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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大典開啟,小聖賢莊的死局

2026-10-20 01:56:24 作者: 網文的區

  三日後,天色剛亮。

  桑海城外的山道上,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三千黑甲軍沿著山路兩側排開,長戈朝天,甲葉相碰,聲音一陣接一陣傳進竹林深處。

  小聖賢莊建在半山腰,平日只有讀書聲和風吹竹葉的響動。

  今天,山門外站滿了人。

  伏念站在最前面,頭戴儒冠,身穿深色禮服,腰間佩著太阿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顏路站在他左邊,神色溫和,雙手攏在袖子裡。

  張良站在右邊。

  他昨夜一宿沒睡,眼底帶著淡淡青色,衣冠卻整理得一絲不苟。

  三人身後,是小聖賢莊全部弟子。

  年長的站在前排,年輕的站在後排,一直排到山門台階下面,人人衣冠整齊,垂手肅立。

  禮數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站得近的人能看見,好些弟子的後頸都是濕的。

  山風很涼,汗還是一層層往外冒。

  太行、函谷關、東海分海、東市長街,這些訊息早就傳遍莊裡。

  尤其是三日前那一場。

  巨闕斷成兩截,勝七被鐵鏈拖進大牢,好幾個弟子下山採買時親眼看見長街上那道深溝,回來之後連飯都沒吃下去。

  如今,那個人要來了。

  一名年輕弟子站在後排,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身旁的師兄壓低聲音提醒。

  「站穩。」

  「師兄,你手心也在出汗。」

  

  「閉嘴。」

  山道盡頭,傳來車輪聲。

  烏木馬車緩緩駛上山來,在山門前停住。

  驚鯢從車轅上跳下,掀開車簾。

  贏子青走出車廂。

  一身白袍,腰佩鐵劍,神色和平日差不多,眼皮還微微耷拉著,看上去像沒睡醒。

  雪女抱著一隻木匣跟在後面,裡面裝著茶具。

  赤練落在最後,換了一身暗色衣裙,腰間掛著長劍,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山門內外。

  伏念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小聖賢莊伏念,率莊中弟子,恭迎九殿下。」

  身後弟子齊齊俯身。

  「恭迎九殿下!」

  聲音整齊,在山間迴蕩。

  贏子青抬手。

  「免禮。」

  伏念直起身,正要側身引路,贏子青已經邁步往山門裡走。

  他走得很隨意,腳下也不快。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兩側弟子便下意識低一分頭。

  身上沒有劍氣外放,也看不見什麼威壓。

  那些弟子卻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肩上,連抬頭看一眼都做不到。

  一名年長儒生站在台階旁,手裡捧著禮器,捧得太緊,青銅爵里的酒晃出來幾滴,灑在他手背上。

  他連擦都不敢擦。

  贏子青從他身邊走過,瞥了一眼那隻青銅爵。

  「酒灑了。」

  年長儒生渾身一僵,額頭冷汗直接淌了下來。

  「學生失禮!」

  「酒不錯,別浪費。」

  贏子青說完便往前走去。

  年長儒生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幾滴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伏念走在贏子青身側,餘光掃過這一幕,嘴唇抿得更緊。

