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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劍指東郡,盯上熒惑之石

2026-10-20 01:56:41 作者: 網文的區

  驚鯢手裡那張絹條,被海風吹得簌簌作響。

  院子裡一下靜了。

  池邊那幾株新冒出來的嫩草,葉尖齊齊朝東邊歪過去,少司命蹲在一旁,指尖還貼著水面,眉心輕輕擰起。

  贏子青從臥榻上坐起身,接過絹條,掃過一眼,又把那捲星圖殘卷壓在上面。

  「進書房說。」

  他起身往裡走。

  雪女放下茶壺,赤練合上秘典,少司命站起來,三人前後跟進書房。

  驚鯢走在最後,反手把門掩上,又沖門外兩名親衛打個手勢,讓他們守住院口。

  書房不大。

  案上擺著桑海府衙送來的東郡輿圖,驚鯢把它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星圖殘卷鋪在旁邊。

  兩張圖擺在一處,硃砂圈著的那顆星,正好落在輿圖上大澤山的位置。

  赤練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東皇早就算到了?」

  「算到它要落,算不到落下來歸誰。」

  贏子青坐到案後,伸手點了點輿圖。

  「說吧,東郡現在什麼樣。」

  驚鯢站到案側,聲音壓得很穩。

  「羅網咸陽那條線,這幾日一直在往外遞訊息,屬下把能拼上的都拼上了。」

  「大澤山上空那顆赤星,半月前開始發亮,這幾夜亮得能照出人影,欽天監推算,十日之內墜地。」

  「墜地之處,就在大澤山腹地,離炎帝六賢冢不遠。」

  「農家呢?」

  「六堂全動了。」

  驚鯢指尖沿著輿圖上的官道往東劃。

  「神農堂,烈山堂,四岳堂,魁隗堂,共工堂,蚩尤堂,各堂堂主都帶著人往大澤山趕。」

  「農家對外號稱十萬弟子,真能拿刀上陣的,屬下估計有兩三萬,其餘都是種田的農戶,跟著堂主走,堂主往哪喊,他們往哪去。」

  「沿途幾座郡城的驛站糧倉,被他們擠得水泄不通,郡守不敢攔,只能關門。」

  雪女在窗邊坐下,聽到這裡,眉頭輕輕一動。

  「這麼多人往山上擠,圖什麼?」

  「圖俠魁。」

  接話的是赤練。

  

