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高舉竹簡,手臂微微發顫,聲音卻穩了下來。
「自周室東遷,天下氣運便繫於星辰。」
「周德衰微之時,熒惑犯心,諸侯並起。」
「韓國立國那年,歲星行於東方,張家先祖親手記下,代代相傳。」
他把竹簡展開到一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星圖。
「秦滅韓之年,天狼星大明,主兵戈。」
「秦破趙之年,彗星掃過東方七宿,主殺伐。」
「此後每吞一國,星象皆有凶兆,從未出現過一次吉象。」
張良抬起頭,右手猛地指向殿外蒼穹。
「得天命者,星象自會護佑。」
「大秦以兵刃取天下,以嚴刑壓百姓,所過之處,天現凶兆,地生怨氣!」
「這便是逆天!」
「九殿下的劍能分開東海,能斬斷巨闕,可殿下斬得斷天上的星辰嗎?」
「天命不在咸陽,殿下縱有通天之力,也只能替一個註定崩塌的王朝,多撐幾年而已!」
最後一句話落下,殿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喘息。
幾名年長教習挺直了腰。
這番話,比方才論仁政更狠。
仁政可以拿實情去駁,天命卻擺在天上,誰也搬不下來。
就算九皇子劍道通神,難道能讓彗星倒著走?
伏念坐在首座,眉頭緊鎖,沒有出聲阻攔。
子房這一步走得險。
當著秦國皇子的面說秦國氣數將盡,換成別人坐在上首,這會兒已經可以拿人問罪。
可儒家已經被逼到牆角。
劍不敢比,法說不過,再不拿出點東西,小聖賢莊的脊樑就要當著天下學子的面斷掉。
顏路的手在袖中輕輕握緊。
他看出來了。
子房要的,從來不是駁倒九皇子。
他要的是亂。
劍客出劍,心不能亂。
只要九殿下聽了這番話,心裡起一絲疑,動一絲怒,那份從容便會出現縫隙。
有了縫隙,儒家才有喘息的餘地。
殿門邊,年輕弟子們紛紛抬頭。
方才壓在肩上的那股沉重,好像鬆動了幾分。
有人偷偷看向上首,想看九皇子會不會變臉。
雪女跪在長案旁,提著茶壺的手頓住。
她跟隨贏子青一路東來,知道這人從不在乎旁人怎麼罵他。
可天命二字太重。
秦王求長生,陰陽家觀星象,連太行山裡的燕丹,臨死前想要的也是天下給燕國留一線餘地。
天命,壓過太多人。
赤練眯起眼睛,指尖搭上劍柄。
張良這番話若傳出去,六國餘孽便有了新的說辭。
大秦九皇子再強,也擋不住天命。
這句話足夠讓許多已經低頭的人,重新抬起頭。
驚鯢站在贏子青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她看見那道白袍肩頭,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刻。
「哈哈哈哈!」
贏子青放聲大笑。
笑聲從上首傳出,撞在殿樑上,又折回殿中,震得書架上的竹簡簌簌作響。
殿門外廊下的弟子被這笑聲一衝,好幾人往後踉蹌半步。
張良愣在原地,舉著竹簡的手僵在半空。
他準備過很多種結果。
九皇子發怒,他便藉機把逆天之名坐實。
九皇子冷笑,他便繼續引經據典。
九皇子不屑一顧,他便當著天下學子把星圖一頁頁攤開。
唯獨沒想到,對方會笑。
還笑得這麼暢快。
贏子青笑夠了,才緩緩站起身。
他繞過長案,走到大殿中央,停在張良面前三步之處。
「張良。」
「你家這卷東西,記了幾代人?」
張良喉頭滾動。
「自先祖起,至今五代。」
「五代人,抬頭看了幾百年天。」
贏子青點點頭。
「挺用心。」
張良還沒來得及開口,贏子青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上。
一縷幽藍光芒從他掌心升起。
起初只有一線,細如髮絲。
隨後光芒迅速膨脹,藍色越來越深,一聲低沉龍吟從光中傳出。
殿內眾人只覺得耳中一震。
轟!
幽藍光芒沖天而起,撞開主殿屋頂的天窗,直上雲霄。
天窗木框碎裂,木屑與瓦片紛紛落下。
殿中儒生驚叫著往兩側躲避。
伏念猛然起身,太阿劍出鞘半寸,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抬頭往天窗外看。
小聖賢莊上空,一條幽藍巨龍正盤旋而起。
龍身綿延數十丈,鱗片清晰可見,龍首高昂,龍尾繞著山頭緩緩轉動。
整座竹林被龍影染成一片藍色。
山門外三千黑甲軍仰頭望天,有人手中長戈都忘了握緊。
莊內各處院落里,留守的弟子紛紛衝出房門,看著頭頂那條巨龍,呆若木雞。
天色暗了下來。
明明是白日,蒼穹卻一點點轉成深藍。
日光被龍影壓住,雲層向四周退開。
天幕之上,七點星光悄然亮起。
角。
亢。
氐。
房。
心。
尾。
箕。
七顆星辰連成一線,正好落在巨龍身上,與龍角、龍頸、龍心、龍尾一一對應。
龍影在下,星辰在上,上下呼應,龍吟聲與天上星光的明暗同起同落。
蒼龍七宿!