  他執掌小聖賢莊多年,見過各國權貴,也見過江湖名宿。

  那些人進門時,要麼傲慢,要麼客氣。

  贏子青兩樣都不沾。

  他走進小聖賢莊,跟走進自家後院差不多。

  偏偏滿莊弟子沒一個敢挺直腰。

  張良跟在後面,看著那道白袍背影,心裡那塊石頭又沉了幾分。


  三日前在茶樓上,他已經想明白,這是一場死局。

  可死局也要有人去走。

  他是儒家弟子,總不能連話都不說一句,就跪下認輸。

  大典設在主殿。

  殿內寬敞,四根大柱撐著屋頂,正中掛著先師畫像,兩側擺滿竹簡書架。

  上首設一張長案,是給贏子青的位置。

  下方左右兩排坐席,左邊是儒家幾位當家與資深教習,右邊空出幾張,留給隨行之人。

  再往下,殿門兩側站滿弟子,一直站到門外廊下。

  贏子青在上首坐下。

  驚鯢站到他身後左側,手按劍柄。

  赤練站在右側,目光在殿內來回掃,記下每一個人的位置。

  雪女沒去坐席。

  她跪坐在長案旁,開啟木匣,取出茶具,開始燒水。

  小炭爐燃起,水壺放上去,不一會兒便冒出細細白氣。

  殿內的儒生們看見這一幕,神色有些古怪。

  文武大典,天下學子都在看著。

  九皇子坐在上首,身邊那個曾經名動趙國的舞姬,正跪在地上給他煮茶。

  這份從容,落在他們眼裡,比任何威壓都讓人難受。

  伏念在左側首座坐下,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九殿下,文武大典,按舊例分為三項,論禮,論法,比劍。」

  贏子青接過雪女遞來的第一杯茶,吹了吹熱氣。

  「嗯。」

  「比劍一項……」

  伏念停了停,聲音放沉。

  「儒家弟子劍術粗淺,不敢在殿下面前獻醜,此項便略過。」

  殿內一片安靜。

  幾名年輕弟子低下頭,臉上發燙。

  儒家劍術在百家裡也算有名,太阿劍更是天下名劍之一。

  伏念親口說出不敢獻醜,等於在天下學子面前認了怯。

  可誰也不覺得掌門做錯了。

  勝七那柄巨闕,還躺在城東長街邊上。

  贏子青喝了一口茶。

  「隨你。」

  伏念神色不動,心裡卻鬆了半口氣。

  他最怕的,是贏子青非要比劍。

  真比起來,小聖賢莊今天就要從桑海消失。

  「論禮一項,九殿下奉秦王之命而來,禮數已全。」

  伏念側過身,看向張良。

  「便直接開始論法。」

  張良起身,走到殿中。

  他先朝贏子青行了一禮,又朝先師畫像行了一禮,然後才站直身子。

  「儒家張良,請九殿下賜教。」

  贏子青放下茶杯。

  「講。」

  張良定了定神,開口說道。

  「《尚書》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百姓是國家的根,根扎得穩,國家才能安定。」

  「大秦以法治國,律令繁多,一人犯法,連坐十家,百姓動輒得咎。」

  「田賦徭役一年重過一年,修長城,築馳道,開靈渠,青壯男子被征去做工,田裡只剩老弱婦孺。」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

  「刑罰嚴苛,可以讓百姓不敢犯法。」

  「卻不能讓百姓心服。」

  「孟子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張良說到這裡,看向贏子青。

  「九殿下劍道通神,力能分海,天下無人能敵。」

  「可殿下的劍,能讓六國百姓心服嗎?」

  「若大秦只靠刀劍和律令立國,今日壓得住,明日又如何?」

  「儒家所求,從來是王道仁政,以德化民。」


  「請問九殿下,大秦治天下,用的是哪一條路?」

  一番話說完,殿內安靜下來。

  幾名年長教習微微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振奮。

  這才是儒家該有的樣子。

  劍上比不過,道理上不能輸。

  張良這番話,句句有出處,字字落在大秦的痛處。

  六國百姓怨秦,是實情。

  秦法嚴苛,也是實情。

  九皇子再強,總不能說百姓沒吃苦。

  顏路坐在席上,看著張良的背影,眼中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擔憂。

  子房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對面那個人,會按著他的路子走嗎?

