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還在蔓延。
細密白痕爬滿巨闕劍身,從正中一路伸向劍脊,烏黑鐵面上,多出一片蛛網般的紋路。
勝七死死盯著那些裂紋,眼珠里的血絲一根根繃起。
巨闕跟了他多少年?
地牢里那些斗場,對手用刀,用槍,用錘,用鐵鏈,什麼兵器都有。
砍在巨闕上,從來只有對方崩口。
如今這柄重劍懸在半空,對手連劍都沒拔,只拿手指敲了一下車轅。
劍,裂了。
「不可能!」
勝七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他不信。
一根手指,一聲輕響,憑什麼壓住他全身的力氣?
一定是哪裡出了岔子。
只要再壓一次,再用力一次,巨闕就能劈下去。
勝七猛然吸氣。
胸口高高鼓起,肋骨下方傳來一陣沉悶響動,丹田深處那股壓了多年的本源真氣,被他硬生生翻了出來。
那是農家秘傳的拼命法子。
本源一動,筋骨都會跟著受損,事後少說也要躺上一個月。
勝七顧不上這些。
真氣衝進雙臂,原本就粗壯的手臂再脹一圈,破舊短褐的袖口當場撕裂,露出滿是舊疤的胳膊。
皮膚下面,青筋一條條鼓起,顏色由青轉紫。
赤練站在車轅旁,臉色驟變。
「他在燒本源!」
話音剛落,勝七身上爆出一股狂暴氣浪。
氣浪掃過長街,兩側鋪子的門板首先被掀飛,木屑漫天亂飛。
緊接著是屋簷。
一座賣陶器的鋪子承受不住,房梁咔嚓一聲斷開,屋頂整片塌下來,陶罐碎了滿地。
旁邊布莊的牆壁也裂開一道大口,半面牆轟然倒塌,灰塵衝起一丈多高。
「退!往後退!」
黑甲軍隊正嘶聲大喊。
甲士們舉起盾牌,護著身後幾名來不及跑遠的攤主,一步步往街尾撤。
一個賣魚的老漢剛才躲在鋪子門後,此刻被落下的瓦片逼得無路可退,抱著頭縮在牆角。
塌下來的木樑正對著他砸去。
赤練看見了,手中長劍剛要出鞘。
那根木樑卻在半空停住,往旁邊一歪,落在空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老漢睜開眼,愣了半天,連滾帶爬衝到黑甲軍身後。
赤練回頭。
贏子青依舊坐在車轅上,右手搭在膝頭,剛才那一下,手指都沒見他抬起來。
她喉嚨輕輕一動,握劍的手慢慢鬆開。
殿下連街邊一個賣魚的都照應著,她還瞎擔心什麼?
長街中央,勝七的吼聲越來越響。
巨闕往下沉了一寸。
劍身裂紋隨之擴大,碎屑簌簌落下。
又沉了一寸。
勝七雙腳已經陷進石板,小腿埋入碎石里,鮮血從虎口一直流到手肘。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卻硬是把劍往下壓。
「下去!」
「給我下去!」
駕車老卒看著那柄越壓越低的重劍,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劍鋒離車頂,只剩兩尺。
贏子青終於動了。
他從車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擺,緩步走下馬車。
一步。
兩步。
他走到巨闕下方,抬頭看著那柄裂痕密布的重劍,又看向滿臉猙獰的勝七。
那目光很平靜,裡面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勝七被他看得心頭一窒。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輕視。
更接近於在看一件可惜了的東西。
「力氣很大。」
贏子青開口。
「劍也是好劍。」
勝七咬著牙,沒吭聲,手上力道又加一分。
「可惜你用它的法子,跟屠夫揮刀殺豬沒什麼分別。」
贏子青抬眼。
「劍往下砍,靠的是你那一身蠻勁。」
「勁往哪走,劍就往哪走。」
「勁斷了,劍也跟著斷。」
「這麼好的一柄巨闕,在你手裡,只能當一塊大鐵板用。」
勝七眼珠一紅。
在地牢里,看守罵過他畜生,對手罵過他怪物,從來沒人說過他不會用劍。
「你懂什麼!」
「我懂的東西,你這輩子都摸不到。」