伏念仰著頭,嘴唇微張,半天發不出聲音。
他讀過陰陽家的星書,知道蒼龍七宿是天上最重的東方星象。
陰陽家苦苦追尋百年,連星位都推演不全。
此刻七宿齊現,就掛在小聖賢莊頭頂。
還是被人一抬手召出來的。
顏路後退半步,扶住身旁柱子,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雪女跪坐在地,懷中茶壺傾斜,熱水灑出半邊都沒察覺。
她見過東海分開。
那時她覺得,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盡頭。
眼前這一幕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天上的星辰,在回應這個人。
赤練抬頭望著那條巨龍,喃喃出聲。
「潛龍別院那口井裡的東西……」
「原來在殿下手裡,是這副模樣。」
驚鯢握劍的手指節發白。
古井旁那夜,她只看見一縷蒼龍氣運落入贏子青掌心。
誰能想到,那一縷氣運放出來,竟能遮住小聖賢莊的天。
殿中,張良站在原地,仰著頭,手中竹簡一點點往下垂。
他的眼睛映著那片深藍天幕,七點星光清清楚楚落進瞳孔里。
贏子青收回目光,低頭看他。
「你跟我談天命?」
他抬手往上一指。
「天命剛才被我捏在手裡。」
張良渾身一震,手中竹簡險些脫手。
贏子青沒理會他的失神,伸手從他手中把那捲星象古籍抽了出來。
張良下意識想奪回,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贏子青隨手展開竹簡,掃了幾眼。
「秦滅韓那年,天狼大明。」
「你家先祖記得對。」
張良一愣。
「可天狼大明,主的是兵戈。」
贏子青翻過一片竹簡。
「天下打了幾百年仗,哪一年沒兵戈?」
「韓國自己出兵打魏國那幾年,天狼星也亮,你家先祖怎麼沒記成凶兆?」
張良臉色微變。
他翻過這卷古籍無數遍,確實找不到那幾年的記載。
「記史的人自己站在哪邊,星象便往哪邊讀。」
贏子青又翻一片。
「彗星掃過東方七宿,主殺伐。」
「那顆彗星每隔七十多年便會回來一次,周武王伐紂那年來過,齊桓公稱霸那年也來過。」
「它回來,是它自己的路數,跟秦國破趙有什麼關係?」
殿中一片死寂。
伏念的瞳孔猛然收緊。
七十多年一回?
陰陽家都未必說得出這種話。
贏子青把竹簡翻到最後幾片,指著上面一處星位。
「還有這裡。」
「你家記的心宿位置,是幾百年前的。」
「天上的星辰看著不動,每過百年,都會偏出一點。」
「幾百年下來,偏得更遠。」
「你拿幾百年前的星圖,對照今天的天,凶兆當然一個接一個。」
張良的呼吸停住。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觀星,父親總說星象與古籍略有出入,是天意難測。
原來根本不是天意。
是他們一直在拿一張舊圖,看一片新天。
「星象是什麼?」
贏子青合上竹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條巨龍。
「星象是天下氣運的影子。」
「氣運從哪來?」
「從人身上來,從地里來。」
「百姓吃得飽,地里長得出糧,路修通,字寫同,打仗的人少了,種地的人多了,氣運自然往這邊流。」
「流得多了,星象才會跟著變。」
他把竹簡丟回張良懷裡。
「你們陰陽家,你們儒家,總以為天定好了,人照著走。」
「反過來才對。」
「人走到哪,天跟到哪。」
他抬起手,五指輕輕一握。
天上那條幽藍巨龍隨之一頓,龍首低垂,朝著大殿緩緩俯下。
七顆星辰同時一暗,又同時一亮。
殿中所有人都看見了。
星辰的明暗,跟著他的手指在動。
「這便是你說的天命。」
贏子青看著張良。
「如今它在我掌心裡轉圈。」
「你還要拿它來壓我?」
張良抱著那捲竹簡,踉蹌後退一步。
腳跟撞上坐席邊緣,整個人跌坐下去。
竹簡從他懷裡滑落,摔在地上,絲繩崩斷,竹片散了一地。
他沒去撿。
他坐在那裡,望著頭頂天窗外的蒼龍,腦子裡亂成一團。
咸陽那池魚。
魚群分開又合攏,困住那尾青鯉。
東市長街那一聲輕響,巨闕裂開。
如今是這條龍。
一件件事在他腦中串起來,越串越清楚,越清楚越讓他發冷。
潛龍別院那口井,陰陽家布了十年。
九皇子入住第一夜,大司命便來動手。
太巧了。
偏偏是那座院子。
偏偏是那一夜。
偏偏九皇子就在院裡,順手把十年陣法連根拔走。
這哪裡是巧?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井下埋著什麼,才會接下那座院子。
他知道陰陽家一定會來取。
他就坐在院裡等著,等著人家把蒼龍送到手上。
蒼龍七宿,陰陽家追了百年。
他收進掌心,留到今天。
留到儒家拿出天命來壓他的這一刻,才放出來。
張良渾身發抖。
不對。
他怎麼會知道儒家要談天命?