  贏子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雪女在旁邊添上熱水。

  殿內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卻像是在品茶,品完了才抬起眼皮。

  「說完了?」

  張良一頓。

  「說完了。」

  「那我問你。」

  贏子青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

  「你們小聖賢莊的弟子,從哪來的?」

  張良一愣,下意識回答。

  「齊魯之地居多,也有來自燕、趙、楚、魏、韓各地的學子。」

  「那好。」

  贏子青指了指殿門邊那一排弟子。

  「楚國來的學子,寫的字,齊國來的學子能看懂嗎?」

  殿內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良張了張嘴。

  贏子青沒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下去。

  「看不懂。」

  「楚國的字跟齊國的字,長得都不一樣,燕國的又是另一個樣子。」

  「你們莊裡抄一部《論語》,齊地弟子抄一份,楚地弟子抄一份,拿到一起對照,錯字少說幾十個。」

  「一部書傳三代,傳到最後,孔夫子自己都認不出來。」

  殿門邊,幾個楚地來的年輕弟子臉色變了。

  他們入莊頭一年,確實吃過這個虧。

  家鄉帶來的書,跟莊裡的書對不上,同一句話,字不一樣,意思也跟著走偏,被教習罰抄過不知多少遍。

  這種事,平日誰也不會拿到檯面上說。

  今天被九皇子一句話點破,幾個人頭都抬不起來。

  贏子青繼續說道。

  「秦國打下來的地方,字統一了,尺子統一了,斗統一了,錢也統一了。」

  「將來天下一統,書同文,車同軌。」

  「楚國的學子寫的信,燕國的學子能看懂。」

  「齊國的商人量的布,趙國的商人不用再換一把尺子。」

  「這算不算德?」

  張良站在殿中,喉嚨發緊。

  他想說,統一文字是好事,可秦法依舊嚴苛。

  話還沒出口,贏子青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走遠,就站在長案後面,目光掃過滿殿儒生。

  「你們說秦法嚴,說徭役重,說百姓苦。」

  「這些我認。」

  殿內眾人一怔。

  誰也沒想到,他會認下來。

  「百姓確實苦。」

  「可六國打仗那些年,百姓就不苦了?」

  贏子青聲音不高,殿內卻沒人敢喘大氣。

  「長平一戰,幾十萬人埋進土裡。」

  「魏國打韓國,韓國打楚國,楚國又打齊國,打來打去,打了幾百年。」

  「哪一年田裡不死人?哪一座城外不埋人?」

  「那時候你們儒家在哪?」

  「在各國王宮裡講仁政。」

  「講了幾百年,哪個國君聽了?」


  伏念握著扶手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秦國把仗打完了。」

  「打仗流的血,是秦國士卒的血。」

  「如今桑海不打仗,你們能安安穩穩坐在山上讀書,靠的是誰?」

  「靠聖賢之言,還是靠山下那三千黑甲軍?」

  贏子青看著張良,嘴角動了一下。

  「吃著大秦止戰流血換來的安穩,坐在大秦給的太平里,回過頭來罵給你們分飯的人?」

  「張良,你這飯吃得香嗎?」

  這句話落下,殿內徹底沒了聲音。

  張良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發白。

  他引經據典,講得頭頭是道。

  對面那個人一句經典都沒引,直接把桌子掀了。

  那些聖賢之言,在這番話面前,好像一下子變得很輕。

  王道仁政,講了幾百年。

  秦國的劍,只用十幾年。

  一個只會說,一個真去做。

  哪個才救了更多的人?

  張良不是沒想過這些。

  只是儒家弟子從小讀的書,學的道理,讓他習慣站在高處去看秦國。

  今天,贏子青把他從高處拽了下來。

  拽到泥地里,拽到戰場上,拽到那幾十萬埋進土裡的人面前。

  他發現自己腳下,根本站不穩。

  殿門邊,那名先前灑了酒的年長儒生,臉色灰敗,手裡的青銅爵終於沒拿住,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沒人去撿。

  左側坐席上,幾位教習面面相覷,嘴唇動了幾下,愣是擠不出一句反駁。

  想駁,能駁什麼?

  駁六國沒打仗?

  駁儒家講仁政講成了?

  這些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臉紅。

  伏念坐在首座,腰背挺得筆直,臉色卻已經白了。

  他一直以為,論劍必輸,論法至少能站住。

  儒家傳道幾百年,在道理上,天下誰能壓過小聖賢莊?

