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聖賢莊的鐘聲停了。
殿中儒生扶起書架,收拾滿地竹片,誰也沒敢高聲說話,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天窗,那裡只剩一個破洞,透進來的天光已經開始泛黃。
贏子青走出主殿,站在台階上望向東方。
海面上,蜃樓的輪廓壓在暮色里,星台那一層燈火亂成一片,隔著這麼遠都看得出船上正在忙亂。
驚鯢跟出來,站到他身側。
「殿下,今夜登船,屬下調一千黑甲軍隨行。」
「不用。」
「蜃樓上的陰陽家弟子少說數百,機關、陣法、巨弩全在船上,殿下一人……」
「我一個人,他們才會把家底全掏出來。」
贏子青收回目光。
「帶兵上去,他們只會想著怎麼把船開跑。」
驚鯢握劍的手緊了緊,沒再堅持,嘴唇卻抿成一條線。
赤練靠在廊柱上,抹掉嘴角殘留的血跡,笑得有點沒心沒肺。
「驚鯢,你還沒看明白?」
「看明白什麼?」
「殿下是去收帳,又不是去打仗。」
赤練朝東邊揚了揚下巴。
「欠帳的人自己把門開啟,把錢箱子擺出來,收帳的帶一千個人去做什麼,幫他們數錢?」
驚鯢瞥她一眼,沒接話。
雪女抱著古琴從殿裡出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走到贏子青身後,停住,好一會兒才開口。
「殿下。」
「嗯。」
「寶盒裂了,月神也傷了,陰陽家今夜必定拼命。」
雪女垂著眼。
「我能跟著嗎?」
贏子青回頭看她。
「你去做什麼?」
「萬一他們還有別的音律殺陣,我能聽出來。」
「聽出來,然後呢?」
雪女一時答不上來。
贏子青看著她發白的指尖,那是方才勾宮弦時用力太猛,指腹磨破了皮。
「手傷了,今晚別碰琴。」
「我……」
「在岸上看著。」
雪女抬起頭,對上那道目光,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輕輕點頭。
伏念帶著顏路、張良送到山門。
三人站在門內,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送行?
送一個今夜要去掀陰陽家老底的人?
張良猶豫許久,終究還是開口。
「九殿下,蜃樓最深處那一層,陰陽家從不對外人提起。」
「張家先祖留下的舊籍里,只有一句話。」
贏子青停下腳步。
「說。」
「蟾宮之內,供著一件東西,日出東方,皆因此物。」
張良說完,低下頭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句話。
或許是今日跪下之後,心裡那桿秤已經偏了。
贏子青看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記下了。」
馬車駛下山道,黑甲軍跟在後面,甲葉聲一路響進桑海城。
夜色壓下來的時候,海邊已經站滿了人。
三千黑甲軍沿著沙灘排成長陣,火把一支接一支點起,把半邊海岸照得通紅。
桑海城牆上,守軍擠在垛口後面,百姓爬上屋頂,趴在牆頭,還有人乾脆坐在礁石上,伸長脖子往海里看。
訊息傳得太快。
九殿下要一個人登蜃樓。
誰不想看?
