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頭拍上沙灘,又慢慢退回去。
退下去的海水捲走幾片碎木,卷不走岸上那一片死寂。
兩名黑甲軍架著東皇太一,從船尾跨上沙灘。
鐵鏈拖在濕沙上,劃出兩道深痕,嘩啦嘩啦響個不停。
那張蒼白的臉,就這麼露在晨光底下。
兩鬢泛灰,嘴角帶血,撕裂的黑袍掛在肩頭,被海風一吹,碎布條直往後飄。
人群最前面,一名賣魚的老漢手裡還攥著昨夜的火把,火早就滅了,他瞪著那道身影,喃喃出聲。
「這人是誰啊?」
旁邊一個年輕人咽了口唾沫。
「陰陽家的。」
「船上下來的,被鎖著的,你說是誰?」
老漢一愣,手裡火把掉進沙里。
人群後頭,一間臨海客舍的二樓。
窗戶只推開一道縫,縫後面趴著一個人,腰間掛著白鳳留下的羽哨。
流沙探子。
他在這間屋裡守了一整夜,看蜃樓起火,看天上星辰亂轉,看那片假天被一道金光劈成兩半。
他心裡早就有數,陰陽家今夜要吃大虧。
可他沒想到,虧能吃成這樣。
陰陽家之主,東皇太一。
秦王召他都不肯露面的人。
被人用鐵鏈鎖著,拖上了岸。
探子撐著窗框的手一軟,整個人從窗邊滑下去,後背靠著牆坐倒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
「衛莊大人,咱們拿什麼跟他斗?」
屋裡沒人答他。
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陣,才想起要傳信,伸手去摸羽哨,摸了三次才摸到。
客舍樓下,糧行後門。
農家那名夥計擠在人縫裡,剛看清船尾那張臉,扭頭就往巷子裡鑽。
他跑得太急,一腳踩進水窪,鞋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乾脆甩掉,光著一隻腳往城外跑。
「出大事了!」
「東皇太一被抓了!」
這一路喊出去,巷子裡好幾扇門同時開啟,又同時關上。
沙灘上,人群終於回過神來。
議論聲一下子炸開。
「他一個人上的船!」
「一個人上去,把陰陽家的頭頭拖下來了!」
「昨晚那片天,就是這人弄的?」
「弄天的人都被鎖成這樣,九殿下又是什麼來頭?」
三千黑甲軍列陣在前,前排甲士一個個挺直腰板,胸口都比平時抬高一截。
昨夜看天塌的時候,他們手都在抖。
今天,自家殿下把開天的人拖下了船。
什長撿起掉在沙里的火把,在腿上拍了兩下沙子,扭頭沖身邊年輕甲士低聲說道。
「記住今天。」
「往後回咸陽,你跟你兒子吹這一段,吹一輩子都夠。」
年輕甲士用力點頭,眼圈都紅了。
雪女抱著古琴,從陣中快步走出來。
赤練跟在她身後,一夜沒合眼,眼底全是血絲,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贏子青面前。
雪女先停住。
她把贏子青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見他衣袍乾淨,臉色如常,攥著琴的手指才一點點鬆開。
「殿下沒事就好。」
「能有什麼事?」
贏子青隨口應了一句。
雪女抿了抿唇,剛要再開口,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道紫色身影上。
她頓住。
赤練也看見了。
紫衣,紫發,那張臉迎著海風,一點遮掩都沒有。
眉如遠山,膚白勝雪,清冷得像山頂一捧新雪。
赤練眼睛眯了起來。
她認得這身衣服,認得這頭紫發,也認得那雙眼睛。
古林里,漫天綠葉,那雙眼睛藏在薄紗後頭,冷冷看著馬車。
如今薄紗沒了。
「這位是……」
赤練拖長了聲音。
「陰陽家的少司命?」
少司命看著她,沒有躲開目光,微微頷首。
「是我。」
聲音清脆,還帶著一點剛開口的生澀。
赤練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雪女也愣住了。
她們一路從古林走到桑海,聽驚鯢講過陰陽家的事,少司命不能說話,這在羅網的卷宗里寫得明明白白。
一夜過去,能開口了。
臉也露出來了。
就站在殿下身後,離他不到一步。
赤練反應最快,眼珠一轉,笑意重新浮上來,比方才還要濃。
「殿下這一趟上船,收穫可真不少。」
「銅盒拿了,東皇抓了,順手還撿回來一個大美人。」
她瞥了少司命一眼。
「陰陽家的東西,殿下是一樣都不肯給他們剩下啊?」
這話聽著是夸,裡頭那點酸味,離著三步都聞得見。
雪女沒接話。
她垂下眼,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按了一下,弦沒響,她自己先怔了怔。
贏子青看了赤練一眼。
「你一夜沒睡,火氣倒挺大。」
赤練撇了撇嘴,正要還嘴。
少司命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她抬起手,指尖拂過贏子青袖口。
那裡沾著一層薄薄水汽,是船靠岸時海風打上來的,細得幾乎看不見。
少司命指尖拂過,一縷淡淡綠意從她手上散開,袖口那層水汽當場化開,化成幾顆細小露珠,落進沙里。
動作很輕,也很自然。
