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宮裡一點聲響都聽不到。
扶桑枯枝停在東皇太一咽喉前,枝尖那團金焰一跳一跳,熱氣貼著他頸側皮膚往上爬,那道細紅痕慢慢滲出血珠。
東皇太一垂著眼,盯著那截枝尖。
他活了多少年,陰陽家門下的人說不清,他自己也懶得去算。
秦王的詔令,他可以拖著不理。
六國的君主,他見過好幾位跪著求他看星。
眼下,一截燒枯的樹枝,抵住他的喉嚨。
握樹枝的人,比他年輕得多。
「說話。」
贏子青開口,枝尖往前遞了半分。
血珠順著東皇太一的脖子滑下去,鑽進撕裂的黑袍領口。
門邊,月神額頭死死貼著地磚,連肩膀都不敢抬。
大司命先撐不住。
她膝行兩步,右手那團藥布早被鮮血泡透,往地上一按,就是一個紅手印。
「九殿下饒命!」
「東皇大人閉關多年,潛龍別院的事,是我擅作主張!」
「要殺要剮,沖我來!」
她嗓子劈得厲害,一句話喊完,喉頭腥甜,又咳出一口血。
月神抬起頭,薄紗落在一旁,那張蒼白的臉上沾著灰。
「殿下。」
她聲音發顫,卻還穩得住。
「東皇大人若死在蜃樓,陰陽家數百弟子,桑海內外的星台,咸陽宮裡的欽天監舊人,便再無人約束。」
「殿下要的,是一個安分的陰陽家,還是一盤散沙?」
贏子青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到這個份上,腦子倒還清楚。
她沒求他心軟,她在跟他算帳。
雲中君趴在門檻邊,聽見這幾句,嘴唇哆嗦著也想喊一聲饒命,嗓子裡只擠出一點氣音,臉又埋回臂彎里。
東皇太一終於抬眼。
那雙尋常人的眼睛裡,星光散得乾淨,只剩下一層壓在深處的東西,冷,沉,還在轉。
「九皇子。」
聲音沙啞,再沒有星域裡那種四面八方壓下來的氣勢。
「老夫輸了。」
蟾宮裡,大司命肩膀一震,月神閉了閉眼。
這句話從東皇嘴裡說出來,比方才星空碎掉還叫人難受。
「輸了,便要拿東西出來。」
東皇太一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那縷金焰被他牽動,又往肉里燒進去一線,他眉心一跳,硬是沒出聲。
「陰陽家搜羅天下百年,手裡攥著的東西不多。」
「最值錢的,殿下已經知道。」
贏子青眉梢一動。
「蒼龍銅盒。」
「七隻銅盒,散於天下。」
東皇太一的聲音很慢。
「陰陽家尋了百年,找到五隻。」
「老夫拿這五隻,換陰陽家道統不斷,換這船上數百條命。」
「還有你自己那條。」
贏子青接了一句。
東皇太一沉默片刻。
「還有老夫這條。」
枝尖停著沒動。
贏子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枯枝往回撤了一寸。
「拿出來看看。」
東皇太一抬手,抹去頸側血跡,轉身走向扶桑枯樹。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每走一步,胸前焦卷的黑袍便往下掉幾片碎布。
月神扶著牆站起來,下意識要去攙,手伸到半路,又停住。
贏子青就站在三步外。
她不敢動。
扶桑樹根旁,地磚上刻著一圈陰陽魚紋。
東皇太一俯身,五指按上魚眼。
「開。」
地磚往下一沉,沿著魚紋裂成兩半,慢慢向兩側滑開,下面露出一個方形暗格。
暗格里傳出一陣低沉嗡鳴。
緊接著,五隻青銅匣子,從暗格中緩緩升起。
每隻不過尺許長短,表面泛著幽綠銅鏽,鏽下刻滿細密星紋,紋路一圈套一圈,在蟾宮昏暗的光里,隱隱透出一點藍。
五隻銅盒懸在半空,排成一列。