人群里,有農家的眼線,有流沙殘部的探子,也有小聖賢莊偷偷下山的弟子,一個個縮著脖子,生怕被人認出來。
張良也來了。
他站在一塊高礁上,伏念和顏路一左一右,誰也沒勸他回去。
海風很大,浪一層接一層拍上沙灘。
贏子青走到水邊。
白袍被風吹得貼住身子,腰間那柄鐵劍還是老樣子,劍鞘上連點紋飾都沒有。
驚鯢、赤練、雪女站在他身後十步。
赤練壓低聲音。
「他要怎麼過去,坐船?」
「船呢?」
驚鯢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海面。
「一條都沒備。」
赤練一愣。
話音剛落,贏子青抬腳,踩上海面。
浪頭正好撲過來,卷到他腳下,忽然塌了下去,像撞上一塊看不見的石板。
他腳底那一片水,平得跟鏡面一樣。
第二步落下。
又一片海水被壓平。
贏子青就這麼往前走去,步子不快,衣擺在風裡揚著,腳下踩過的地方,浪花自動往兩側分開。
沙灘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人群炸開了鍋。
「踩,踩在水上?」
「那是海啊!」
「我是不是眼花了,他鞋都沒濕!」
一名年長的黑甲軍什長揉了揉眼睛,手裡火把都晃歪了,旁邊的年輕甲士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
「什長,咱們九殿下,到底還算不算人?」
「閉嘴,看著!」
礁石上,伏念盯著海面上那道越走越遠的白影,喉結滾了一下。
「踏水而行。」
「傳說里,這是天人的手段。」
顏路輕聲接話。
「師兄,他從咸陽到桑海,做的哪一件事不在傳說里?」
伏念沉默。
張良站在一旁,手指攥著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蜃樓甲板上,一名守夜弟子最先看見那道白影。
他揉了揉眼,再看。
白影還在,正踩著海面往這邊走,離船身已經不到三百丈。
「來,來了!」
弟子的嗓子當場劈了。
「他真的來了!」
「走著來的!」
甲板上的陰陽家弟子一陣騷動,好幾個人扒著船舷往下看,看清之後,臉色比紙還白。
有人往後退,腳下一絆,直接坐倒在地。
星台下層,雲中君被兩名弟子架著走出來。
他散了大半修為,臉色蠟黃,嘴唇還泛著青紫,走兩步就得喘一口,聽見喊聲,硬是推開攙扶的人,撲到船舷邊。
海面上,那道白袍越來越近。
雲中君的手死死摳著欄杆,指甲都翻了起來。
那天魚池邊,這人一句話,他就得把毒水灌進肚子。
如今這人踩著海浪,直奔蜃樓而來。
「開陣!」
雲中君嘶聲大吼。
「外圍防禦陣全部開啟!巨弩上弦!火油給我潑滿船舷!」
「雲中君大人,月神大人還沒下令……」
「等她下令,船都要被他踩沉了!」
雲中君雙眼通紅。
「開!」
弟子們不敢再遲疑,四散奔向各處機關。
蜃樓船身兩側,一排排暗門同時開啟,巨弩從門後推出,弩臂粗如成人大腿,弩槽里架著丈余長的鐵槍,槍頭泛著幽綠光澤。
那是淬過毒的。
船舷上,弟子們抬著木桶,把火油一桶桶潑下去,又把箭頭裹上油布,點起火來。
轉眼之間,蜃樓四周亮起一圈火光。
船身底部,陣紋一道道亮起,藍光、紅光、白光交織在一起,在海面上鋪出一層薄薄的光幕。
大司命從星台上快步走下,右手藥布還在滲血。
她看著那些巨弩,又看著海面上的白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徐福,你瘋了?」
「我沒瘋!」
雲中君回頭吼了一句。
「你想讓他走上來?」
「你攔得住嗎!」
大司命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東海他都分開過,你這幾架破弩,能傷他一根頭髮?」
「傷不了,也得試!」
雲中君掙開她的手,踉蹌著退了兩步,嗓音嘶啞。
「難道站在這裡,伸著脖子等他來砍?」
大司命鬆開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她不想承認,雲中君這話說得沒錯。
陰陽家今夜,已經沒有退路。
「放箭!」
雲中君一聲令下。
嗡!
