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飄進主殿,繞著殿梁轉了一圈。
調子很柔,聽不出唱的是什麼,每一個音落下,都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鑽。
殿門邊,那名丟了竹簡的年輕弟子還在往外走。
他雙眼發直,嘴角帶著一絲笑,腳下踩過散落的竹片,一步一步朝山門挪去。
「站住!」
顏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那弟子停下,回過頭,眼神空空蕩蕩,好像根本不認識面前這位二師兄。
「娘,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又轉身要走。
顏路臉色一變,手上用力,把人硬生生按回殿中。
緊接著,第二名弟子站了起來。
第三名,第四名。
一個個儒生從地上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原地發呆,還有人抱著頭蹲在角落,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殿外廊下,好幾名弟子已經走下台階,朝著東方挪去。
「都給我站住!」
伏念厲喝一聲。
聲音傳出殿外,那些弟子卻連頭都沒回。
伏念怔了一下。
他這一聲用上內力,尋常時候整座小聖賢莊都能聽清,此刻落進那片歌聲里,像石子丟進水塘,連個響都沒起。
「這是什麼東西?」
伏念握緊太阿劍,額頭滲出冷汗。
他自己也開始頭暈。
耳邊那道歌聲,起初只是從東邊飄來,現在卻好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入,鑽進耳朵,鑽進腦子,連眼前的大殿都開始輕輕晃動。
張良蹲在地上,懷裡還抱著那捆竹片。
他抬起頭,眼前的大殿忽然變了模樣。
那是韓國王宮。
他站在宮門外,張家幾代人在他身後站成一排,先祖們神色冷漠,齊齊看著他。
「張家記了五代的天命,在你手裡丟了。」
張良嘴唇發白,渾身發抖。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眼前那片宮殿晃了一晃,重新變回小聖賢莊的主殿。
「幻術。」
他喘著粗氣,低聲說道。
上首長案旁,驚鯢按著劍柄的手忽然一松。
她感覺體內真氣停住了。
不是被誰封住,是自己不想動。
經脈里的真氣像沉進了泥沼,越想運轉,越往下沉,腦袋也越來越重。
眼前的贏子青背影開始模糊。
慢慢地,那道白袍變成一張長案。
案後坐著趙高。
他手裡捏著一枚羅網令牌,抬眼看她。
「驚鯢,你該回來了。」
驚鯢瞳孔一縮,下意識想要拔劍。
手臂抬到一半,沒了力氣。
另一側,赤練扶住身旁柱子,臉色一陣發白。
她看見的是韓國王宮裡那座花園。
花開得很好,有人站在花叢中回頭看她,白髮,黑衣,腰佩鯊齒。
「赤練,跟我走。」
赤練指尖發顫,紅唇張開,幾乎要應出聲來。
她猛地掐住自己手腕,指甲陷進皮肉,才把那個字咽回去。
「該死……」
赤練咬著牙,想用毒術逼出體內那股昏沉。
真氣只走了半圈,便散了。
她轉頭看向驚鯢,發現對方也在發抖。
兩人在江湖裡摸爬滾打多年,什麼陣仗都見過,此刻卻連站穩都難。
雪女跪坐在長案旁,手裡還提著茶壺。
歌聲鑽進耳朵的那一刻,她也晃了一下。
可只晃了一下。
這幾日她夜夜翻看那捲古陰陽家律法,書里講的就是音律怎麼牽動人心,怎麼入耳,怎麼引氣,怎麼繞開旁人的心防往裡鑽。
她練的還很淺。
可這一點淺淺的門道,讓她聽出了這道歌聲的來路。
每一個音落下的位置,每一次換氣的節拍,都跟古籍里一段記載對得上。
雪女放下茶壺,臉色一點點發白。
「幻音寶盒。」
赤練扶著柱子,聲音發啞。
「什麼?」
「陰陽家的至寶。」
雪女穩住呼吸,語速很快。
