隨後,還有那朵青蓮。

  張良看得清清楚楚。

  那朵由劍氣凝成的蓮花,在贏子青身後半開半合,片刻之後又消失不見。

  那不是幻象。

  那是劍意凝成的形。

  劍意凝形,意味著什麼?

  張良握著茶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在藏書閣里讀過記載。

  上古劍道大家,劍意通天,可在身後顯化法相,一念之間,萬劍隨行。

  那些都是傳說。

  傳說里的東西,今天出現在桑海東市長街上。

  他想起昨夜在議事堂,自己對伏念說的話。

  劍再強,也斬不斷天下人的口舌。

  儒家要守的,是天下讀書人心裡那桿秤。

  只要九皇子在大典上說不出道理,儒家便能在名義上站住。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是一條路。

  現在再想,這條路通往哪裡?

  能讓東海分開,能讓巨闕斷成兩截,能讓劍意化成青蓮的人。

  他會被幾句仁政困住嗎?

  他會坐在大典上,耐著性子聽儒家講完聖賢之言,再一條一條去駁嗎?

  就算他願意講道理。

  講輸了的那一方,又能怎樣?

  小聖賢莊在山上,莊外就是三千黑甲軍。

  道理講得再漂亮,劍一落下,莊子還在不在?

  張良越想,後背越涼。

  他終於明白,這場大典從一開始就不是論法。

  論法也好,比劍也好,贏子青都站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儒家能選的,從來只有一件事。

  怎麼低頭。

  手指一松。

  茶盞從他指間滑落,砸在地板上。

  啪!

  白瓷碎了一地,涼透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

  張良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許久沒動。

  茶樓夥計聽見聲響跑上樓,看見滿地碎瓷,剛要開口,看見張良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悄悄退下。

  窗外,海風吹進來,帶著長街上尚未散盡的塵土氣味。

  張良緩緩閉上眼睛。

  小聖賢莊的文武大典,已經成了一場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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