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鯢手裡那張絹條,被海風吹得簌簌作響。
院子裡一下靜了。
池邊那幾株新冒出來的嫩草,葉尖齊齊朝東邊歪過去,少司命蹲在一旁,指尖還貼著水面,眉心輕輕擰起。
贏子青從臥榻上坐起身,接過絹條,掃過一眼,又把那捲星圖殘卷壓在上面。
「進書房說。」
他起身往裡走。
雪女放下茶壺,赤練合上秘典,少司命站起來,三人前後跟進書房。
驚鯢走在最後,反手把門掩上,又沖門外兩名親衛打個手勢,讓他們守住院口。
書房不大。
案上擺著桑海府衙送來的東郡輿圖,驚鯢把它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星圖殘卷鋪在旁邊。
兩張圖擺在一處,硃砂圈著的那顆星,正好落在輿圖上大澤山的位置。
赤練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東皇早就算到了?」
「算到它要落,算不到落下來歸誰。」
贏子青坐到案後,伸手點了點輿圖。
「說吧,東郡現在什麼樣。」
驚鯢站到案側,聲音壓得很穩。
「羅網咸陽那條線,這幾日一直在往外遞訊息,屬下把能拼上的都拼上了。」
「大澤山上空那顆赤星,半月前開始發亮,這幾夜亮得能照出人影,欽天監推算,十日之內墜地。」
「墜地之處,就在大澤山腹地,離炎帝六賢冢不遠。」
「農家呢?」
「六堂全動了。」
驚鯢指尖沿著輿圖上的官道往東劃。
「神農堂,烈山堂,四岳堂,魁隗堂,共工堂,蚩尤堂,各堂堂主都帶著人往大澤山趕。」
「農家對外號稱十萬弟子,真能拿刀上陣的,屬下估計有兩三萬,其餘都是種田的農戶,跟著堂主走,堂主往哪喊,他們往哪去。」
「沿途幾座郡城的驛站糧倉,被他們擠得水泄不通,郡守不敢攔,只能關門。」
雪女在窗邊坐下,聽到這裡,眉頭輕輕一動。
「這麼多人往山上擠,圖什麼?」
「圖俠魁。」
接話的是赤練。
她靠在書架邊,手指繞著一縷頭髮。
「農家上一任俠魁死了好些年,位置一直空著,六堂誰也不服誰。」
「按農家的老規矩,俠魁要靠天命來定。」
「天上掉下來一顆星,砸在農家祖墳邊上,你說這算不算天命?」
雪女怔了一下。
「誰拿到那塊石頭,誰就是俠魁?」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赤練冷笑。
「拿到石頭的那一堂,往石頭上刻幾個字,再往十萬弟子面前一擺,說這是神農老祖降下來的旨意。」
「六堂就得認,認了就得聽,聽了就得跟著起兵。」
「農家憋了這麼多年,就等這一天。」
驚鯢接著往下說。
「趙高也盯上這塊石頭。」
「東皇太一被鎖進府衙的訊息,昨夜已經進了咸陽。」
「趙府令當夜便把羅網殘黨往東郡調,對外說是清剿六國餘孽,暗地裡,羅網暗線回報,他要兩樣東西。」
「隕石,還有農家幾位堂主的人頭。」
贏子青嘴角一挑。
「他慌了。」
「六劍奴沒了,勝七廢了,潛龍別院丟了,咸陽情報權也丟了三成。」
驚鯢語氣平平,話卻說得一點不留情。
「東皇又被殿下抓了,趙高在宮裡那張椅子,已經開始晃。」
「他得拿點東西回去,堵陛下的嘴。」
「一塊天降神石,加上農家反賊的首級,正好夠他再撐一陣。」
赤練嗤了一聲。
「他倒是會挑。」
「農家起事是遲早的事,他趕在前頭抓幾個堂主,往陛下面前一跪,說羅網未卜先知,替大秦掐斷了一場大亂。」
「功勞全是他的,殿下在桑海拿下東皇那一截,反倒被他壓下去。」
少司命一直站在書架另一側,沒出聲。
她從袖中取出那片翠玉葉,擱在星圖旁邊。
玉葉葉脈微微發亮,那點亮光不往別處走,只朝著輿圖東邊那座山。
「地氣亂了。」
少司命開口,聲音還帶著剛學會說話的生澀,一句話說得慢。
「大澤山的草木,在怕。」
「石頭還沒落,山裡的樹已經開始枯。」
雪女轉頭看她。
「你隔這麼遠,也能察覺?」
「草木連著草木。」
少司命垂下眼。
「它們會告訴我。」
贏子青看了那片玉葉一眼,沒說話,手指在輿圖邊緣輕輕敲著。
赤練走到案前,手指點在大澤山外圍一圈。
「殿下,農家能打的不多,難纏的是那套陣。」
「地澤二十四。」
她說得很認真,這回一點玩笑都沒帶。
「農家順著節氣練陣,二十四個人一組,借山澤地氣,人越多,陣越大,陣與陣還能勾連在一處。」
「流沙早年替人在農家地界接過一單生意,進去十二個好手,出來兩個。」
