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里的風停了。
紫色薄紗落在白玉柱腳邊,被地磚上殘留的餘溫烘著,邊角輕輕捲起。
贏子青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少司命也看著他。
她生得太靜,眉眼間一絲波瀾都找不到,偏偏那雙眸子亮得出奇,裡面映著廊頂破洞漏下來的一點星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長廊盡頭,暗梯口。
大司命架著東皇太一剛走到梯邊,腳下踩空一級,身子一晃,下意識回頭去扶牆。
這一回頭,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少司命!」
聲音劈得變了調。
月神拖著雲中君跟在後面,聽見這一聲,猛地轉過身。
她先看見地上那片薄紗。
再抬頭,看見那張臉。
月神手一松,雲中君從她肩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梯口,疼得直抽氣,她連看都顧不上看。
陰陽家有規矩。
少司命入木部那年起,面紗便再也不能離臉。
旁人看不得,她自己也揭不得。
只有一種時候例外。
把命交出去的時候。
交給誰,那個人便是她往後唯一能露臉的人,生死跟著他,道心也跟著他,從此與陰陽家再無牽扯。
這條規矩,歷代木部傳人里,用過的不到兩個。
月神盯著那片薄紗,嘴唇張了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大司命先炸了。
她把東皇太一往牆邊一靠,右手那團血布都顧不上,沖回長廊里,嗓子嘶啞。
「你瘋了?」
「你是陰陽家的人!」
「東皇大人還活著,陰陽家還在,你當著大人的面,把臉給一個外人看?」
「誰準的!」
少司命沒回頭。
大司命往前又沖兩步,左手抬起,五指間血紋浮出來,指著少司命後背。
「把薄紗撿起來!」
「現在撿,還來得及!」
血紋剛亮起一半。
贏子青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大司命掌心那團血紋,啪的一聲散掉,五指僵在半空,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咬著牙,臉漲得發紅,手卻一點點垂下去。
「你接著喊。」
贏子青語氣平平。
「我聽著。」
大司命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都紅了,硬是沒敢再出聲。
靠在牆邊的東皇太一,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少司命的背影,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後也沒開口。
他拿什麼開口?
陰陽家之主,被人一劍劈開星域,銅盒交出去,修為折去大半,此刻靠在牆上連站都站不穩。
門下弟子要走,他留得住嗎?
東皇太一閉上眼,往牆上一靠,權當沒看見。
長廊中間,少司命動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托在掌心。
一片玉葉。
翠色通透,葉脈清晰,葉柄處刻著一道細小紋路,紋路一圈圈繞成古木的形狀。
月神看見那片玉葉,臉色又白了一層。
木部至高印。
木部歷代傳人的信物,見此葉,如見木部之主,陰陽家門下草木一系的秘術、典籍、暗線,都認這片葉子。
少司命把它拿出來。
是要連木部一起交出去。
少司命雙手捧著玉葉,往前走了兩步,屈膝,單膝跪在贏子青面前。
紫發從肩頭滑落,鋪在焦黑的地磚上。
她仰起臉,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
還是沒有聲音。
贏子青眉頭微微一挑。
他記得這件事。
少司命不說話,陰陽家對外的說法,是修行木部秘術,需要禁語守心。
真正的緣由,沒幾個人知道。
她練萬葉飛花流練得太早,年紀太小,草木之氣壓不住,一股寒滯堵在喉間幾處經脈,堵了這麼多年,早就成了啞。
少司命見他沒接玉葉,眸中光芒輕輕一晃。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廊外一引。
長廊外,蟾宮破洞底下,散落著扶桑枯死時掉下的幾片干葉,又有船舷外飄進來的幾片海草碎葉,原本靜靜躺在地上。
此刻,它們一片一片浮了起來。
葉子飄進長廊,在少司命身前排開,一片挨一片,慢慢拼出一行字。
陰陽家所求之天,虛妄。
殿下之劍,方是真天。
葉子停了一停,又散開,重新拼成一行。
願隨殿下左右。
為奴為婢,生死不悔。
葉子懸在半空,微微顫著。
整條長廊安靜下來。
大司命盯著那幾行葉字,嘴唇哆嗦,喉嚨里擠出一聲哽咽。
「你……」
「陰陽家養你這麼多年……」
少司命沒看她。
她跪在那裡,捧著玉葉,眼睛一直落在贏子青臉上,等著。
月神靠著梯口的牆,慢慢閉上眼。
她其實不意外。
小聖賢莊那一日,寶盒被一道琴音撞裂,她就該想到。
古林里那一片枯葉,壓住滿林綠葉的時候,她更該想到。
少司命從那天起,就在看這個人。
一路看到今夜。
看他踏海登船,看他走過五行廳,看他在扶桑火海里開出那朵蓮,看他一劍劈碎東皇大人的天。
木部修的是草木之心。
草木向陽。
她見過了太陽,還怎麼回得去?