  今天,他親眼看著自己最聰明的師弟,被人用最直白的幾句話,逼得說不出話來。

  伏念心底升起一股無力。

  贏子青說的那些,他其實都懂。

  懂,卻從來沒人這樣當著天下學子的面,一刀一刀剖開來給他們看。

  顏路垂下眼帘,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看得最清楚。

  子房輸的不是口才。

  子房輸在他站的位置。

  坐在山上談百姓苦,和真把仗打完的人比,本就矮了一截。

  雪女跪在長案旁,手裡還握著茶壺。

  她聽著那番話,想起邯鄲城破那年。

  秦軍進城,她恨了很多年。

  可邯鄲城破之前,趙國跟別國打的那些仗,死的人也不少。

  父親死在城門口。

  母親把她藏進井裡。

  在那之前,她家隔壁好幾戶人家的男人,早就死在了別的戰場上。

  雪女低頭看著茶壺裡的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給贏子青添滿茶。

  赤練站在一旁,看著滿殿儒生那副模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流沙跟儒家打過交道,那些讀書人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誰都說不過他們。

  今天總算看見他們啞巴吃黃連的樣子。

  她偷偷瞥了贏子青一眼。

  這位殿下打架厲害,吵架居然也這麼厲害。

  驚鯢站在左側,神色依舊冷靜,按劍的手卻鬆了幾分。

  贏子青重新坐下,端起雪女添好的茶。

  他身上的氣息,在剛才那番話說完之後,跟著起了一點變化。

  很輕。


  殿內大多數人察覺不到。

  伏念卻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里,帶著一種沉重的東西。

  不像劍意那麼鋒利,也不像內力那麼外放。

  更像是腳下這片土地,壓在他肩上。

  伏念心中一凜。

  大秦國運。

  這位九皇子站在大秦這一邊說話,說的又全是實情,那股國運便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匯進他身上。

  此刻坐在上首的人,背後是整個大秦。

  滿殿儒生,誰扛得住?

  殿內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多弟子頭低到快貼到胸口,誰也不敢抬眼。

  贏子青喝著茶,看著張良。

  「還有要說的嗎?」

  張良站在殿中,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一直在抖。

  他想坐下。

  坐下就是認輸。

  儒家今天若在這座大殿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往後天下讀書人還會怎麼看小聖賢莊?

  伏念師兄怎麼辦?

  顏路師兄怎麼辦?

  莊裡幾百名弟子又怎麼辦?

  張良咬緊牙關。

  劍道比不過。

  仁政也說不贏。

  他手裡,還剩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張家幾代人留下的東西,從韓國一路帶到桑海,他從來沒在外人面前拿出來過。

  張良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光。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坐席,從席下取出一隻長條木匣。

  木匣表面刻著古舊紋路,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有些年頭。

  殿內眾人都看著他。

  伏念眉頭一皺。

  「子房?」

  張良沒回頭。

  他開啟木匣,從裡面取出一卷古籍。

  竹簡用絲繩串著,顏色發暗,簡上刻滿細小星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注文。

  張良捧著那捲古籍,重新走回殿中。

  「九殿下說的那些,張良無話可駁。」

  他聲音有些沙啞,卻比方才更穩。

  「可九殿下說的是人事。」

  「人事之上,還有天命。」

  張良展開竹簡,高高舉起。

  「這是張家祖傳的星象古籍,記載自周以來天下氣運流轉。」

  「天命所歸,星象自有昭示。」

  「大秦以力取天下,逆天而行,星象早已顯示,天命不在咸陽。」

  「殿下的劍再強,強得過天嗎?」

  他站在殿中,手捧古籍,迎著贏子青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退。

  伏念與顏路同時變了臉色。

  殿內儒生們紛紛抬起頭,看著那捲古籍,眼中重新浮出一點希望。

  論天命,那是陰陽家與儒家共同研究了幾百年的東西。

  就算九皇子劍道通神,難道還能把天上的星辰搬下來?

  上首長案後,贏子青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張良手裡那捲星象古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張良看見那絲笑意,心裡沒來由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捧出來的這件東西,正好撞上對方藏得最深的那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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