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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薄紗輕解,少司命歸心

2026-10-20 01:56:38 作者: 網文的區

  長廊里的風停了。

  紫色薄紗落在白玉柱腳邊,被地磚上殘留的餘溫烘著,邊角輕輕捲起。

  贏子青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少司命也看著他。

  她生得太靜,眉眼間一絲波瀾都找不到,偏偏那雙眸子亮得出奇,裡面映著廊頂破洞漏下來的一點星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長廊盡頭,暗梯口。

  大司命架著東皇太一剛走到梯邊,腳下踩空一級,身子一晃,下意識回頭去扶牆。

  這一回頭,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少司命!」

  聲音劈得變了調。

  月神拖著雲中君跟在後面,聽見這一聲,猛地轉過身。

  她先看見地上那片薄紗。

  再抬頭,看見那張臉。

  月神手一松,雲中君從她肩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梯口,疼得直抽氣,她連看都顧不上看。

  陰陽家有規矩。

  少司命入木部那年起,面紗便再也不能離臉。

  旁人看不得,她自己也揭不得。

  只有一種時候例外。

  把命交出去的時候。

  

  交給誰,那個人便是她往後唯一能露臉的人,生死跟著他,道心也跟著他,從此與陰陽家再無牽扯。

  這條規矩,歷代木部傳人里,用過的不到兩個。

  月神盯著那片薄紗,嘴唇張了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大司命先炸了。

  她把東皇太一往牆邊一靠,右手那團血布都顧不上,沖回長廊里,嗓子嘶啞。

  「你瘋了?」

  「你是陰陽家的人!」

  「東皇大人還活著,陰陽家還在,你當著大人的面,把臉給一個外人看?」

  「誰準的!」

  少司命沒回頭。

  大司命往前又沖兩步,左手抬起,五指間血紋浮出來,指著少司命後背。

  「把薄紗撿起來!」

  「現在撿,還來得及!」

  血紋剛亮起一半。

  贏子青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大司命掌心那團血紋,啪的一聲散掉,五指僵在半空,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咬著牙,臉漲得發紅,手卻一點點垂下去。

  「你接著喊。」

  贏子青語氣平平。

  「我聽著。」

  大司命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都紅了,硬是沒敢再出聲。

  靠在牆邊的東皇太一,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少司命的背影,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後也沒開口。

  他拿什麼開口?

  陰陽家之主,被人一劍劈開星域,銅盒交出去,修為折去大半,此刻靠在牆上連站都站不穩。

  門下弟子要走,他留得住嗎?

  東皇太一閉上眼,往牆上一靠,權當沒看見。

  長廊中間,少司命動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托在掌心。

  一片玉葉。

  翠色通透,葉脈清晰,葉柄處刻著一道細小紋路,紋路一圈圈繞成古木的形狀。

  月神看見那片玉葉,臉色又白了一層。

  木部至高印。

  木部歷代傳人的信物,見此葉,如見木部之主,陰陽家門下草木一系的秘術、典籍、暗線,都認這片葉子。

  少司命把它拿出來。

  是要連木部一起交出去。

  少司命雙手捧著玉葉,往前走了兩步,屈膝,單膝跪在贏子青面前。

  紫發從肩頭滑落,鋪在焦黑的地磚上。

  她仰起臉,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

  還是沒有聲音。

  贏子青眉頭微微一挑。

  他記得這件事。

  少司命不說話,陰陽家對外的說法,是修行木部秘術,需要禁語守心。

  真正的緣由,沒幾個人知道。

  她練萬葉飛花流練得太早,年紀太小,草木之氣壓不住,一股寒滯堵在喉間幾處經脈,堵了這麼多年,早就成了啞。

  少司命見他沒接玉葉,眸中光芒輕輕一晃。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廊外一引。

  長廊外,蟾宮破洞底下,散落著扶桑枯死時掉下的幾片干葉,又有船舷外飄進來的幾片海草碎葉,原本靜靜躺在地上。

  此刻,它們一片一片浮了起來。

  葉子飄進長廊,在少司命身前排開,一片挨一片,慢慢拼出一行字。

  陰陽家所求之天,虛妄。

  殿下之劍,方是真天。

  葉子停了一停,又散開,重新拼成一行。

  願隨殿下左右。

  為奴為婢,生死不悔。

  葉子懸在半空,微微顫著。

  整條長廊安靜下來。

  大司命盯著那幾行葉字,嘴唇哆嗦,喉嚨里擠出一聲哽咽。

  「你……」

  「陰陽家養你這麼多年……」

  少司命沒看她。

  她跪在那裡,捧著玉葉,眼睛一直落在贏子青臉上,等著。

  月神靠著梯口的牆,慢慢閉上眼。

  她其實不意外。

  小聖賢莊那一日,寶盒被一道琴音撞裂,她就該想到。

  古林里那一片枯葉,壓住滿林綠葉的時候,她更該想到。

  少司命從那天起,就在看這個人。

  一路看到今夜。

  看他踏海登船,看他走過五行廳,看他在扶桑火海里開出那朵蓮,看他一劍劈碎東皇大人的天。

  木部修的是草木之心。

  草木向陽。

  她見過了太陽,還怎麼回得去?