數十架巨弩同時擊發,弩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壓過了海風。
毒槍離槽,拖著尖嘯射向海面。
緊跟著,船舷上數百名弟子拉弓,火箭成片騰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鋪天蓋地朝那道白影罩下去。
火光把海面照亮了一大片。
沙灘上的百姓齊聲驚呼。
「射過去了!」
「那麼多箭……」
雪女雙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磨破的傷口裡,疼得一顫,也沒鬆開。
赤練身子前傾,半個腳掌踏進了海水。
驚鯢一動不動,只有握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海面上,贏子青繼續往前走。
他連頭都沒抬。
第一支毒槍飛到他身前三尺。
停住了。
槍頭懸在半空,鐵桿還在嗡嗡震顫,下一刻,整支鐵槍從槍尖開始往後碎,一節一節化成鐵屑,隨風散進海里。
第二支,第三支。
數十支毒槍接連撞上那三尺之外,全都在同一個位置碎開。
火箭隨後落下。
密密麻麻的火光砸進那三尺範圍,連一點火星都沒能落到他衣袍上,箭杆、箭頭、油布,統統被絞成粉末。
一陣細碎的火雨,在他周身飄落。
落進海面,滋滋作響,冒起一縷縷白煙。
他就這樣,頂著漫天火雨,一步不停地走著。
沙灘上,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哆嗦著擠出一句。
「箭,箭沒了?」
「全碎了?」
「他娘的,那可是幾百支箭!」
一名流沙探子縮在人群里,喉嚨發乾,悄悄往後退,退到沒人注意的地方,轉身就跑。
蜃樓船舷上,弓弦聲一點點稀落下去。
弟子們拉著弓,手卻在抖,箭搭上弦好幾次都沒搭穩。
「繼續射!別停!」
雲中君嗓子都喊破了。
沒人應他。
弟子們看著海面上那道白影,再看看手裡的弓,誰都沒了再射的力氣。
射出去有什麼用?
連他衣角都碰不著。
贏子青走到船身下方。
蜃樓高出海面數十丈,船壁陡直,弩口一排排對著他,陣紋光幕就在他頭頂。
他抬頭看了一眼。
腳尖在海面上一點。
人已經站在甲板上。
那道陣紋光幕,他穿過去的時候,連一絲波動都沒起。
腳掌落在甲板上的那一刻,蜃樓船頭猛然往下一沉。
轟!
整艘巨船前端往海里栽去一截,船尾高高翹起,海水從船頭兩側翻上來,嘩啦啦衝上甲板。
甲板上的弟子們站不住,東倒西歪滾成一片,木桶翻倒,火油流了滿地,幾架巨弩連著底座被甩出暗門,砸進海里。
雲中君一頭撞在欄杆上,額頭當場破開,血糊了半張臉。
大司命抓住一根立柱,才沒被甩出去,右手傷口崩開,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一個人。
一個人站上來,整艘蜃樓就往下沉。
這船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壓不過他一個?
贏子青站在傾斜的甲板中央,衣袍還在風裡飄,腳下紋絲不動。
他掃了一眼四周。
滿地狼狽的陰陽家弟子,有的捂著腦袋,有的爬起來想跑,有的乾脆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月神在哪?」
沒人答。
贏子青往前走了一步。
船身又是一晃。
一名年輕弟子嚇得當場哭出聲來,抬手指向船體深處。
「蟾,蟾宮……月神大人在蟾宮……」
「帶路。」
那弟子愣住,臉上全是淚。
「我,我不敢……」
「那就別擋道。」
贏子青從他身邊走過。
那弟子渾身一軟,癱在甲板上,褲子濕了一大片。
蜃樓內部,通道縱橫交錯。
贏子青沿著主廊往裡走。
廊道兩側掛著青銅燈盞,燈火幽幽,照得牆上的陰陽紋一明一暗。
走了沒幾步,前面的廊道忽然變了。
燈盞多出一倍,廊道拉長了一截,盡頭那扇門越來越遠,腳下的地板也開始緩緩轉動。
幻術。
陰陽家守船的頭一道關。