  她靠在書架邊,手指繞著一縷頭髮。

  「農家上一任俠魁死了好些年,位置一直空著,六堂誰也不服誰。」

  「按農家的老規矩,俠魁要靠天命來定。」

  「天上掉下來一顆星,砸在農家祖墳邊上,你說這算不算天命?」

  雪女怔了一下。

  「誰拿到那塊石頭,誰就是俠魁?」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赤練冷笑。

  「拿到石頭的那一堂,往石頭上刻幾個字,再往十萬弟子面前一擺,說這是神農老祖降下來的旨意。」

  「六堂就得認,認了就得聽,聽了就得跟著起兵。」

  「農家憋了這麼多年,就等這一天。」

  驚鯢接著往下說。

  「趙高也盯上這塊石頭。」

  「東皇太一被鎖進府衙的訊息,昨夜已經進了咸陽。」

  「趙府令當夜便把羅網殘黨往東郡調,對外說是清剿六國餘孽,暗地裡,羅網暗線回報,他要兩樣東西。」

  「隕石,還有農家幾位堂主的人頭。」

  贏子青嘴角一挑。

  「他慌了。」

  「六劍奴沒了,勝七廢了,潛龍別院丟了,咸陽情報權也丟了三成。」

  驚鯢語氣平平,話卻說得一點不留情。

  「東皇又被殿下抓了,趙高在宮裡那張椅子,已經開始晃。」

  「他得拿點東西回去,堵陛下的嘴。」

  「一塊天降神石,加上農家反賊的首級,正好夠他再撐一陣。」

  赤練嗤了一聲。


  「他倒是會挑。」

  「農家起事是遲早的事,他趕在前頭抓幾個堂主,往陛下面前一跪,說羅網未卜先知,替大秦掐斷了一場大亂。」

  「功勞全是他的,殿下在桑海拿下東皇那一截,反倒被他壓下去。」

  少司命一直站在書架另一側,沒出聲。

  她從袖中取出那片翠玉葉,擱在星圖旁邊。

  玉葉葉脈微微發亮,那點亮光不往別處走,只朝著輿圖東邊那座山。

  「地氣亂了。」

  少司命開口,聲音還帶著剛學會說話的生澀,一句話說得慢。

  「大澤山的草木,在怕。」

  「石頭還沒落,山裡的樹已經開始枯。」

  雪女轉頭看她。

  「你隔這麼遠,也能察覺?」

  「草木連著草木。」

  少司命垂下眼。

  「它們會告訴我。」

  贏子青看了那片玉葉一眼,沒說話,手指在輿圖邊緣輕輕敲著。

  赤練走到案前,手指點在大澤山外圍一圈。

  「殿下,農家能打的不多,難纏的是那套陣。」

  「地澤二十四。」

  她說得很認真,這回一點玩笑都沒帶。

  「農家順著節氣練陣,二十四個人一組,借山澤地氣,人越多,陣越大,陣與陣還能勾連在一處。」

  「流沙早年替人在農家地界接過一單生意,進去十二個好手,出來兩個。」

  「回來的人說,陣一轉起來,腳底下的地是活的,往哪踩都不對,刀砍出去,力氣全被地吸走。」

  「再加上神農堂那幾味藥。」

  赤練抬起眼。

  「農家擅長草藥,神農堂用的毒,專克內息,吸一口,真氣走一半就散。」

  「他們要是在山裡把百人大陣擺開,再往風裡撒藥,宗師進去也得跪著出來。」

  驚鯢點頭。

  「東郡山路窄,三千黑甲軍硬闖,糧草跟不上,陣型也展不開。」

  「農家熟地形,羅網殘黨藏得深,兩邊攪在一塊,咱們插進去,很容易兩頭挨打。」

  赤練接過話。

  「所以屬下的意思,先別急。」

  「趙高要人頭,農家要石頭,兩邊一撞上,誰都討不了好。」

  「讓羅網殘黨先去碰地澤二十四,碰得頭破血流,農家六堂再為俠魁自己咬起來。」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殿下帶兵過去,石頭拿走,人一併收拾,省力,也乾淨。」