  贏子青伸手,從她掌心拿起那片玉葉。

  玉葉入手微涼,葉脈里殘著一縷木部本源的氣息,被他指尖一碰,輕輕顫了一下。

  他把玉葉收進袖中。

  少司命眼底那點光,一下子亮起來。

  「為奴為婢就算了。」

  贏子青低頭看她。

  「我身邊的人,用不著跪著說話。」

  少司命怔住。

  贏子青抬起右手,食指落在她眉心。

  指尖一點溫熱。

  少司命身子一僵,沒躲。

  一縷氣息從他指尖滲進去。

  那氣息里,有扶桑百年積攢的純陽,被劍意磨得溫潤,再裹上一層草木的生機,一入眉心,便順著經脈往下走。

  走過額前。

  走過頸側。

  停在她喉間。

  那裡堵著一團寒氣,冷得發硬,盤踞了不知多少年,一碰到這縷純陽,當場縮成一團,想往深處躲。

  贏子青指尖微微一壓。

  劍意跟著落下去。

  咔。

  一聲輕響,只有少司命自己聽得見。

  喉間那團寒氣,從中間裂開。

  純陽順著裂縫灌進去,寒氣一層層化開,化成水,化成霧,順著經脈散出去,散進四肢百骸。

  少司命渾身一顫。

  她身上泛起一層翠綠螢光。

  螢光先在指尖亮起,隨後爬上手臂,爬上肩頭,轉眼裹住整個人,綠得透亮,看著就叫人覺得心裡舒坦。

  長廊外,那幾行懸在半空的葉字,同時一震。

  葉片上枯黃褪去,一片片轉綠,葉脈里冒出細小嫩芽,嫩芽往外伸,伸出新葉,新葉又抽新枝。


  轉眼之間,長廊里飄著的,成了一叢叢青翠枝葉,繞著少司命緩緩轉動。

  蟾宮破洞底下,扶桑枯樹的根部,一點綠色冒了出來。

  很小,就一片葉子。

  月神睜開眼,看見那片新葉,呼吸一滯。

  扶桑死了。

  被這個人抽乾了。

  他轉手渡進少司命體內的那縷氣,竟讓枯根上長出一片葉。

  少司命身上的螢光越來越亮。

  她停滯多年的修為,在這一刻開始往上涌。

  萬葉飛花流練到她這一步,本該再往前走,偏偏被喉間那團寒滯拖著,真氣每運到喉口,便要繞一個大彎,繞得多了,經脈跟著淤住,修為也就卡死在那裡。

  如今寒滯沒了。

  真氣一路直通。

  淤住的經脈被沖開,一道,兩道,沖開一道,她身上的螢光便亮一分,繞著她轉的枝葉便多一圈。

  轟!