她做完這一下,便退回原位,安安靜靜站著,什麼話都沒說。
赤練臉上的笑,又僵了一回。
雪女抬起眼,看著那幾顆落進沙里的露珠,抱琴的手臂往裡收了收。
驚鯢從船上走下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腳步稍稍一停。
在蜃樓上,她已經見過這張臉,心裡那點波動早就壓下去了。
此刻看著三個人站在殿下身邊,一個酸,一個悶,一個不聲不響替人拂袖子,她握劍的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下。
驚鯢走到贏子青另一側站定。
「殿下,船上清點完了。」
「陰陽家弟子三百一十七人,全數看管,星台和藥閣封了,徐福關在船底,大司命和月神分開看守。」
她語氣平穩,條理清楚,跟平日稟報公事一樣。
說完,她才轉向少司命,微微頷首。
「少司命姑娘,往後在殿下身邊做事,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少司命看著她,眨了一下眼。
「好。」
赤練在一旁聽著,忽然笑出聲來。
「驚鯢,你這話說得,倒是有大管家的樣子。」
「總得有人管。」
驚鯢面不改色。
「你若不服,往後別院暗衛那攤事,你自己來排。」
赤練張了張嘴,噎住了。
雪女低頭看著琴弦,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了回去。
贏子青看著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揉了揉眉心。
「都別站著了,回別苑。」
「東皇押進府衙大牢,單獨關一間,牢門外留兩百黑甲軍。」
驚鯢立刻轉身傳令。
幾名甲士架起東皇太一,往城門方向走去。
東皇太一被拖著經過礁石下方時,一直垂著的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他看見了礁石上那三道身影。
儒家三位當家。
東皇太一嘴角扯了扯,隨即又垂下眼,再沒抬頭。
礁石高處。
伏念盯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臉色白得發青。
他雙手按在太阿劍上,按得太用力,劍鞘邊緣硌進掌心,他渾然不覺。
「東皇太一。」
「真是東皇太一。」
顏路站在他身側,溫和的眉眼此刻也繃得緊緊的。
「師兄,昨夜那片天,那道金光,還有船心開出來的那朵蓮。」
「咱們隔著一片海,都看得腿軟。」
「東皇就站在那片天裡頭。」
伏念閉上眼睛。
小聖賢莊跪下去那一刻,他心裡多少還存著一點念想。
儒家輸給九皇子,那是輸給劍。
天下百家,墨家沒了,流沙散了,農家躲著,陰陽家總還在。
陰陽家觀天數百年,東皇太一深不可測,真要論天命,論氣運,儒家低頭之後,天下還有人能跟大秦掰一掰手腕。
今天,那點念想也被鐵鏈拖走了。
伏念睜開眼,聲音發啞。
「子房,你怎麼看?」
沒人回答。
伏念轉過頭。
張良站在礁石邊上,臉色比紙還白,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艘停在海面上的蜃樓。
他看得太專注,連伏念喊他都沒聽見。
「子房?」
顏路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張良一激靈,像從什麼地方被拽了回來,扭頭看著兩位師兄,嘴唇張了幾次,才發出聲音。
「蜃樓沒毀。」
伏念皺眉。
「什麼?」
「蜃樓,還在。」
張良抬手指向海面。
晨光底下,那艘龐大巨船靜靜浮著,船頭星台裂了一道縫,舷窗邊還掛著昨夜火燒過的黑痕,可船身完好,機關輪也還在。
「前幾日他在城頭分海,蜃樓懸在半空,他沒摔。」
「昨夜他上船,扶桑沒了,東皇敗了,陰陽家一個能打的都沒剩下。」
「他要毀這艘船,抬手的事。」
張良聲音越說越快。
「可他留著。」
「船上三百多名陰陽家弟子,他也留著。」
「星台,藥閣,機關圖,他一樣一樣封起來,一樣都沒燒。」
顏路聽出點意思,輕聲問道。
「子房覺得,他留著蜃樓另有打算?」
「這艘船,是做什麼用的?」
張良反問。
顏路一怔。
「東渡尋仙。」
「對,東渡。」
張良轉身,望著那片一眼看不到頭的海。
「陰陽家造它,是想借秦王的勢出海,替自己找長生,找蒼龍。」
「如今船歸了他,蒼龍也歸了他。」
「他還缺什麼?」
伏念的手指慢慢收緊。
張良喉結滾了一下。
「他從咸陽出來,先破墨家,再收流沙,再壓儒家,再拿陰陽家。」
「咱們一直以為,他要掃平的是六國餘孽,是百家舊帳。」
「可這些都在九州之內。」
「他要是只盯著九州,留一艘能出海的船做什麼?」
顏路臉色微變。
張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近乎發抖。
「他要的,比六國大。」
「六國在他眼裡,不過是九州裡頭幾塊舊地。」
「這艘船修好了,配上大秦的兵,大秦的糧,東海外頭還有什麼,他就要去拿什麼。」
「陰陽家找了百年的仙山,他要。」
「蒼龍七宿背後藏著的東西,他要。」