贏子青伸手,從她掌心拿起那片玉葉。
玉葉入手微涼,葉脈里殘著一縷木部本源的氣息,被他指尖一碰,輕輕顫了一下。
他把玉葉收進袖中。
少司命眼底那點光,一下子亮起來。
「為奴為婢就算了。」
贏子青低頭看她。
「我身邊的人,用不著跪著說話。」
少司命怔住。
贏子青抬起右手,食指落在她眉心。
指尖一點溫熱。
少司命身子一僵,沒躲。
一縷氣息從他指尖滲進去。
那氣息里,有扶桑百年積攢的純陽,被劍意磨得溫潤,再裹上一層草木的生機,一入眉心,便順著經脈往下走。
走過額前。
走過頸側。
停在她喉間。
那裡堵著一團寒氣,冷得發硬,盤踞了不知多少年,一碰到這縷純陽,當場縮成一團,想往深處躲。
贏子青指尖微微一壓。
劍意跟著落下去。
咔。
一聲輕響,只有少司命自己聽得見。
喉間那團寒氣,從中間裂開。
純陽順著裂縫灌進去,寒氣一層層化開,化成水,化成霧,順著經脈散出去,散進四肢百骸。
少司命渾身一顫。
她身上泛起一層翠綠螢光。
螢光先在指尖亮起,隨後爬上手臂,爬上肩頭,轉眼裹住整個人,綠得透亮,看著就叫人覺得心裡舒坦。
長廊外,那幾行懸在半空的葉字,同時一震。
葉片上枯黃褪去,一片片轉綠,葉脈里冒出細小嫩芽,嫩芽往外伸,伸出新葉,新葉又抽新枝。
轉眼之間,長廊里飄著的,成了一叢叢青翠枝葉,繞著少司命緩緩轉動。
蟾宮破洞底下,扶桑枯樹的根部,一點綠色冒了出來。
很小,就一片葉子。
月神睜開眼,看見那片新葉,呼吸一滯。
扶桑死了。
被這個人抽乾了。
他轉手渡進少司命體內的那縷氣,竟讓枯根上長出一片葉。
少司命身上的螢光越來越亮。
她停滯多年的修為,在這一刻開始往上涌。
萬葉飛花流練到她這一步,本該再往前走,偏偏被喉間那團寒滯拖著,真氣每運到喉口,便要繞一個大彎,繞得多了,經脈跟著淤住,修為也就卡死在那裡。
如今寒滯沒了。
真氣一路直通。
淤住的經脈被沖開,一道,兩道,沖開一道,她身上的螢光便亮一分,繞著她轉的枝葉便多一圈。
轟!
長廊里捲起一陣風。
風裡全是草木清香,吹得大司命往後退了兩步,吹得月神鬢髮亂飛,吹得暗梯口的雲中君捂住臉,縮成一團。
風停了。
螢光一點點收回少司命體內。
那些繞著她轉的枝葉,緩緩落下,鋪滿一地青綠,把焦黑的地磚遮得嚴嚴實實。
少司命跪在一片綠葉中間,睫毛輕輕顫著。
她張開嘴。
喉嚨里有一點陌生的東西在動。
很輕,很澀,像一扇關了太久的門,被人推開一道縫。
她試著往外送氣。
「多……」
聲音很小,又啞,剛冒出來就斷了。
少司命愣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嚨。
贏子青站在她面前,沒催她。
少司命深吸一口氣,又試一次。
「多謝。」
這一回清楚了。
聲音清清脆脆,帶著一點剛開口的生澀,落在長廊里,繞著白玉柱轉了一圈,才慢慢散開。
「殿下。」
少司命說完這一聲,眼眶忽然紅了。
她跪在那裡,按著喉嚨,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這麼多年,她只能用葉子說話。
用手勢,用眼神,用草木的動靜。
第一次開口,喊出來的,是他。
贏子青看著她發紅的眼角,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起來,地上涼。」
少司命被他一拉,站起身,腳下微微一軟,又自己站穩。
她低著頭,沒鬆開他的手。
贏子青也沒抽回去。
長廊那頭,大司命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怒色一點一點褪掉,只剩一片茫然。
從來沒聽過她的聲音。
陰陽家的長老們,也有人試過替她沖開喉間寒滯,每一回都是功力耗盡,寒滯紋絲不動。
後來沒人再試,都說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如今,一根手指點在眉心。
就好了。
大司命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她能說話了……」
月神靠著牆,望著少司命,望著那一地青翠,許久沒出聲。
「她的修為,也過去了。」
月神輕聲說道。
大司命轉頭看她。
「過去什麼?」
「卡了她這麼多年那一關。」
月神垂下眼帘。
「木部歷代傳人里,走到這一步的,沒幾個。」
「東皇大人當年說過,少司命若有一天能開口,便是木部之主。」
大司命渾身一震。
木部之主。
陰陽家五部,木部這一支,從今夜起,人和印,全在那個人身邊。
月神扶著牆,慢慢站直,回頭看了一眼牆邊的東皇太一。
東皇太一閉著眼,靠在那裡,像睡著了。
月神知道他沒睡。
她也知道,他不會再說一個字。
陰陽家今夜輸掉的,比扶桑,比銅盒,比星域,都要多。
少司命從身到心,都跟著那個人走了。
一個開口叫他殿下的木部之主。
往後陰陽家拿什麼跟大秦爭?