尋常人踏進來,走一輩子都走不出這條廊。
贏子青停步。
「糊弄誰?」
他抬手,對著前方隨手一划。
一道清光掠過。
那些多出來的燈盞,噗噗噗接連熄滅,拉長的廊道猛然縮回原樣,轉動的地板咔的一音效卡住。
廊道兩側牆後,傳來幾聲悶哼。
兩名藏在暗格里施術的弟子從牆後滾出來,口鼻溢血,暈死在地。
贏子青跨過他們,接著往裡走。
轉過一道彎,眼前是一間方形大廳。
廳中地磚分成五色,四角立著四根銅柱,正中一根粗大木柱,柱身刻滿五行紋路。
他剛踏進第一塊地磚,四周銅柱同時亮起。
廳頂落下一陣金光,化成無數細刃,劈頭蓋臉斬下來。
腳下地磚縫裡,鑽出成片藤蔓,纏向他的腳踝。
四壁噴出水柱,水柱在半空凍成冰錐,又被一道火牆從側面卷過來,冰火相撞,炸起漫天白霧。
最後,整座大廳的牆壁開始往中間擠,石塊轟隆隆滾落,要把人活活壓死在裡面。
五行迷陣。
陰陽家在蜃樓里布了多年,專門用來困殺擅闖之人。
藏在廳外的幾名陣師咬著牙,雙手結印,臉上已經見了汗。
他們不求殺他。
困他一時半刻,就夠了。
白霧裡,傳出一聲輕笑。
「五行相生,五行相剋。」
「你們把五個擺在一塊,互相拆台,還好意思叫陣?」
贏子青站在大廳正中,抬腳往下一踩。
咚。
一聲悶響。
那股劍意從他腳底紮下去,正正落在中間那根木柱的根上。
整座大廳猛然一靜。
金刃停在半空,藤蔓僵住,冰錐與火牆一同散開,擠過來的石牆卡在半道,再也推不動半寸。
緊接著,中間那根木柱從底部裂開,一道裂縫直通柱頂。
咔嚓!
木柱斷了。
五行陣眼一碎,四根銅柱上的光芒同時熄滅,懸在半空的金刃化成碎光,簌簌落了一地。
廳外那幾名陣師齊齊噴出一口血,結印的雙手當場垂下,人往後一仰,栽倒在地。
一個都沒爬起來。
贏子青走出大廳,連衣角上的白霧都沒帶走一縷。
他接著往裡走。
又一道門。
門後是一片幻象,滿眼的星辰在腳下流轉,稍一邁步,就會掉進無底星海。
他踩下去。
星海碎了,露出底下一層普普通通的木地板。
又一道門。
門後掛滿銅鈴,人一進去,鈴聲便往腦子裡鑽。
贏子青隨手一拂衣袖。
滿屋銅鈴同時裂開,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再一道門。
再一道。
他走得不快,每推開一扇門,門後的東西就碎一樣。
那些陰陽家花了不知多少年心血布下的陣法、幻術、機關,在他面前,連讓他停下腳步的資格都沒有。
蜃樓深處,一處密室里,十幾名陰陽家弟子擠在一起,屏著呼吸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
每響一下,他們心口就跟著縮一下。
「他,他到哪了?」
「過了五行廳……」
「五行廳?那陣眼是長老們親手布的!」
「碎了,木柱都斷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
一名弟子抖著聲音開口。
「咱們是不是該投降?」
「閉嘴!讓月神大人聽見,你還想活?」
「月神大人自己都快活不成了!」
話音剛落,外面的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密室門口。
十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
過了幾息。
腳步聲又響起來,漸漸走遠。
那名弟子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氣,後背早被冷汗浸透。
他根本就沒打算進來。
他們縮在這裡,在他眼裡,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分別。
通道盡頭,光線忽然亮了。
一道長廊出現在眼前,兩側立著十二根白玉柱,柱頂托著月形燈盞,一直延伸到一扇巨大的青銅門前。
門高三丈,門面刻著一輪紅日,日中站著一隻三足金烏。
門縫裡,隱隱透出一股灼人的熱意。
蟾宮,到了。
長廊中段,站著一道嬌小身影。
紫發垂腰,薄紗遮面。
少司命。