「天下九州之外,還有多少天,多少地,他全要。」
伏念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顏路扶著礁石,指節發白。
張良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下來。
他想起咸陽那方魚池。
想起東市長街那一聲輕響。
想起小聖賢莊頭頂那條幽藍巨龍,想起那句天命剛才被我捏在手裡。
一件件事串在一起,越串越長,長到他心裡發冷。
「師兄。」
張良轉過身,看著伏念,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此人算無遺策。」
「咱們以為自己在跟他下棋,其實連坐上棋盤的資格都沒有。」
「儒家想活下去,想讓孔夫子的書一代代傳下去,只剩一條路。」
伏念看著他。
「說。」
「徹底綁上大秦這輛車。」
張良一字一句。
「半心半意,留著後路,在他眼裡跟反秦沒有分別。」
「要麼不站,要麼站死。」
「站死了,他往哪走,儒家跟到哪,往後天下讀書人讀什麼書,寫什麼字,儒家還能說上幾句話。」
「若還留著那點六國舊情,等他從海外回來,小聖賢莊連山門都剩不下。」
海風從礁石上吹過,吹得三人衣袍獵獵作響。
伏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顏路都忍不住想開口。
伏念鬆開握劍的手,掌心被劍鞘硌出一道深紅印子。
他低頭看了那道印子一眼。
「你說得對。」
顏路一怔。
「師兄?」
「大典那日跪下去,我心裡還存著幾分不甘。」
伏念抬起頭,望向遠處正往城中走去的那道白袍。
「今天看來,那幾分不甘,留著也沒用。」
「回莊之後,藏書閣全部開啟。」
顏路臉色變了。
「全部?」
「全部。」
伏念語氣沉穩。
「經史子集,諸子遺卷,張家那捲星圖,還有藏書閣底層那些不許外傳的東西,九殿下想看什麼,便給他看什麼。」
「儒家拿不出劍,拿得出書。」
「他要走的路那麼遠,路上總用得著讀書人。」
張良望著伏念,眼眶微微發熱,深深一揖。
「師兄英明。」
伏念擺了擺手,沒再說話,轉身往山道走去。
顏路跟在後面,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停在海上的蜃樓,輕輕嘆了口氣。
城東別苑。
後院魚池換過三遍清水,幾尾錦鯉游得很自在,前幾日那池渾黃毒水留下的痕跡,一點都看不出來。
贏子青靠在池邊臥榻上,換下了那身沾過海風的白袍。
雪女在一旁煮茶,水剛冒起白氣。
赤練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冊百毒秘典,眼睛卻時不時往院子另一邊瞟。
院子另一邊,少司命蹲在池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水面。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池邊青石縫裡,鑽出幾株嫩綠小草。
赤練看著那幾株草,嘖了一聲,低頭翻書,翻得嘩嘩直響。
雪女把煮好的茶遞到贏子青手邊,看了少司命一眼,又收回目光,輕聲道。
「殿下,她往後住哪?」
「驚鯢會安排。」
「和我們住一處?」
「你有意見?」
雪女搖搖頭,沒再問,把茶盞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驚鯢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木匣,身後跟著一名黑甲軍親衛,親衛手裡攥著一隻灰羽信鴿,鴿子腿上的竹筒還沒拆。
她走到臥榻前,把木匣放下。
「殿下,蜃樓查完了。」
「東皇閉關的那間密室,在扶桑樹底下,暗格下面還有一層。」
驚鯢開啟木匣。
裡面躺著一卷殘破絹帛,邊角燒焦,上面密密麻麻畫著星位,幾處地方用硃砂圈了出來,圈得很急,墨跡都暈開了。
「這是從密室里翻出來的星圖殘卷。」
「東皇在上面圈了幾處星位,屬下看不懂。」
贏子青坐起身,接過絹帛,掃了一眼。
硃砂圈著的,是東方幾顆星。
其中一顆,被圈了三遍。
熒惑。
贏子青的手指在那顆星上停住,眼神微微一凝。
驚鯢沒等他開口,從親衛手裡接過信鴿,拆下竹筒,抽出一張薄絹。
絹上刻著羅網急報的印記。
她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變。
「殿下,咸陽那條線剛截到的急報。」
「東郡,大澤山。」
「這幾夜天象大亂,一顆赤色星辰越來越亮,欽天監算過,不出十日,便要墜地。」
驚鯢聲音發緊。
「羅網暗線回報,那顆星里,裹著上古金精。」
赤練猛地合上秘典,站起身來。
雪女手裡的茶壺一頓,熱水濺出來幾滴。
池邊,少司命抬起頭,紫發從肩頭滑落。
驚鯢把絹條遞到贏子青面前,最後幾行字,刻得又深又亂。
「農家六堂十萬弟子,已經全部動身。」
「羅網殘黨也在往那邊趕。」
「整個東郡,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