贏子青伸出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輕輕往上一夾。
巨闕的劍鋒,落進他兩指之間。
就那樣夾住。
整條長街,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塌了一半的房屋還在掉灰,碎瓦沿著斷牆一片片滑落,砸在地上,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勝七瞳孔猛縮。
往下壓的力氣,像撞上了一座山。
那座山不高,也不大,就是兩根手指。
可他那股燒了本源才換來的狂暴力道,撞上去之後,連一絲迴響都沒有,就那樣被吞了進去。
他想往下壓。
劍紋絲不動。
他想往回抽。
劍鋒仍舊夾在那兩根手指之間,連晃都不晃一下。
勝七額頭的汗珠滾落,砸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卻連眨眼都忘了。
這種感覺,他這輩子只碰到過一回。
那年在農家,他年少氣盛,一拳砸向後山一座石壁,想試試自己的力氣。
石壁上留下一個拳印。
他的指骨,斷了三根。
今天這兩根手指,比那座石壁硬上千百倍。
「你……」
勝七嘴唇哆嗦,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街尾的黑甲軍看得目瞪口呆。
那柄重劍方才劈下來,連地面都能砸出深溝,這會兒懸在九殿下頭頂,被兩根手指頭夾得死死的。
有個年輕甲士手一松,長戈差點掉在地上,被身邊同袍一把扶住。
「這還是人嗎?」
「閉嘴!」
隊正低喝一聲,自己的嗓音卻也在發顫。
赤練站在車旁,雙手抱著那捲海防圖,指節都捏白了。
她在羅網斗場的卷宗里,看過勝七的記錄。
這個人把一名使錘的高手連人帶錘一起劈開,錘頭斷成兩截,人也斷成兩截。
那一劍的力道,她只要想一想就覺得骨頭髮涼。
如今勝七燒了本源,力道只會更狠。
殿下卻拿兩根手指接下來。
就像接住一片落葉。
贏子青看著勝七那張漲成紫紅的臉,指尖微微一動。
一縷劍芒,從指縫間吐出。
那道光極細,顏色清白,貼著巨闕劍鋒往裡鑽,正好落進劍身最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里。
勝七渾身一僵。
他感覺到了。
一股鋒銳無比的東西,正順著那些裂紋往劍身深處走,每過一處,裂紋便擴大一分。
「住手!」
勝七嘶吼。
贏子青兩指一擰。
咔嚓!
一聲巨響炸開在長街上空。
巨闕從正中斷開。
上半截劍身翻轉著飛出去,砸在街邊一座已經塌了半邊的鋪子上,把剩下那半面牆也砸穿,深深插進後院泥地里。
下半截還握在勝七手裡。
劍柄連著一尺多長的殘刃,斷口參差,烏黑鐵面上全是碎裂的紋路。
那股壓在劍上的狂暴力道,失去了去處,順著斷劍倒沖回來。
勝七胸口猛然一震。
「噗!」
一大口鮮血噴出,濺在面前的石板上。
他整個人往後倒飛,砸進身後一座魚攤,木架碎了一地,魚筐翻倒,幾條活魚蹦到他臉上。
勝七掙扎著想爬起來。
手撐住地面,胳膊一軟,又摔了回去。
燒過的本源在體內亂竄,經脈里像有無數根針在扎,痛覺遲鈍的他,第一次覺得疼。
疼得渾身發抖。
可他顧不上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截斷劍。
巨闕斷了。
斷在兩根手指之間。
他在地牢里活了那麼多年,靠的是這柄劍,也靠的是心裡那股誰都不服的狠勁。
看守打他,他不服。
對手殺他,他不服。
趙高放他出來,他知道自己被人當成刀使,照樣不服。
他覺得只要巨闕在手,天下就沒有他劈不開的東西。
今天,巨闕斷了。
斷劍從他指間滑落,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勝七癱在泥水裡,望著天,眼神一點點散開。
那團在眼底燒了許多年的火,滅了。
長街上一片死寂。
街尾那些躲在黑甲軍身後的攤主,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躺在魚攤廢墟里的勝七,又看看站在街心那道白袍身影,誰也不敢出聲。