  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

  驚鯢沒反駁,顯然也是這個打算。

  雪女卻皺起眉。

  「等他們打完?」

  赤練看她一眼。

  「有什麼不妥?」

  「大澤山下全是農戶。」

  雪女把琴放到膝上,手按著弦。

  「農家六堂里,真正拿刀的是少數,多的是種田的人,被堂主一喊,扛著鋤頭就上山。」

  「羅網下手什麼樣,你我都清楚。」

  「兩邊真打起來,山下的村子先遭殃,逃都沒處逃。」

  赤練撇嘴。

  「你在機關城護孩子護慣了,看誰都像要你護著。」

  「我只是說實情。」

  雪女聲音不高,也不讓。

  「殿下太行一戰,留了機關城的老弱。」

  「東郡的人,也是人。」

  赤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扭頭去看輿圖。

  驚鯢看了雪女一眼,若有所思。

  書房裡靜下來。

  幾個人都在等贏子青開口。

  贏子青端起案上那杯茶。

  茶早涼透,他還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尖落在星圖上那顆被硃砂圈了三遍的星。


  旁邊幾個小字,墨跡暈開,勉強能認出來。

  金精。

  上古。

  他看著這幾個字,唇角慢慢彎起來。

  這顆石頭,他記得清清楚楚。

  熒惑墜地,農家起事,俠魁之爭,六堂火併,羅網插手,原著里一場把半個中原攪得天翻地覆的大禍,就從這塊石頭開頭。

  可那麼多人搶來搶去,誰也沒往石頭心裡看過一眼。

  大夥盯著石頭外殼,盯著上面能刻幾個字,盯著它能換來多少人頭。

  真正值錢的東西,裹在裡頭。

  一團太白金精。

  金行之精,天外墜來,鋒銳無雙。

  尋常鐵器沾上一點,能削金斷玉。

  落到他手裡,正好淬他腰間這柄跟了三年的普通鐵劍。

  更要緊的,是李劍神模板。

  太行斬青龍,咸陽收蒼龍氣運,丹中至陽藥力,巨闕百年煞氣,扶桑純陽,五國星力,一路吞下來,劍意越壘越厚,青蓮也開全了。

  偏偏金行這一道,始終缺著一塊。

  劍道之鋒,本該鋒在金上。

  這團金精,就是他缺的那塊。

  贏子青左手腕微微一熱。

  腕上那道金藍龍印,龍首往東邊偏了一偏,龍身里那點一直暗著的星芒,輕輕跳動一下。

  它也聞到了。

  農家禁地。

  炎帝六賢冢。

  農家供了數百年的祖墳,底下埋著他們自己都認不全的東西。

  七隻蒼龍銅盒,陰陽家奔走百年,尋到五隻,剩下兩隻散落在外。

  其中一隻,就在六賢冢最深處。

  農家十萬弟子往山上沖,沖的是俠魁,沖的是反秦大旗。

  他們腳底下踩著的,才是真寶貝。

  「等他們打完?」

  贏子青開口。

  書房裡幾個人同時抬眼。

  「我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別人先碰?」

  赤練一愣。

  「殿下的東西?」

  「那塊石頭,從天上掉下來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贏子青指尖在硃砂上點了點。

  「農家想拿它刻反字,趙高想拿它換功勞,他們拿得走嗎?」

  赤練眨了眨眼,沒吭聲。

  贏子青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熒惑外殼,農家愛要,送他們都行。」

  「石頭心裡那團東西,他們看不見。」

  「東皇在圖上寫了金精,你們以為他是隨手寫的?」

  驚鯢心頭一動。

  「殿下是說,那塊石頭裡頭,藏著別的東西?」

  「太白金精。」

  贏子青說得很淡。

  「淬劍用的。」

  少司命抬起頭,眸子裡綠光一閃。

  陰陽家觀星,熒惑旁註金精二字,她在星台秘卷里見過,歷代長老只當是一句古讖,誰也說不清金精是什麼,藏在哪裡。

  殿下一眼就看穿了。

  赤練還在消化,贏子青已經接著說下去。

  「還有一樣。」

  「農家禁地里,埋著一隻蒼龍銅盒。」

  這話落下,書房裡徹底沒了聲音。

  驚鯢呼吸一沉。

  「七隻銅盒裡的一隻?」

  「嗯。」

  「殿下如何得知?」

  贏子青把星圖殘卷拉過來,翻到背面一角。

  那裡被火燎過,焦黑一片,焦邊上殘著半個字,只剩一點土旁。

  「東皇尋了百年銅盒,最後兩隻他沒找到,可他猜到大致方位,寫在這裡。」

  「字燒沒了一半。」


  「農家自稱神農之後,祖墳就在大澤山,陰陽家寫個土旁,還能指哪?」

  驚鯢盯著那半個字看了好一陣,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了。」

  赤練也湊過去看,嘖了一聲。

  「東皇這老東西,原來連農家的墳都惦記過。」

  少司命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片焦痕上。

  她在陰陽家時,見過這卷殘卷的抄本。

  背面那一角,燒痕是有的,焦邊上剩沒剩字,她記不太準。

  殿下一眼就看出來了,還說得這樣篤定。

  少司命垂下眼帘,袖中手指輕輕摩挲那片玉葉。

  她想起星域裡那一幕,殿下站在東皇的天底下,一顆一顆點破星辰的破綻,東皇自己藏了幾十年的東西,他張口就來。

  大概在他眼裡,這天下的秘密,本就沒幾樣能藏住。

  她沒多問,唇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赤練想了想,還是開口。

  「殿下要那兩樣東西,屬下明白。」

  「可地澤二十四真不是擺著好看的,神農堂的毒也真能傷人,殿下就算不怕,咱們帶去的黑甲軍,總有怕的時候。」

  「怕?」

  贏子青回頭看她。

  「太行機關城,墨家拿出四靈,拿出青龍,把整座山點著,怕不怕?」

  赤練噎住。

  「桑海東海,蜃樓的弩,陰陽家的陣,扶桑的火,東皇那片天,怕不怕?」

  赤練張了張嘴,沒出聲。

  「農家那點陣,能大過太行?」

  贏子青轉回輿圖前。

  「能深過東海?」

  赤練低下頭,指尖在書架邊緣蹭了蹭。

  她想起東市長街那兩根手指,想起蜃樓甲板上那一腳,船頭往海里栽,幾百個陰陽家弟子滾成一片。

  農家的陣再大,能比東海還大?