「寶盒裡藏著一段古音,放出來之後,不傷皮肉,只往人心裡去。」
「心裡裝著什麼,它就讓你看見什麼。」
「內力越深,陷得越深,真氣會跟著幻象走,到最後人會自己困死在裡面,再也醒不過來。」
赤練臉色驟變。
「那還能擋嗎?」
「尋常時候,寶盒的聲音傳不了這麼遠。」
雪女望向東方。
「有人借了別的東西,把它放大了。」
隔著桑海城,隔著海灣,蜃樓靜靜停在海面上。
最高一層,便是星台。
前幾日東海分開時,星台裂開一道縫,這會兒已經用青銅條箍住,檯面上刻滿陣紋,陣紋從中心往外鋪開,一直延伸到船身四周。
月神站在星台中央。
紫色長裙垂地,薄紗遮住雙眼。
她面前懸著一隻小小方盒。
盒身不大,通體泛著暗金光澤,盒蓋半開,歌聲便從縫隙里流出來,順著星台陣紋往下淌,落進海里。
海面跟著輕輕震顫。
一圈圈漣漪從蜃樓四周盪開,越盪越遠,一直推到桑海岸邊,再順著山勢往小聖賢莊爬去。
整片東海,都成了寶盒的共鳴之物。
大司命站在星台邊緣,右手仍纏著藥布,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月神大人,這樣放大百倍,寶盒撐得住嗎?」
「撐得住。」
月神聲音平淡。
「撐不住的是人。」
雲中君靠在一旁欄杆上,臉色蠟黃,嘴唇還泛著一點青紫。
他前日喝了那碗毒水,散了大半修為,今日能站在這裡,全靠一口氣吊著。
「儒家已經跪了。」
雲中君聲音沙啞。
「三千黑甲軍在山門外喊大秦,訊息傳出去,用不了幾日,天下讀書人都會知道小聖賢莊低了頭。」
「咱們再不動手,陰陽家在東海的那點顏面,就全沒了。」
大司命冷笑。
「你那點顏面,前日在魚池邊就喝光了。」
雲中君臉色一僵,卻沒力氣還嘴。
月神沒理他們。
她面朝小聖賢莊的方向,遮眼薄紗輕輕飄動。
「他劍道強,強到能分海,強到能把蒼龍握在掌心。」
「劍再強,握劍的終究是人。」
「人心裡,總有放不下的東西。」
大司命皺眉。
「月神大人覺得,他心裡有縫?」
「萬物都有縫。」
月神抬起手,指尖落在寶盒上方,輕輕一點。
「只看找不找得到。」
盒蓋又開了一線。
歌聲陡然一變,從四散的柔音,收成一股細線。
那條細線沿著海面直奔桑海,越過城牆,越過山道,穿過小聖賢莊的竹林,鑽進主殿天窗。
殿中所有被歌聲纏住的人,同時感覺耳邊一輕。
那股往心裡鑽的力道,忽然離開了他們。
它全都繞向了上首。
贏子青坐在長案後,手裡端著那杯涼茶。
歌聲凝成的細線,直直撞上他的眉心。
雪女臉色煞白,幾乎要撲過去。
那是寶盒全部的力道。
方才落在滿殿儒生身上,已經讓伏念都站不穩。
如今收攏成一線,只衝一個人去。
就算是鐵打的心,也得被它鑿出個洞來。
贏子青眼前,景象變了。
主殿消失,四周起了一片白霧。
霧裡走出幾個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聽見聲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聲音很遠,帶著一股他從未在這個世界聽過的口音。
贏子青抬起眼,看著那片白霧。
「就這些?」
他開口。
白霧一晃。
那幾個人影停在原地,聲音戛然而止。
贏子青抬手,往前一揮。
霧散了。
主殿重新出現在眼前,殿樑上的木屑還在往下落,雪女跪在長案旁,滿臉驚惶地看著他。
從歌聲撞上眉心,到幻象散去,前後不過一次呼吸。
贏子青低頭看了看杯中涼茶。
「茶都沒喝完。」
雪女怔住。
她盯著贏子青的眼睛。
那雙眼清清亮亮,半點迷茫都找不到。
寶盒全部的力道砸過去,連一道漣漪都沒在裡面留下。
「殿下,你……」
「它找錯了地方。」
贏子青放下茶杯。
「想往我心裡鑽,得先有路。」
他掃了一眼殿中。
寶盒的力道全沖著他來,其餘人身上的壓力鬆了一些。
可那股歌聲還在。
細線撞不開他,便又散回四周,纏向殿中眾人。
那名被顏路按住的年輕弟子再次掙紮起來,嘴裡喊著要回家。
伏念單膝跪地,太阿劍插在地磚上,撐著身子不倒,額頭青筋直跳。