贏子青左腕上,那條盤著的幽藍小龍,忽然抬起了頭。
龍首朝著銅盒,輕輕昂起,龍身里七點星光一閃一滅,閃得比平時快。
它聞到味了。
大司命看著那條小龍,又看看半空的銅盒,喉嚨一陣發乾。
陰陽家百年心血,就擺在那裡。
當著外人的面。
東皇太一退到一旁,抬手往前一引。
「殿下,請。」
他語氣平靜,垂在袖中的左手,卻把五指慢慢收攏。
月神站在牆邊,目光落在銅盒上,心口猛地一跳。
她看見了。
每隻銅盒的盒縫裡,都壓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紋。
九宮鎖魂。
陰陽家首領代代相傳的禁制,以首領血脈為鑰,以神魂為鎖。
外人想開盒,便要先撞上九道鎖。
九道鎖里,藏著歷代首領留下的殘念,一撞上去,殘念便順著開盒之人的手往裡鑽,直鑽神魂。
修為淺的,當場成個痴子。
修為深的,神魂也要被啃掉一大塊,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東皇大人交出銅盒,沒交出鑰匙。
月神指尖發冷,嘴唇抿得死緊,一個字都不敢說。
東皇太一心裡也清楚這一步有多險。
贏子青若中招,神魂受創,今夜這艘船上,陰陽家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就算拿不住他,也能讓他吃個暗虧,掂一掂這個人的神魂,到底有沒有劍意那麼硬。
他若沒中招。
東皇太一垂下眼皮。
那也無妨,九宮鎖魂本就鎖在盒上,算不得他動了手腳,陰陽家秘寶自有護持,說出去誰也挑不出理。
他輸了一回,總得留一手看看對方的底。
贏子青走到銅盒前。
他沒伸手。
只是低頭,在第一隻銅盒的盒縫上掃了一眼。
又掃第二隻。
五隻銅盒看過一遍,他忽然笑出聲。
「九宮鎖魂。」
東皇太一的左手,在袖子裡猛然一僵。
月神眼皮狠狠一跳。
「你們陰陽家,送東西都愛夾帶點私貨。」
贏子青抬起枯枝,在第一隻銅盒前虛虛一點。
「盒縫九道暗紋,看著是九把鎖,各管一宮。」
「其實前八道都是幌子,散在外頭嚇人的。」
枝尖往下一移,落在盒底正中那一道紋路上。
「真東西在中宮。」
「九把鎖的根,全扎在這一處,拴著你的神魂。」
他抬眼看東皇太一。
「誰來開,八道幌子先纏上去,中宮這一道順著縫往裡咬,咬著的是開盒人的魂。」
「咬不住,它也認得回家的路。」
東皇太一臉色變了。
最後那半句,陰陽家首領代代口傳,從不落筆,他自己也是接位那年才從上一任嘴裡聽來的。
九宮鎖魂,傷人,也傷己。
鎖一旦被人從中宮硬拆,殘念無處可去,便會順著神魂那根線,倒灌回施鎖之人身上。
所以陰陽家首領從不輕易讓人碰這些盒子。
「你……」
東皇太一張了張嘴,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想試我?」
贏子青手腕一抖。
「行,給你看清楚。」
枯枝枝尖探出,沿著第一隻銅盒的盒縫,輕輕一挑。
叮!
一聲脆響。
盒縫裡那九道暗紋同時亮起,黑氣從紋路里往外冒,一縷一縷,扭成九條細蛇,蛇頭張開,朝枯枝撲上來。
金焰一卷。
九條黑蛇剛探出半截,便被裹進火里,嗤嗤幾聲,連煙都沒剩下。
枝尖順勢一轉,挑向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第五隻。
叮叮叮叮!
脆響連成一串。
每一隻盒縫裡都冒出黑氣,黑氣里隱約傳出幾聲嘶啞哀嚎,那是歷代首領留下的殘念,還沒來得及成形,便被金焰一口吞掉。
五隻銅盒,盒蓋同時一彈。
咔!