月神收回目光,彎腰把雲中君從梯口拽起來,往暗梯下走去,一步也沒再回頭。
大司命呆站片刻,咬了咬牙,架起東皇太一,跟了下去。
暗梯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長廊里只剩兩個人。
少司命還攥著他的手。
贏子青低頭看了一眼。
少司命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像是這才發覺,耳根騰地一紅,手指一松,往後退了半步。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殿下,我……」
「你的面紗。」
贏子青彎腰,從地上撿起那片紫色薄紗,遞給她。
少司命一愣,沒接。
她搖了搖頭。
「不戴了。」
「往後,只給殿下看。」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怔了怔,臉頰又紅了一層,扭過頭去,看著廊外。
贏子青把薄紗折好,收進袖中,跟那片玉葉放在一起。
「那就先替你收著。」
少司命沒回頭,紫發遮住半邊側臉,唇角卻悄悄往上彎了一點。
蜃樓外,天邊開始發白。
海面上傳來一陣整齊的划槳聲,由遠及近。
贏子青走到舷窗邊往下看。
十幾條小船正貼著船身靠過來,船上黑甲林立,最前頭那條船船頭,站著一道粉白身影,手按劍柄,仰頭往上望。
驚鯢看見了那道劍光,帶人來了。
半個時辰後,蜃樓甲板上站滿黑甲軍。
驚鯢快步走上來,先把贏子青上下掃了一遍,見他衣袍乾乾淨淨,連一點焦痕都沒有,繃了一夜的肩膀才松下來。
「殿下。」
她剛開口,目光落到他身後,話頭一頓。
少司命站在那裡。
沒戴薄紗。
驚鯢握劍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陰陽家的人怎麼處置?」
「徐福關在船底,船上弟子你清點一遍,看緊星台和藥閣。」
贏子青抬手指了指暗梯。
「東皇太一,押上岸。」
驚鯢抬頭。
「殿下原本說,留他在船底。」
「船是他住了幾十年的地方,暗門暗道比你我都熟。」
贏子青往船舷走去。
「岸上有三千黑甲軍,比這艘船讓人放心,過幾日連人帶奏報,一併送回咸陽,交父皇處置。」
驚鯢立刻應下。
「諾!」
她轉身下令,幾名甲士提著鐵鏈衝下暗梯。
不一會兒,暗梯口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東皇太一被兩名甲士一左一右架著走上來,手腕腳踝都套了鐵鏈,撕裂的黑袍掛在身上,兜帽沒了,那張蒼白的臉露在晨光底下,一路被人看著。
他垂著眼,一聲不吭。
天徹底亮了。
海面上鋪開一層金色晨光。
一條大船從蜃樓邊上放下,船頭站著贏子青,少司命立在他身側,紫衣,紫發,那張臉迎著海風,什麼都沒遮。
船尾,黑甲軍押著戴鐵鏈的東皇太一。
大船朝海岸駛去。
沙灘上,人群守了一整夜,沒幾個人肯走。
三千黑甲軍列陣在前,雪女抱著古琴站在陣中,赤練靠在一塊礁石邊上,眼睛熬得通紅。
礁石高處,伏念、顏路、張良也還在。
船靠岸了。
贏子青第一個踏上沙灘。
人群里先是一陣騷動,緊接著,有人看清了跟在他身後那個紫衣少女。
有人看清了船尾那個被鐵鏈鎖著、兩鬢泛灰的人。
騷動一下停住。
雪女抱琴的手臂,猛地一緊。
赤練從礁石邊直起身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礁石高處,張良往前邁了半步,腳下一滑,被顏路一把扶住。
伏念盯著船尾那道身影,臉上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整片海灘,靜得只剩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