張良縮在角落,雙手捂耳,眼睛緊緊閉著。
驚鯢扶著長案邊緣,指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赤練靠在柱子上,嘴角已經咬出了血。
贏子青眉頭微微一皺。
這東西傷不到他。
殿裡這些人卻扛不住太久。
他轉過頭,看向雪女。
「那捲古籍,你看到哪裡了?」
雪女一愣,下意識回答。
「第七卷,講五音引氣那一段。」
「宮音呢?」
「宮為土,居中,沉而厚,可鎮其餘四音。」
雪女背得很熟,說出口才反應過來,抬頭看著他。
「殿下要我……」
「寶盒的聲音,是繞著人心轉的圈。」
贏子青指了指殿外。
「圈轉得再圓,也得換氣。」
「它每換一次氣,中間會空出一拍。」
「你找准那一拍,用宮音直接落下去。」
雪女臉色發白。
「我……我只練了幾日。」
「用我教你的法子,彈一個音。」
贏子青語氣平靜。
「就一個音。」
雪女低頭看著身旁那張古琴。
她的手在抖。
機關城裡,她的凌波飛燕被一聲劍韻震碎,玉簫斷成好幾截。
那一次她用盡全力,也只能困住水池周圍一片天地。
如今要她用一張古琴,去撞陰陽家放大百倍的至寶?
隔著一整片海?
雪女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那夜石樓里,贏子青說她的簫聲太重。
先學會收。
又想起他遞過古籍時,那句隨口的話。
看得懂音律,便看看這個。
那時她以為,這只是一份賞賜。
現在才明白,這人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用得上。
雪女睜開眼,把古琴拉到膝上。
「若彈錯了呢?」
「彈錯了,我在。」
贏子青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搭在琴尾。
雪女指尖一顫。
她感覺到了。
一股清冷的東西,從琴尾那兩根手指里流進琴身,順著木紋,一路漫到琴弦上。
那不是真氣。
比真氣更凝,也更靜。
琴弦輕輕發出一聲低鳴,像是醒了過來。
雪女屏住呼吸,側耳去聽殿外那道歌聲。
歌聲柔柔地繞著,一圈,又一圈。
她數著節拍。
第一圈,太快,沒抓住。
第二圈,她聽見了,換氣的那一下,很短,很輕,幾乎聽不出來。
第三圈。
就是現在!
雪女右手中指落下,壓在宮弦上,往裡一勾。
錚!
一聲琴音炸開。
那聲音低沉厚重,從琴身里衝出去,帶著贏子青灌進來的劍意,在殿中化成一道白色波紋。
波紋肉眼可見。
它從古琴上擴散開來,掃過跪地的伏念,掃過角落裡的張良,掃過柱邊的赤練和案旁的驚鯢。
每掃過一個人,那人耳邊的歌聲便斷一截。
緊接著,白色波紋衝出天窗,直上半空。
在半空中,它收攏了。
從一圈擴散的漣漪,收成一道鋒利的白線,像一柄橫著的劍,朝東方疾掠而去。
白線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發出尖銳呼嘯。
小聖賢莊外的竹林,被它掠過的那一排竹梢,齊齊斷開。
山門外三千黑甲軍抬頭,只看見一道白光從頭頂划過,朝著大海飛去。
白線越過桑海城牆。
城中百姓正被那道歌聲纏得暈頭轉向,好些人坐在街邊發呆,白線一過,頭頂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一個個打著激靈回過神來。
白線落上海面。
海水被它從中犁開一道淺溝,浪花往兩側翻起,一路奔向蜃樓。
蜃樓星台上,月神猛然抬頭。
她感覺到了。
寶盒的歌聲里,混進了一道外來的音。
那個音來得太准,正正好好卡在寶盒換氣的那一拍里,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歌聲最軟的那個地方。
「不好!」
月神抬手,想要合上盒蓋。
已經晚了。
白線撞上寶盒。
一聲清越的琴音,混著劍鳴,在星台上空炸響!