她立在一根白玉柱旁,看著走來的贏子青,眼眸里映著燈火,一動不動。
贏子青停步。
兩人隔著十幾步對視。
少司命沒有抬手,也沒有召出半片樹葉。
片刻之後,她往旁邊退開一步,側身讓出了長廊正中的路。
贏子青看了她一眼,從她身邊走過。
少司命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青銅門前,站著三個人。
月神,大司命,雲中君。
月神已經重新戴上薄紗,紫裙前襟那片血跡卻還在,臉色白得嚇人。
雲中君額頭纏著布條,靠著牆才能站穩。
大司命捂著右手,看見贏子青走過來,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你……」
雲中君張了張嘴,後面的話怎麼也擠不出來。
贏子青看著他們。
「船上能攔的東西,都攔過了?」
沒人回答。
「那就讓開。」
大司命咬著牙,往月神身前挪了一步。
「九皇子,蟾宮是陰陽家禁地,你今日踏進一步,陰陽家便與大秦再無轉圜!」
「你們在咸陽地底挖我父皇的龍氣,放寶盒沖我眉心,那時候怎麼不說轉圜?」
贏子青往前一步。
「現在跟我談這個?」
大司命臉色一白,腳下又退半步,後背撞上青銅門。
門面滾燙,燙得她悶哼一聲。
月神一直沒開口。
她看著贏子青,薄紗後的雙眼一眨不眨。
陣法碎了。
巨弩斷了。
幻術、迷陣、機關,全被這人一步一步踩平。
寶盒裂了,她自己也傷了。
陰陽家在這艘船上經營多年,到頭來,連讓他放慢腳步都做不到。
蜃樓上,只剩最後一樣東西。
月神緩緩轉身,面向那扇青銅門。
大司命察覺到她的動作,臉色驟變。
「月神大人!不可!」
「那扇門一開,蟾宮裡的火壓不住,整艘蜃樓都可能燒起來!」
「燒起來,總好過被他一寸一寸拆乾淨。」
月神的聲音很輕。
「東皇大人閉關之前說過,蜃樓可失,此物不可失。」
「可今日若再守著它,咱們連守它的人都剩不下。」
雲中君靠在牆邊,聽見這話,眼睛猛地一亮。
「對,對!」
「扶桑的火,天下沒人扛得住!」
「他就算是劍仙,也只是血肉之軀,進了那片火,骨頭都得燒成灰!」
他嗓音發顫,臉上卻浮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大司命回頭瞪他,想罵,嘴張開,又閉上了。
她也沒別的辦法。
月神抬起手,按在青銅門正中那輪紅日之上。
門面的熱意順著掌心往裡鑽,燙得她指尖發紅。
她低頭,咬破舌尖。
一口血噴在紅日中央。
血跡落下,立刻被門面吸了進去,那輪刻出來的紅日從中心開始發亮,由暗紅轉為赤金,金光沿著門縫一圈圈往外擴。
門裡傳出一聲低沉的震鳴。
整艘蜃樓都跟著顫了一下。
月神身子一晃,嘴角又溢位血來。
強行開門的反噬,加上寶盒裂開留下的內傷,壓得她幾乎站不住。
她沒有鬆手。
「開!」
月神一聲厲喝。
青銅門上的三足金烏,雙翅同時亮起。
轟隆!
厚重的青銅門,從中緩緩裂開。
一股熱浪從門縫裡衝出來。
先是一線。
隨即門縫越拉越寬,熱浪化成火浪,赤紅的火光從門後洶湧而出,卷過長廊。
白玉柱上的燈盞一盞接一盞炸碎。
大司命拽著雲中君撲倒在地,月神被熱浪推得連退數步,後背撞上牆壁。
少司命站在長廊遠處,抬袖擋在面前,紫發被熱風吹得筆直向後。
火光衝出蟾宮,衝出長廊,從蜃樓各處視窗、舷窗、甲板縫隙里噴涌而出。
海面上,原本漆黑的夜,被這片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沙灘上,所有人同時抬手遮住眼睛。
「船著火了!」
「那是什麼火,怎麼這麼亮!」
雪女猛地往前沖了兩步,赤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自己卻也盯著那片火光,臉色煞白。
驚鯢握著劍,整個人僵在原地。
青銅門前,贏子青站在原處,沒退半步。
赤紅火浪迎面撲來,眨眼之間,那道白袍身影,被整片火海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