幾個膽大的百姓扒著巷口往這邊看,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斷,斷了?」
「那麼大一柄劍,就這麼斷了?」
「我剛才眼睛都沒眨,就看見九殿下伸手一夾……」
議論聲剛起,又被黑甲軍的眼神壓了回去。
贏子青沒理會四周。
他低頭看向地面那截斷劍,又抬頭望了一眼插在後院泥地里的半截劍身。
巨闕斷了,劍里的東西還在。
那是這柄重劍跟著主人殺了不知多少人,一點一點攢下的煞氣。
濃重,陰冷,帶著一股血腥。
尋常人靠近,都會被這股煞氣沖得心神不寧。
贏子青抬起右手,衣袖輕輕一拂。
兩截斷劍同時震動。
一縷縷黑色氣息從斷口裡冒出來,起初只是細絲,隨後越聚越多,匯成兩股黑煙,在半空中扭動翻滾。
黑煙里隱隱傳出嘶吼。
那是死在巨闕下的人留下的怨氣,也是勝七這些年在地牢斗場裡攢下的狠勁。
赤練看著那兩股黑煙,後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殿下,這東西……」
「好東西。」
贏子青五指一收。
兩股黑煙被硬生生扯了過來,落進他掌心。
黑煙剛一入掌,便瘋狂掙扎,想往外沖。
贏子青體內,李劍神模板緩緩運轉。
劍意從經脈中湧出,裹住那股煞氣,一層層碾過去。
怨氣被碾碎。
血腥被磨掉。
剩下那股百年不散的兇狠鋒銳,被劍意一點一點吞進去,融進劍道根基里。
赤練站在一旁,看見贏子青身上的氣息在變。
方才那股劍意清冷平和,此刻多出一層沉重的分量。
鋒芒還在,卻更深,更穩。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樣東西。
贏子青身後,隱隱浮出一朵虛影。
那是一朵青蓮。
花瓣由一道道細密劍氣凝成,顏色清透,層層疊疊,從花心向外緩緩展開。
只開了一半。
青蓮在他身後靜靜浮著,片刻之後,又慢慢淡去,融回他的身體裡。
赤練看得呆住,手裡的海防圖差點掉在地上。
街尾的黑甲軍也看見了。
前列幾名甲士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朵青蓮已經消失,只剩一道白袍背影站在街心。
「剛才那是什麼?」
「好像,是一朵蓮花?」
「劍氣凝成的蓮花……」
議論聲越傳越遠。
贏子青放下手,體內劍意重新歸於平靜。
太行一劍之後,他的劍道一直在往上走。
斬青龍,收蒼龍氣運,吞真人丹藥力。
每一步都在往劍意里添東西。
今天這股煞氣,補上了他劍意里缺的那一點狠。
劍道之上,多出一層根基。
青蓮半開。
離下一步,又近了些。
贏子青轉身,看向癱在魚攤廢墟里的勝七。
勝七仍舊躺在那裡,雙眼望天,一動不動,嘴角還在往外滲血。
黑甲軍隊正帶著幾名甲士小心靠近,長戈對準他的胸口。
勝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殿下,此人如何處置?」
隊正回頭請示。
贏子青看了勝七一眼。
「經脈傷得不輕,本源也燒了,往後幾個月,他連一把鋤頭都掄不動。」
「殺了?」
「殺了浪費。」
贏子青往馬車走去。
「押進桑海大牢。」
「諾!」
「他在地牢里待了這麼多年,對牢里那點門道熟得很。」
贏子青踏上車轅,回頭補了一句。
「關進去之後,讓他替獄卒看門。」
隊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抽動,硬是憋住了笑。
「末將明白!」
幾名甲士上前,把勝七從泥水裡拖起來,鐵鏈往身上一套,扣得嚴嚴實實。
勝七任由他們拖著,腳尖在石板上劃出兩道淺痕。
經過馬車旁時,他忽然抬起頭,看了贏子青一眼。
那一眼裡,再沒有方才的狂傲。
只剩一片空茫。
甲士把他拖遠,長街盡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赤練走到車旁,把海防圖遞還給贏子青,神色還沒完全恢復。
「殿下,那朵蓮花……」
