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色剛亮。
桑海城外的山道上,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三千黑甲軍沿著山路兩側排開,長戈朝天,甲葉相碰,聲音一陣接一陣傳進竹林深處。
小聖賢莊建在半山腰,平日只有讀書聲和風吹竹葉的響動。
今天,山門外站滿了人。
伏念站在最前面,頭戴儒冠,身穿深色禮服,腰間佩著太阿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顏路站在他左邊,神色溫和,雙手攏在袖子裡。
張良站在右邊。
他昨夜一宿沒睡,眼底帶著淡淡青色,衣冠卻整理得一絲不苟。
三人身後,是小聖賢莊全部弟子。
年長的站在前排,年輕的站在後排,一直排到山門台階下面,人人衣冠整齊,垂手肅立。
禮數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站得近的人能看見,好些弟子的後頸都是濕的。
山風很涼,汗還是一層層往外冒。
太行、函谷關、東海分海、東市長街,這些訊息早就傳遍莊裡。
尤其是三日前那一場。
巨闕斷成兩截,勝七被鐵鏈拖進大牢,好幾個弟子下山採買時親眼看見長街上那道深溝,回來之後連飯都沒吃下去。
如今,那個人要來了。
一名年輕弟子站在後排,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身旁的師兄壓低聲音提醒。
「站穩。」
「師兄,你手心也在出汗。」
「閉嘴。」
山道盡頭,傳來車輪聲。
烏木馬車緩緩駛上山來,在山門前停住。
驚鯢從車轅上跳下,掀開車簾。
贏子青走出車廂。
一身白袍,腰佩鐵劍,神色和平日差不多,眼皮還微微耷拉著,看上去像沒睡醒。
雪女抱著一隻木匣跟在後面,裡面裝著茶具。
赤練落在最後,換了一身暗色衣裙,腰間掛著長劍,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山門內外。
伏念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小聖賢莊伏念,率莊中弟子,恭迎九殿下。」
身後弟子齊齊俯身。
「恭迎九殿下!」
聲音整齊,在山間迴蕩。
贏子青抬手。
「免禮。」
伏念直起身,正要側身引路,贏子青已經邁步往山門裡走。
他走得很隨意,腳下也不快。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兩側弟子便下意識低一分頭。
身上沒有劍氣外放,也看不見什麼威壓。
那些弟子卻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肩上,連抬頭看一眼都做不到。
一名年長儒生站在台階旁,手裡捧著禮器,捧得太緊,青銅爵里的酒晃出來幾滴,灑在他手背上。
他連擦都不敢擦。
贏子青從他身邊走過,瞥了一眼那隻青銅爵。
「酒灑了。」
年長儒生渾身一僵,額頭冷汗直接淌了下來。
「學生失禮!」
「酒不錯,別浪費。」
贏子青說完便往前走去。
年長儒生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幾滴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伏念走在贏子青身側,餘光掃過這一幕,嘴唇抿得更緊。
他執掌小聖賢莊多年,見過各國權貴,也見過江湖名宿。
那些人進門時,要麼傲慢,要麼客氣。
贏子青兩樣都不沾。
他走進小聖賢莊,跟走進自家後院差不多。
偏偏滿莊弟子沒一個敢挺直腰。
張良跟在後面,看著那道白袍背影,心裡那塊石頭又沉了幾分。
三日前在茶樓上,他已經想明白,這是一場死局。
可死局也要有人去走。
他是儒家弟子,總不能連話都不說一句,就跪下認輸。
大典設在主殿。
殿內寬敞,四根大柱撐著屋頂,正中掛著先師畫像,兩側擺滿竹簡書架。
上首設一張長案,是給贏子青的位置。
下方左右兩排坐席,左邊是儒家幾位當家與資深教習,右邊空出幾張,留給隨行之人。
再往下,殿門兩側站滿弟子,一直站到門外廊下。
贏子青在上首坐下。
驚鯢站到他身後左側,手按劍柄。
赤練站在右側,目光在殿內來回掃,記下每一個人的位置。
雪女沒去坐席。
她跪坐在長案旁,開啟木匣,取出茶具,開始燒水。
小炭爐燃起,水壺放上去,不一會兒便冒出細細白氣。
殿內的儒生們看見這一幕,神色有些古怪。
文武大典,天下學子都在看著。
九皇子坐在上首,身邊那個曾經名動趙國的舞姬,正跪在地上給他煮茶。
這份從容,落在他們眼裡,比任何威壓都讓人難受。
伏念在左側首座坐下,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九殿下,文武大典,按舊例分為三項,論禮,論法,比劍。」
贏子青接過雪女遞來的第一杯茶,吹了吹熱氣。
「嗯。」
「比劍一項……」
伏念停了停,聲音放沉。
「儒家弟子劍術粗淺,不敢在殿下面前獻醜,此項便略過。」
殿內一片安靜。
幾名年輕弟子低下頭,臉上發燙。
儒家劍術在百家裡也算有名,太阿劍更是天下名劍之一。
伏念親口說出不敢獻醜,等於在天下學子面前認了怯。
可誰也不覺得掌門做錯了。
勝七那柄巨闕,還躺在城東長街邊上。
贏子青喝了一口茶。
「隨你。」
伏念神色不動,心裡卻鬆了半口氣。
他最怕的,是贏子青非要比劍。
真比起來,小聖賢莊今天就要從桑海消失。
「論禮一項,九殿下奉秦王之命而來,禮數已全。」
伏念側過身,看向張良。