  「屬下多嘴了。」

  「你說的沒錯,陣確實難纏。」

  贏子青看她一眼。

  「所以要早去。」

  「等農家把陣擺全,把藥撒開,再去,麻煩。」

  「趁他們還在為俠魁吵架,趁趙高的人還沒站穩,一腳踩進去,陣都來不及轉。」

  驚鯢眸光一亮。

  「快打快收?」

  「對。」

  雪女抬起頭。

  「山下的農戶呢?」

  「我去,他們打不起來。」

  贏子青說得很平。

  「羅網要的是人頭,農家要的是旗號,我把石頭拿了,盒子拿了,他們兩邊還剩什麼可搶?」

  雪女怔住,慢慢鬆開按著琴弦的手。

  這一層,她沒想到。

  最快止住一場仗的法子,就是讓仗沒東西可打。

  贏子青坐回案後,提筆,在一張素絹上落下幾行字。

  「傳令。」

  驚鯢立刻站直。

  「三千黑甲軍,明日卯時拔營,取道官道,直奔東郡。」

  「桑海府衙、蜃樓、東皇太一,交桑海守將看管,每日一報,少一個人,拿他是問。」

  「沿途郡縣備糧,按軍需給價,誰敢藉機抬價,記下名字。」

  「諾!」

  「還有。」

  贏子青筆尖頓了頓。

  「羅網殘黨從咸陽往東郡走,路上必定設卡,你把名冊帶上,見一個,勾一個。」

  驚鯢眼底寒光一閃。

  「屬下明白。」

  「儒家那邊,讓伏念把藏書閣里關於農家、大澤山的舊籍抄一份,隨軍帶走。」

  驚鯢遲疑。

  「小聖賢莊會給?」

  「已經在路上了。」

  贏子青放下筆。

  「張良那人,今天在礁石上腦子轉了一早上,他若還猜不到我下一步去哪,就白聰明瞭。」

  話音剛落,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名親衛在門外稟報。

  「殿下,小聖賢莊來人,送了一箱書簡,說是張良先生親手挑的,有關東郡農家的舊籍,請殿下過目。」

  書房裡靜了一下。

  赤練看看門口,又看看贏子青,嘴角抽了抽。

  「殿下,這也是猜的?」

  「猜的。」

  贏子青起身。

  「收下,裝車。」

  親衛應聲退下。

  雪女抱起古琴,輕輕吸了口氣,跟著站起來。

  「殿下,我隨行。」

  「去。」

  贏子青看了她一眼。

  「琴帶著,路上接著練那捲書,東郡山里風大,用得上。」

  雪女點頭,抱琴出門。

  少司命走到門邊,停了一停,回頭看他。

  「大澤山的草木,會聽我的。」

  「好。」

  贏子青應了一聲。

  「開路的事,交給你。」

  少司命眼底那點綠意亮了一下,轉身出去,紫發在門邊一晃。

  赤練把百毒秘典往懷裡一塞,又把那碗留著研究的渾水封進陶罐。

  「神農堂的藥,我去會會。」

  「去吧。」

  贏子青隨口道。

  「路上別跟雪女搶話。」

  赤練腳下一頓,回頭瞪他,哼了一聲,大步走了。

  書房裡只剩驚鯢。

  她把素絹卷好,揣進懷裡,沒立刻走。

  「殿下。」

  「說。」

  「趙高急了,路上會下狠手。」

  「讓他下。」

  贏子青端起那杯涼茶,一口喝完。

  「他手伸得越長,咸陽那張椅子底下,空出來的地方越多。」

  驚鯢怔了一怔,隨即躬身。

  「屬下這就去辦。」

  她退出書房。

  院子外頭,腳步聲很快密起來。

  黑甲軍開始整裝,戰馬被牽出馬廄,車輛一輛輛排上官道,甲葉碰撞聲連成一片。

  天邊剛泛白,桑海城門尚未大開,城東官道上已經豎起玄鳥旗。

  贏子青換上一身利落行裝,腰間鐵劍挪到順手的位置,扶桑枯枝仍舊別在劍側,一黑一灰,挨在一起。

  前院,烏木馬車備好。

  驚鯢坐上車轅,握緊韁繩。

  雪女、赤練、少司命先後上車。

  少司命靠窗坐下,伸手在車壁上輕輕一按。

  車轅邊石縫裡,鑽出兩株細小青草,葉尖齊齊指向東方。

  「路是通的。」

  她輕聲說。

  贏子青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桑海城牆,又看了一眼遠處停在海面上的蜃樓。

  船還在。

  人還在。

  帳,接著算。

  「走!」

  車輪碾上石板。

  三千黑甲軍隨車而出,旌旗獵獵,直奔東郡。

  太行山外圍。

  一處被亂石堵住半邊的幽谷里,篝火只剩一點殘芯。