齊齊開啟。
幾乎同一刻,東皇太一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呃!」
他捂住額頭,整個人撞在扶桑枯樹上,枯樹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
五道鎖魂被人從中宮拆斷,殘念被燒,剩下那點反噬無處可去,順著神魂那根線,全砸回他身上。
東皇太一喉嚨里湧上一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嘴角還是溢位一道紅線。
胸口那縷沒熄的金焰,趁著他神魂一亂,猛地往裡燒了一大截。
他運功去壓。
真氣走到半途,散了。
再提,又散。
東皇太一扶著樹幹,額角青筋一根根跳起,臉色從蒼白轉成灰白。
月神看著他,腳下一軟,後背順著牆滑下去。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神魂被反噬,金焰趁虛入脈,東皇大人這一身修為,至少要折掉大半。
就因為想留一手。
大司命張著嘴,盯著東皇太一,半天才擠出一句。
「東皇大人……」
東皇太一沒理她。
他扶著樹,慢慢抬起頭,看向贏子青。
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壓在深處的東西,也碎了。
贏子青收回枯枝。
「我說過,你們陰陽家的東西,在我面前藏不住。」
「自己的鎖,自己吃回去,算你運氣好。」
他不再看東皇太一,目光落向五隻敞開的銅盒。
盒中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放。
可每隻盒子裡,都懸著一團幽藍的光。
光團不大,拳頭大小,慢慢旋轉,光里裹著一縷縷細線,細線交錯,勾出一截截龍形。
第一團,帶著燕地的寒氣。
第二團,透著趙地的風沙。
第三團,泛著楚地的濕熱。
五國蒼龍星力。
陰陽家百年奔走,從五國故地一點一點收回來,封進銅盒裡,就等著湊齊七宿,開蒼龍之門。
贏子青左腕上那條小龍,此刻已經昂起整個身子,龍首沖著五團光,龍口微張,發出一聲細細的龍吟。
五團光同時一顫。
它們也認出它來。
「來。」
贏子青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五隻銅盒,往回一抓。
呼!
五團幽藍光芒同時離開銅盒,拖出五道長尾,從五個方向朝他掌心匯來。
蟾宮裡捲起一陣風。
風裡帶著燕地的雪,趙地的沙,楚地的雨,一股腦撲在每個人臉上,月神抬袖去擋,袖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五道光尾撞進贏子青掌心。
他左腕上那條小龍猛地一竄,順著手臂游上來,張口迎上五團星光。
一口。
吞下第一團。
兩口。
吞下第二團。
五團星光,被它一團一團吞進龍身。
小龍的身子開始變化。
原本只有手指粗細,此刻一寸寸往外脹,龍鱗從虛影里凝出來,一片壓著一片,邊緣泛起細細的金邊。
幽藍里,滲進了金色。
金色從龍鱗邊緣往裡漫,漫過龍身,漫到龍首。
那條小龍仰起頭,龍角從額頂頂出來,一對,細長,泛著金光。
它繞著贏子青手腕盤了三圈。
盤一圈,身形就凝實一分。
三圈盤完,龍身往下一沉,貼住手腕皮膚,化成一道烙印。
金藍交織。
龍首搭在腕骨內側,龍尾繞到手背,七點星芒嵌在龍身里,其中六點已經亮起,只剩最後一點,還是暗的。
烙印一成,贏子青身上的氣息往下一壓。
不是收。
是沉。
劍意從他身上散開,掃過蟾宮,掃過長廊,掃過整艘蜃樓。
蟾宮四壁的青銅嗡地一聲長鳴。
長廊上殘存的白玉柱,從柱底開始,一道道細紋往上爬。
月神被那股劍意一壓,整個人貼在牆上,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大司命跪在地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額頭砸在磚面上,再也抬不起來。