「便直接開始論法。」
張良起身,走到殿中。
他先朝贏子青行了一禮,又朝先師畫像行了一禮,然後才站直身子。
「儒家張良,請九殿下賜教。」
贏子青放下茶杯。
「講。」
張良定了定神,開口說道。
「《尚書》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百姓是國家的根,根扎得穩,國家才能安定。」
「大秦以法治國,律令繁多,一人犯法,連坐十家,百姓動輒得咎。」
「田賦徭役一年重過一年,修長城,築馳道,開靈渠,青壯男子被征去做工,田裡只剩老弱婦孺。」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
「刑罰嚴苛,可以讓百姓不敢犯法。」
「卻不能讓百姓心服。」
「孟子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張良說到這裡,看向贏子青。
「九殿下劍道通神,力能分海,天下無人能敵。」
「可殿下的劍,能讓六國百姓心服嗎?」
「若大秦只靠刀劍和律令立國,今日壓得住,明日又如何?」
「儒家所求,從來是王道仁政,以德化民。」
「請問九殿下,大秦治天下,用的是哪一條路?」
一番話說完,殿內安靜下來。
幾名年長教習微微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振奮。
這才是儒家該有的樣子。
劍上比不過,道理上不能輸。
張良這番話,句句有出處,字字落在大秦的痛處。
六國百姓怨秦,是實情。
秦法嚴苛,也是實情。
九皇子再強,總不能說百姓沒吃苦。
顏路坐在席上,看著張良的背影,眼中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擔憂。
子房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對面那個人,會按著他的路子走嗎?
贏子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雪女在旁邊添上熱水。
殿內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卻像是在品茶,品完了才抬起眼皮。
「說完了?」
張良一頓。
「說完了。」
「那我問你。」
贏子青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
「你們小聖賢莊的弟子,從哪來的?」
張良一愣,下意識回答。
「齊魯之地居多,也有來自燕、趙、楚、魏、韓各地的學子。」
「那好。」
贏子青指了指殿門邊那一排弟子。
「楚國來的學子,寫的字,齊國來的學子能看懂嗎?」
殿內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良張了張嘴。
贏子青沒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下去。
「看不懂。」
「楚國的字跟齊國的字,長得都不一樣,燕國的又是另一個樣子。」
「你們莊裡抄一部《論語》,齊地弟子抄一份,楚地弟子抄一份,拿到一起對照,錯字少說幾十個。」
「一部書傳三代,傳到最後,孔夫子自己都認不出來。」
殿門邊,幾個楚地來的年輕弟子臉色變了。
他們入莊頭一年,確實吃過這個虧。
家鄉帶來的書,跟莊裡的書對不上,同一句話,字不一樣,意思也跟著走偏,被教習罰抄過不知多少遍。
這種事,平日誰也不會拿到檯面上說。
今天被九皇子一句話點破,幾個人頭都抬不起來。
贏子青繼續說道。
「秦國打下來的地方,字統一了,尺子統一了,斗統一了,錢也統一了。」
「將來天下一統,書同文,車同軌。」
「楚國的學子寫的信,燕國的學子能看懂。」
「齊國的商人量的布,趙國的商人不用再換一把尺子。」
「這算不算德?」
張良站在殿中,喉嚨發緊。
他想說,統一文字是好事,可秦法依舊嚴苛。
話還沒出口,贏子青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走遠,就站在長案後面,目光掃過滿殿儒生。
「你們說秦法嚴,說徭役重,說百姓苦。」
「這些我認。」
殿內眾人一怔。
誰也沒想到,他會認下來。
「百姓確實苦。」
「可六國打仗那些年,百姓就不苦了?」
贏子青聲音不高,殿內卻沒人敢喘大氣。
「長平一戰,幾十萬人埋進土裡。」
「魏國打韓國,韓國打楚國,楚國又打齊國,打來打去,打了幾百年。」
「哪一年田裡不死人?哪一座城外不埋人?」
「那時候你們儒家在哪?」
「在各國王宮裡講仁政。」
「講了幾百年,哪個國君聽了?」
伏念握著扶手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秦國把仗打完了。」
「打仗流的血,是秦國士卒的血。」
「如今桑海不打仗,你們能安安穩穩坐在山上讀書,靠的是誰?」
「靠聖賢之言,還是靠山下那三千黑甲軍?」
贏子青看著張良,嘴角動了一下。
「吃著大秦止戰流血換來的安穩,坐在大秦給的太平里,回過頭來罵給你們分飯的人?」
「張良,你這飯吃得香嗎?」
這句話落下,殿內徹底沒了聲音。
張良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發白。
他引經據典,講得頭頭是道。
對面那個人一句經典都沒引,直接把桌子掀了。
那些聖賢之言,在這番話面前,好像一下子變得很輕。
王道仁政,講了幾百年。
秦國的劍,只用十幾年。
一個只會說,一個真去做。
哪個才救了更多的人?