張家這卷古籍,自己從未在外人面前拿出來過。
除非……
除非他早就看穿了自己會走到哪一步。
論劍不成,便論法。
論法不成,便論天命。
一步一步,全被他算在前面。
自己以為是絕境之中最後一搏,在他眼裡,不過是早就預料到的一顆棋。
張良想起贏子青方才那一陣大笑。
那不是被冒犯後的怒笑。
那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人走進來的笑。
「原來如此……」
張良喃喃自語,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從咸陽到桑海,我們一直在他棋盤上走。」
「他放雲中君回去,是讓陰陽家繼續送東西。」
「他讓勝七進城,是為了讓我們看見那朵青蓮。」
「他來主持大典,就是在等我把天命捧出來。」
「天下這盤棋,他早就下完了。」
伏念站在一旁,聽見張良這番低語,手掌按住劍柄,許久沒動。
他其實想說,子房想多了。
可他張不開口。
頭頂那條龍還在。
七顆星辰還在。
伏念心裡清楚,就運算元房猜錯了九殿下的心思,這些東西也都是真的。
劍,比不過。
法,說不過。
天命,在人家手裡轉圈。
小聖賢莊還剩什麼?
伏念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起昨夜議事堂里自己說的那句話。
儒家傳道多年,若連一場大典都不敢接,今後也不必再談什麼禮義。
大典接了。
禮義也談了。
談到最後,他發現儒家一直守著的東西,九皇子用另一種方式,做得比他們更好。
書同文。
止戰火。
讓百姓有飯吃。
這些話,儒家講了幾百年,秦國真的去做了。
伏念睜開眼,長長嘆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這些年壓在胸口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他解下腰間太阿劍,雙手捧起,走到殿中,在贏子青面前跪下。
「小聖賢莊伏念,願奉大秦律令。」
「儒家弟子,從此不涉六國舊事,不藏反秦之人。」
「請九殿下轉奏陛下。」
太阿劍橫放在他掌中,劍鞘朝上。
顏路看著師兄的背影,眼眶微紅,隨即整理衣冠,走到伏念身側,同樣跪下。
「顏路,願隨掌門。」
張良坐在地上,看著兩位師兄。
他慢慢爬起來,走到他們身後,屈膝跪倒。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
殿中弟子見三位當家都跪了,再也沒人站得住。
前排年長教習先跪下。
後排年輕弟子跟著跪下。
殿門外廊下,一排排儒生齊齊俯身。
從主殿一直到山門,滿莊弟子跪了一地。
山門外,三千黑甲軍看著這一幕,不知是誰先舉起長戈,戈尖重重頓在地上。
「大秦!」
緊接著,三千長戈同時頓地。
「大秦!」
「大秦!」
吼聲衝上山頂,震得竹林嘩嘩作響。
贏子青站在殿中,看著跪在面前的伏念,伸手接過太阿劍。
劍身輕輕一顫,隨即安靜下來。
他把劍遞還給伏念。
「劍留著。」
伏念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儒家弟子練劍修身,這條規矩不用改。」
贏子青轉身走回上首。
「書照讀,學照教。」
「只是往後再有人藉著儒家的門,藏刀進來,你們自己清理乾淨。」
伏念雙手接回太阿劍,鄭重叩首。
「伏念謹記。」
贏子青坐回長案後,抬手一揮。
天上那條幽藍巨龍緩緩收攏,化成一線藍光,從天窗落下,沒入他掌心。
七顆星辰隨之隱去。
雲層重新合攏,日光灑回小聖賢莊,竹林恢復翠綠。
殿內一片安靜。
雪女回過神,低頭看見灑了半邊的熱水,臉上微微一紅,連忙重新添滿一杯,雙手遞到贏子青面前。
贏子青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涼了。」
雪女抿了抿唇。
「我再燒一壺。」
赤練站在一旁,看著跪滿大殿的儒生,又看看喝茶的贏子青,忍不住輕聲嘀咕。
「儒家的天命,原來還沒殿下一杯涼茶要緊。」
驚鯢瞥了她一眼,卻沒反駁。
文武大典,至此塵埃落定。
殿中儒生陸續起身,收拾散落的竹簡,扶正倒下的書架。
張良蹲在地上,把那捲星象古籍的竹片一片片撿起來,捧在懷裡,遲遲沒有起身。
就在這時。
一陣歌聲,從東方飄來。
歌聲很輕,很遠,隔著山,隔著城,隔著海。
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空靈,不辨男女,調子繞來繞去,每一個音都鑽進人心底最軟的地方。
殿門邊一名年輕弟子手中竹簡掉落,眼神發直,腳步不由自主朝殿外走去。
雪女的手停在炭爐上方,臉色驟然一變。
她聽出來了。
那歌聲來自東海。
來自蜃樓。
而那些往人心底鑽的音律,從四面八方繞過殿中所有人,最後凝成一線,直直撞向上首長案後的贏子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