雲中君趴著,連發抖都發不動。
東皇太一扶著裂開的扶桑樹,膝蓋一彎,硬撐著沒跪下去,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濕透。
方才在星域裡,這個人的劍意他接過。
如今再接,比那時重。
重得多。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吞了五國蒼龍,劍意又往上翻了一截。
東皇太一閉上眼睛。
百年。
陰陽家奔走百年,五國故地,星台觀測,暗探潛伏,死在路上的弟子都數不清。
為的就是這五團光。
如今它們在別人手腕上,變成一道烙印。
他親手開啟暗格,親手捧出銅盒。
還想留一手。
那一手,留成自己大半身修為。
東皇太一喉嚨一動,又一口血湧上來,這回沒咽住,順著嘴角一直流到下頜。
他慢慢鬆開扶著樹的手,整個人順著樹幹坐倒在地,後背靠著那棵枯死的扶桑,再也沒力氣站起來。
劍意慢慢收回。
贏子青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道烙印,拇指在龍首上輕輕蹭了一下。
烙印微微一熱。
他掃了一眼剩下那一點暗著的星芒。
七宿,得其六之前,還差一處。
不急。
剩下的兩隻盒子,遲早會自己冒出來。
「東皇。」
東皇太一靠著樹,眼皮動了動。
「蜃樓留著。」
「陰陽家留著。」
「你這條命,也留著。」
贏子青轉過身。
「船底那幾層,收拾出兩間乾淨屋子,你和徐福住進去。」
東皇太一沒吭聲。
月神聽見徐福這個名字,下意識看向門檻邊,雲中君還趴在那裡,聽見要被關進船底,身子抽了一下,沒敢抬頭。
「船底我留一道劍意。」
贏子青抬起手,指尖往下一划。
一道細白光線從指尖落下,沒進腳下地磚,順著磚縫往下鑽,轉眼便鑽穿數層船板,在船底某處停住,嗡地一聲輕鳴。
「出門一步,斷一條腿。」
「想試,可以試。」
東皇太一靠著樹,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弧度。
「老夫,不試了。」
「明白就好。」
贏子青看向大司命。
「你送他們下去。」
大司命渾身一抖,額頭還貼在地上,連聲應道。
「是,是!」
她撐著地爬起來,先去扶東皇太一,東皇太一沒讓她扶,自己撐著樹幹站起來,腳步一晃,還是被她架住胳膊。
月神也起身,去拖雲中君。
雲中君被拖起來時,雙腿軟得站不住,半個身子掛在月神肩上,嘴裡還在念叨。
「完了,丹爐沒了,扶桑沒了,銅盒也沒了……」
「閉嘴。」
月神低聲喝了一句,嗓音發冷。
雲中君愣了一下,真閉上了嘴。
一行人慢慢往長廊另一頭的暗梯走去,腳步聲在蟾宮裡迴響,越走越遠。
贏子青站在原地,抬手沖著蟾宮穹頂那個被金焰燒穿的破洞,彈出一縷劍光。
劍光穿過破洞,直上夜空,在半空中炸成一點白芒。
海岸那邊,驚鯢看見這點光,自然會知道該帶人過來。
他收回手,轉身往青銅門外走。
扶桑枯枝隨手別在腰後,跟那柄鐵劍挨在一起,一灰一黑,看著都不起眼。
走到長廊口,腳步停下。
長廊邊那根白玉柱旁,還站著一個人。
少司命。
方才星域碎盡,眾人跌回蟾宮,她便一直站在這裡,沒走,也沒上前。
東皇太一交出銅盒,她看著。
九宮鎖魂反噬,她看著。
五國蒼龍化作烙印,她也看著。
從頭到尾,一聲沒出。
此刻,她看著那道走過來的白袍身影,忽然往前邁出一步,擋在長廊正中。
贏子青停住。
兩人隔著幾步對視。
少司命抬起手。
纖細的手指搭上臉側那層紫色薄紗,停頓一瞬,指尖輕輕一扯。
薄紗從臉上滑落,飄進長廊里的夜風,晃了幾晃,落在地上。
薄紗後面,是一張從未在外人面前露過的臉。
眉如遠山,膚白勝雪,唇色極淡,整張臉生得清冷絕美,美得叫人一時說不出話。
她站在那裡,紫發垂腰,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安安靜靜,直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