  谷口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幾片枯葉卷進來,落在火邊,燒出一縷青煙。

  衛莊坐在一塊巨石上。

  左臂纏著發黃的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暗色,那是太行之後一直沒好透的傷,換過好幾回藥,每回揭開都是血。


  鯊齒橫在他膝上。

  劍身上那道白痕還在。

  從刃口一路裂到劍脊,裂得深,裂得刺眼,那截松枝留下的東西,磨了這麼多天,一點都沒磨掉。

  衛莊手裡捏著一張薄絹。

  絹上字跡潦草,是白鳳從桑海傳回來的。

  東海分開。

  蜃樓登船。

  東皇被鎖。

  少司命隨行。

  衛莊一條條看下去,看到最後,手指慢慢收緊,薄絹邊緣被捏成一團。

  篝火另一側,還坐著一個人。

  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身上一件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串曬乾的草根,手背上滿是老繭和裂口。

  那人伸出枯瘦的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柴火噼啪一聲,火星濺到衛莊靴邊。

  「看完了?」

  聲音蒼老,帶著一股泥土味。

  衛莊沒抬頭。

  「看完了。」

  「陰陽家那片天,扛不住他一劍。」

  斗笠底下傳來一聲輕笑。

  「東皇太一在蜃樓里藏了幾十年,農家老輩人提起他,個個都繞著走。」

  「如今被人拿鐵鏈拖上岸,跟拖一條死狗差不多。」

  衛莊把薄絹丟進火里。

  絹紙卷邊,字跡一點點黑下去。

  「你找我,就為說這些?」

  「我找你,是因為農家要變天。」

  斗笠老者抬起頭,帽簷下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大澤山那顆星,快落了。」

  「六堂為它搶破了頭,搶到的人當俠魁,當了俠魁,就能把十萬弟子拉起來,跟大秦對著干。」

  衛莊冷冷看他。

  「農家藏了你這麼多年,不問世事,如今也坐不住?」

  「我坐得住,石頭坐不住。」

  老者把腰間草根解下來,放在掌心搓碎,碎末撒進火里,火苗騰地竄高一截,冒出一股苦澀藥香。

  「天給的東西,農家不去拿,秦人就要拿。」

  「那位九皇子,已經出了桑海,車駕往東郡去。」

  衛莊眼神一凝。

  「他也要那塊石頭?」

  「他要的,從來不止一塊石頭。」

  老者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斗笠重新壓低。

  「墨家的城,陰陽家的船,流沙的人,他一路走一路拿,拿到哪,哪就空。」

  「東郡是農家最後一塊地。」

  「我這把老骨頭,總得去站一站。」

  他低頭看著衛莊。

  「你呢?」

  衛莊沒答。

  谷風從亂石縫裡鑽進來,吹得殘火一晃,照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老者盯著他膝上那柄劍。

  「衛莊,你的劍斷過一回。」

  「斷過的劍,還能不能砍人,你得自己試。」

  說完,他轉身往谷口走去,腳步不快,草鞋踩過碎石,一點聲響都沒有。

  走到谷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大澤山,我等你。」

  身影沒進夜色里。

  衛莊獨自坐在火邊。

  他低頭,看著那道白痕。

  太行斷頭崖上,那截松枝點在劍身上,他退了七步,虎口裂開,再也提不起第二劍。

  那人丟掉松枝,從他身邊走過,叫他滾回去再練十年。

  十年。

  衛莊咬緊牙關,指節一根根收緊。

  鯊齒在他掌下,發出一聲細細悲鳴。

  他握住劍柄,緩緩把鯊齒從鞘中抽了出來。

  劍身離鞘那一刻,那道白痕在夜色里亮起一線冷光,刺得火光都暗下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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