  長廊里捲起一陣風。

  風裡全是草木清香,吹得大司命往後退了兩步,吹得月神鬢髮亂飛,吹得暗梯口的雲中君捂住臉,縮成一團。

  風停了。

  螢光一點點收回少司命體內。

  那些繞著她轉的枝葉,緩緩落下,鋪滿一地青綠,把焦黑的地磚遮得嚴嚴實實。

  少司命跪在一片綠葉中間,睫毛輕輕顫著。

  她張開嘴。

  喉嚨里有一點陌生的東西在動。

  很輕,很澀,像一扇關了太久的門,被人推開一道縫。

  她試著往外送氣。

  「多……」

  聲音很小,又啞,剛冒出來就斷了。

  少司命愣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嚨。

  贏子青站在她面前,沒催她。

  少司命深吸一口氣,又試一次。

  「多謝。」

  這一回清楚了。

  聲音清清脆脆,帶著一點剛開口的生澀,落在長廊里,繞著白玉柱轉了一圈,才慢慢散開。

  「殿下。」

  少司命說完這一聲,眼眶忽然紅了。

  她跪在那裡,按著喉嚨,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這麼多年,她只能用葉子說話。

  用手勢,用眼神,用草木的動靜。

  第一次開口,喊出來的,是他。

  贏子青看著她發紅的眼角,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起來,地上涼。」

  少司命被他一拉,站起身,腳下微微一軟,又自己站穩。

  她低著頭,沒鬆開他的手。

  贏子青也沒抽回去。

  長廊那頭,大司命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怒色一點一點褪掉,只剩一片茫然。




  從來沒聽過她的聲音。

  陰陽家的長老們,也有人試過替她沖開喉間寒滯,每一回都是功力耗盡,寒滯紋絲不動。

  後來沒人再試,都說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如今,一根手指點在眉心。

  就好了。

  大司命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她能說話了……」

  月神靠著牆,望著少司命,望著那一地青翠,許久沒出聲。

  「她的修為,也過去了。」

  月神輕聲說道。

  大司命轉頭看她。

  「過去什麼?」

  「卡了她這麼多年那一關。」

  月神垂下眼帘。

  「木部歷代傳人里,走到這一步的,沒幾個。」


  「東皇大人當年說過,少司命若有一天能開口,便是木部之主。」

  大司命渾身一震。

  木部之主。

  陰陽家五部,木部這一支,從今夜起,人和印,全在那個人身邊。

  月神扶著牆,慢慢站直,回頭看了一眼牆邊的東皇太一。

  東皇太一閉著眼,靠在那裡,像睡著了。

  月神知道他沒睡。

  她也知道,他不會再說一個字。

  陰陽家今夜輸掉的,比扶桑,比銅盒,比星域,都要多。

  少司命從身到心,都跟著那個人走了。

  一個開口叫他殿下的木部之主。

  往後陰陽家拿什麼跟大秦爭?

  月神收回目光,彎腰把雲中君從梯口拽起來,往暗梯下走去,一步也沒再回頭。

  大司命呆站片刻,咬了咬牙,架起東皇太一,跟了下去。

  暗梯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長廊里只剩兩個人。

  少司命還攥著他的手。

  贏子青低頭看了一眼。

  少司命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像是這才發覺,耳根騰地一紅,手指一松,往後退了半步。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殿下,我……」

  「你的面紗。」

  贏子青彎腰,從地上撿起那片紫色薄紗,遞給她。

  少司命一愣,沒接。

  她搖了搖頭。

  「不戴了。」

  「往後,只給殿下看。」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怔了怔,臉頰又紅了一層,扭過頭去,看著廊外。

  贏子青把薄紗折好,收進袖中,跟那片玉葉放在一起。

  「那就先替你收著。」

  少司命沒回頭,紫發遮住半邊側臉,唇角卻悄悄往上彎了一點。

  蜃樓外,天邊開始發白。

  海面上傳來一陣整齊的划槳聲,由遠及近。

  贏子青走到舷窗邊往下看。

  十幾條小船正貼著船身靠過來,船上黑甲林立,最前頭那條船船頭,站著一道粉白身影,手按劍柄,仰頭往上望。

  驚鯢看見了那道劍光,帶人來了。

  半個時辰後,蜃樓甲板上站滿黑甲軍。

  驚鯢快步走上來,先把贏子青上下掃了一遍,見他衣袍乾乾淨淨,連一點焦痕都沒有,繃了一夜的肩膀才松下來。

  「殿下。」

  她剛開口,目光落到他身後,話頭一頓。

  少司命站在那裡。

  沒戴薄紗。

  驚鯢握劍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陰陽家的人怎麼處置?」

  「徐福關在船底,船上弟子你清點一遍,看緊星台和藥閣。」

  贏子青抬手指了指暗梯。

  「東皇太一,押上岸。」

  驚鯢抬頭。

  「殿下原本說,留他在船底。」

  「船是他住了幾十年的地方,暗門暗道比你我都熟。」

  贏子青往船舷走去。

  「岸上有三千黑甲軍,比這艘船讓人放心,過幾日連人帶奏報,一併送回咸陽,交父皇處置。」

  驚鯢立刻應下。

  「諾!」

  她轉身下令,幾名甲士提著鐵鏈衝下暗梯。

  不一會兒,暗梯口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東皇太一被兩名甲士一左一右架著走上來,手腕腳踝都套了鐵鏈,撕裂的黑袍掛在身上,兜帽沒了,那張蒼白的臉露在晨光底下,一路被人看著。

  他垂著眼,一聲不吭。

  天徹底亮了。

  海面上鋪開一層金色晨光。


  一條大船從蜃樓邊上放下,船頭站著贏子青,少司命立在他身側,紫衣,紫發,那張臉迎著海風,什麼都沒遮。

  船尾,黑甲軍押著戴鐵鏈的東皇太一。

  大船朝海岸駛去。

  沙灘上,人群守了一整夜,沒幾個人肯走。

  三千黑甲軍列陣在前,雪女抱著古琴站在陣中,赤練靠在一塊礁石邊上,眼睛熬得通紅。

  礁石高處,伏念、顏路、張良也還在。

  船靠岸了。

  贏子青第一個踏上沙灘。

  人群里先是一陣騷動,緊接著,有人看清了跟在他身後那個紫衣少女。

  有人看清了船尾那個被鐵鏈鎖著、兩鬢泛灰的人。

  騷動一下停住。

  雪女抱琴的手臂,猛地一緊。

  赤練從礁石邊直起身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礁石高處,張良往前邁了半步,腳下一滑,被顏路一把扶住。

  伏念盯著船尾那道身影,臉上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整片海灘,靜得只剩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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