張良不是沒想過這些。
只是儒家弟子從小讀的書,學的道理,讓他習慣站在高處去看秦國。
今天,贏子青把他從高處拽了下來。
拽到泥地里,拽到戰場上,拽到那幾十萬埋進土裡的人面前。
他發現自己腳下,根本站不穩。
殿門邊,那名先前灑了酒的年長儒生,臉色灰敗,手裡的青銅爵終於沒拿住,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沒人去撿。
左側坐席上,幾位教習面面相覷,嘴唇動了幾下,愣是擠不出一句反駁。
想駁,能駁什麼?
駁六國沒打仗?
駁儒家講仁政講成了?
這些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臉紅。
伏念坐在首座,腰背挺得筆直,臉色卻已經白了。
他一直以為,論劍必輸,論法至少能站住。
儒家傳道幾百年,在道理上,天下誰能壓過小聖賢莊?
今天,他親眼看著自己最聰明的師弟,被人用最直白的幾句話,逼得說不出話來。
伏念心底升起一股無力。
贏子青說的那些,他其實都懂。
懂,卻從來沒人這樣當著天下學子的面,一刀一刀剖開來給他們看。
顏路垂下眼帘,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看得最清楚。
子房輸的不是口才。
子房輸在他站的位置。
坐在山上談百姓苦,和真把仗打完的人比,本就矮了一截。
雪女跪在長案旁,手裡還握著茶壺。
她聽著那番話,想起邯鄲城破那年。
秦軍進城,她恨了很多年。
可邯鄲城破之前,趙國跟別國打的那些仗,死的人也不少。
父親死在城門口。
母親把她藏進井裡。
在那之前,她家隔壁好幾戶人家的男人,早就死在了別的戰場上。
雪女低頭看著茶壺裡的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給贏子青添滿茶。
赤練站在一旁,看著滿殿儒生那副模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流沙跟儒家打過交道,那些讀書人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誰都說不過他們。
今天總算看見他們啞巴吃黃連的樣子。
她偷偷瞥了贏子青一眼。
這位殿下打架厲害,吵架居然也這麼厲害。
驚鯢站在左側,神色依舊冷靜,按劍的手卻鬆了幾分。
贏子青重新坐下,端起雪女添好的茶。
他身上的氣息,在剛才那番話說完之後,跟著起了一點變化。
很輕。
殿內大多數人察覺不到。
伏念卻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里,帶著一種沉重的東西。
不像劍意那麼鋒利,也不像內力那麼外放。
更像是腳下這片土地,壓在他肩上。
伏念心中一凜。
大秦國運。
這位九皇子站在大秦這一邊說話,說的又全是實情,那股國運便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匯進他身上。
此刻坐在上首的人,背後是整個大秦。
滿殿儒生,誰扛得住?
殿內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多弟子頭低到快貼到胸口,誰也不敢抬眼。
贏子青喝著茶,看著張良。
「還有要說的嗎?」
張良站在殿中,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一直在抖。
他想坐下。
坐下就是認輸。
儒家今天若在這座大殿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往後天下讀書人還會怎麼看小聖賢莊?
伏念師兄怎麼辦?
顏路師兄怎麼辦?
莊裡幾百名弟子又怎麼辦?
張良咬緊牙關。
劍道比不過。
仁政也說不贏。
他手裡,還剩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張家幾代人留下的東西,從韓國一路帶到桑海,他從來沒在外人面前拿出來過。
張良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光。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坐席,從席下取出一隻長條木匣。
木匣表面刻著古舊紋路,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有些年頭。
殿內眾人都看著他。
伏念眉頭一皺。
「子房?」
張良沒回頭。
他開啟木匣,從裡面取出一卷古籍。
竹簡用絲繩串著,顏色發暗,簡上刻滿細小星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注文。
張良捧著那捲古籍,重新走回殿中。
「九殿下說的那些,張良無話可駁。」
他聲音有些沙啞,卻比方才更穩。
「可九殿下說的是人事。」
「人事之上,還有天命。」
張良展開竹簡,高高舉起。
「這是張家祖傳的星象古籍,記載自周以來天下氣運流轉。」
「天命所歸,星象自有昭示。」
「大秦以力取天下,逆天而行,星象早已顯示,天命不在咸陽。」
「殿下的劍再強,強得過天嗎?」
他站在殿中,手捧古籍,迎著贏子青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退。
伏念與顏路同時變了臉色。
殿內儒生們紛紛抬起頭,看著那捲古籍,眼中重新浮出一點希望。
論天命,那是陰陽家與儒家共同研究了幾百年的東西。
就算九皇子劍道通神,難道還能把天上的星辰搬下來?
上首長案後,贏子青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張良手裡那捲星象古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張良看見那絲笑意,心裡沒來由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捧出來的這件東西,正好撞上對方藏得最深的那張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