寶盒的歌聲當場斷開。
那道從東海一路鋪到小聖賢莊的音律長河,從中間折斷,前半截散在海風裡,後半截倒卷回來,全砸進了星台陣紋。
陣紋一亮,隨即開始寸寸崩裂。
蜃樓船身一震,星台四周那些剛箍上去的青銅條,發出刺耳的扭曲聲。
小聖賢莊主殿裡,歌聲消失了。
那名被顏路按住的年輕弟子愣了一下,眼神重新聚起焦點,看著面前的二師兄,一臉茫然。
「二師兄,我剛才……」
顏路鬆開手,長長出了一口氣,後背的儒袍已經濕透。
殿外,那些走下台階的弟子紛紛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不知道自己怎麼站到了這裡。
伏念撐著太阿劍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頭看向上首。
雪女還保持著勾弦的姿勢,手指壓在宮弦上,指尖在發抖。
贏子青的兩根手指,仍搭在琴尾。
伏念喉頭動了動。
那一聲琴音,他聽清楚了。
音是雪女彈的。
可那道撕開天空、隔海傷人的白線,分明是劍。
用琴音送劍意,隔著一整座城、一整片海,打進陰陽家至寶的縫裡。
這是什麼手段?
伏念想不出來。
他讀了一輩子書,練了一輩子劍,從來沒在任何典籍里見過這種東西。
張良鬆開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抬起頭。
他看見雪女,也看見贏子青搭在琴尾的手指。
腦子裡又開始轉。
古籍。
九皇子在咸陽便把那捲古陰陽家律法交給了雪女。
那時候,寶盒還沒響。
儒家還沒開大典。
陰陽家也還不知道今天會出手。
他那時就知道?
張良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
驚鯢扶著長案站直身子,體內真氣重新流轉起來,腦子裡那張趙高的臉,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她看向雪女,眼神複雜。
方才那一下,若換成她自己,就算有殿下的劍意在後面撐著,她也找不准寶盒換氣的那一拍。
她不懂音律。
雪女懂。
殿下把這份力量交給雪女,而不是交給她。
驚鯢抿了抿嘴,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劍柄重新握緊。
赤練抹去嘴角血跡,走到琴邊,彎腰看著雪女。
「剛才那一聲,你彈的?」
雪女收回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殿下的劍。」
「你的音。」
赤練笑了一下,難得沒帶半點譏諷。
「我這輩子,頭一回被一張琴救了命。」
雪女抬起頭,看著她,愣了片刻,唇角也浮起一絲淺笑。
贏子青收回搭在琴尾的手指。
「還行。」
雪女怔了一下,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去。
「謝殿下。」
「謝早了。」
贏子青站起身,望向殿外東方。
「帳還沒算完。」
蜃樓星台上,一片狼藉。
陣紋崩開大半,青銅條扭得變了形,幾名守在台邊的陰陽家弟子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捂著耳朵滿地打滾。
雲中君靠在欄杆上,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順著欄杆滑坐下去。
他本就散了修為,被倒卷回來的音律一衝,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大司命扶住立柱,右手藥布再次被鮮血浸透,臉上血色全無。
她抬頭看向星台中央。
那隻幻音寶盒仍懸在半空。
盒身上,多出一道裂縫。
裂縫從盒蓋一角延伸下去,彎彎曲曲,幾乎貫穿整個盒面,暗金光澤一點點黯淡。
陰陽家守了不知多少年的至寶。
裂了。
月神站在寶盒前,身子晃了一下。
「唔!」
她悶哼一聲。
那道白線撞上寶盒時,寶盒與她心神相連,所有反震之力,一大半都衝進了她體內。
遮眼的紫色薄紗從臉上滑落,飄飄蕩蕩,落在星台裂開的陣紋之間。
薄紗下面,是一雙從不示人的眼睛。
眼角泛紅,眸中滿是震驚。
一縷鮮血,從她唇角緩緩溢位,順著下頜滴落,染紅紫裙前襟。
大司命看見月神的臉,渾身發冷。
她跟隨月神多年,從沒見過這位大人摘下薄紗。
更從沒見過月神流血。
「月神大人……」
大司命聲音發顫。
月神沒有回應。
她抬起手,指尖按住唇角,低頭看著指上那抹紅色,許久沒動。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海面上傳來。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
隔著海灣,隔著桑海城,隔著小聖賢莊的山與林。
卻清清楚楚落在星台上,落進每一個陰陽家弟子耳中,比方才的歌聲還要清晰。
「既然你們這麼急著找死,今晚我便親自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