「看見了?」
「看見了。」
「那就記著。」
贏子青接過圖卷,重新坐回車轅。
「下回再有人拿重劍砍我,你就不用拔劍擋在前面了。」
赤練臉上一熱,低頭應了一聲。
方才那一下,她確實拔了劍。
明知道擋不住,手卻比腦子快。
贏子青看見了,卻也沒多說什麼。
這句話,聽著像嫌她多事。
赤練心裡卻莫名有些暖。
「繼續走,去炮台。」
駕車老卒拉起韁繩。
兩匹戰馬早就從地上爬起來,這會兒老實得很,連鼻息都放輕了,拉著馬車繞過滿地碎石,繼續往南去。
黑甲軍重新列隊,護著車駕離開長街。
身後,只剩下塌了大半的鋪子,滿地的碎瓦和死魚,還有石板上那道被巨闕砸出來的深溝。
街邊一座茶樓上,二樓窗戶半開著。
農家那名糧行夥計扒在窗邊,看著勝七被鐵鏈拖走,臉色白得嚇人。
他扭頭就往樓下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沒回去撿。
農家六堂的人,今晚怕是誰都睡不著。
同一座茶樓,頂層臨窗的位置。
張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壺茶,一隻白瓷茶盞端在手中。
他今日一早便來了。
伏念讓他留在莊中,不許外出,他還是偷偷下了山。
勝七進城的訊息,他昨夜就收到了。
他想親眼看看,這頭從羅網地牢里放出來的凶獸,能不能逼出贏子青的劍。
哪怕只逼出一寸劍鋒,也能讓他摸到一點那人劍道的深淺。
大典在即,他總得知道自己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結果,他看到了。
贏子青敲了一下車轅。
贏子青夾住了巨闕。
贏子青擰斷了那柄劍。
從頭到尾,腰間那柄鐵劍,連劍鞘都沒動過。
隨後,還有那朵青蓮。
張良看得清清楚楚。
那朵由劍氣凝成的蓮花,在贏子青身後半開半合,片刻之後又消失不見。
那不是幻象。
那是劍意凝成的形。
劍意凝形,意味著什麼?
張良握著茶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在藏書閣里讀過記載。
上古劍道大家,劍意通天,可在身後顯化法相,一念之間,萬劍隨行。
那些都是傳說。
傳說里的東西,今天出現在桑海東市長街上。
他想起昨夜在議事堂,自己對伏念說的話。
劍再強,也斬不斷天下人的口舌。
儒家要守的,是天下讀書人心裡那桿秤。
只要九皇子在大典上說不出道理,儒家便能在名義上站住。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是一條路。
現在再想,這條路通往哪裡?
能讓東海分開,能讓巨闕斷成兩截,能讓劍意化成青蓮的人。
他會被幾句仁政困住嗎?
他會坐在大典上,耐著性子聽儒家講完聖賢之言,再一條一條去駁嗎?
就算他願意講道理。
講輸了的那一方,又能怎樣?
小聖賢莊在山上,莊外就是三千黑甲軍。
道理講得再漂亮,劍一落下,莊子還在不在?
張良越想,後背越涼。
他終於明白,這場大典從一開始就不是論法。
論法也好,比劍也好,贏子青都站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儒家能選的,從來只有一件事。
怎麼低頭。
手指一松。
茶盞從他指間滑落,砸在地板上。
啪!
白瓷碎了一地,涼透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
張良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許久沒動。
茶樓夥計聽見聲響跑上樓,看見滿地碎瓷,剛要開口,看見張良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悄悄退下。
窗外,海風吹進來,帶著長街上尚未散盡的塵土氣味。
張良緩緩閉上眼睛。
小聖賢莊的文武大典,已經成了一場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