「回來的人說,陣一轉起來,腳底下的地是活的,往哪踩都不對,刀砍出去,力氣全被地吸走。」
「再加上神農堂那幾味藥。」
赤練抬起眼。
「農家擅長草藥,神農堂用的毒,專克內息,吸一口,真氣走一半就散。」
「他們要是在山裡把百人大陣擺開,再往風裡撒藥,宗師進去也得跪著出來。」
驚鯢點頭。
「東郡山路窄,三千黑甲軍硬闖,糧草跟不上,陣型也展不開。」
「農家熟地形,羅網殘黨藏得深,兩邊攪在一塊,咱們插進去,很容易兩頭挨打。」
赤練接過話。
「所以屬下的意思,先別急。」
「趙高要人頭,農家要石頭,兩邊一撞上,誰都討不了好。」
「讓羅網殘黨先去碰地澤二十四,碰得頭破血流,農家六堂再為俠魁自己咬起來。」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殿下帶兵過去,石頭拿走,人一併收拾,省力,也乾淨。」
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
驚鯢沒反駁,顯然也是這個打算。
雪女卻皺起眉。
「等他們打完?」
赤練看她一眼。
「有什麼不妥?」
「大澤山下全是農戶。」
雪女把琴放到膝上,手按著弦。
「農家六堂里,真正拿刀的是少數,多的是種田的人,被堂主一喊,扛著鋤頭就上山。」
「羅網下手什麼樣,你我都清楚。」
「兩邊真打起來,山下的村子先遭殃,逃都沒處逃。」
赤練撇嘴。
「你在機關城護孩子護慣了,看誰都像要你護著。」
「我只是說實情。」
雪女聲音不高,也不讓。
「殿下太行一戰,留了機關城的老弱。」
「東郡的人,也是人。」
赤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扭頭去看輿圖。
驚鯢看了雪女一眼,若有所思。
書房裡靜下來。
幾個人都在等贏子青開口。
贏子青端起案上那杯茶。
茶早涼透,他還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尖落在星圖上那顆被硃砂圈了三遍的星。
旁邊幾個小字,墨跡暈開,勉強能認出來。
金精。
上古。
他看著這幾個字,唇角慢慢彎起來。
這顆石頭,他記得清清楚楚。
熒惑墜地,農家起事,俠魁之爭,六堂火併,羅網插手,原著里一場把半個中原攪得天翻地覆的大禍,就從這塊石頭開頭。
可那麼多人搶來搶去,誰也沒往石頭心裡看過一眼。
大夥盯著石頭外殼,盯著上面能刻幾個字,盯著它能換來多少人頭。
真正值錢的東西,裹在裡頭。
一團太白金精。
金行之精,天外墜來,鋒銳無雙。
尋常鐵器沾上一點,能削金斷玉。
落到他手裡,正好淬他腰間這柄跟了三年的普通鐵劍。
更要緊的,是李劍神模板。
太行斬青龍,咸陽收蒼龍氣運,丹中至陽藥力,巨闕百年煞氣,扶桑純陽,五國星力,一路吞下來,劍意越壘越厚,青蓮也開全了。
偏偏金行這一道,始終缺著一塊。
劍道之鋒,本該鋒在金上。
這團金精,就是他缺的那塊。
贏子青左手腕微微一熱。
腕上那道金藍龍印,龍首往東邊偏了一偏,龍身里那點一直暗著的星芒,輕輕跳動一下。
它也聞到了。
農家禁地。
炎帝六賢冢。
農家供了數百年的祖墳,底下埋著他們自己都認不全的東西。
七隻蒼龍銅盒,陰陽家奔走百年,尋到五隻,剩下兩隻散落在外。
其中一隻,就在六賢冢最深處。
農家十萬弟子往山上沖,沖的是俠魁,沖的是反秦大旗。
他們腳底下踩著的,才是真寶貝。
「等他們打完?」
贏子青開口。
書房裡幾個人同時抬眼。
「我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別人先碰?」
赤練一愣。
「殿下的東西?」
「那塊石頭,從天上掉下來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贏子青指尖在硃砂上點了點。
「農家想拿它刻反字,趙高想拿它換功勞,他們拿得走嗎?」
赤練眨了眨眼,沒吭聲。
贏子青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熒惑外殼,農家愛要,送他們都行。」
「石頭心裡那團東西,他們看不見。」
「東皇在圖上寫了金精,你們以為他是隨手寫的?」
驚鯢心頭一動。
「殿下是說,那塊石頭裡頭,藏著別的東西?」
「太白金精。」
贏子青說得很淡。
「淬劍用的。」
少司命抬起頭,眸子裡綠光一閃。
陰陽家觀星,熒惑旁註金精二字,她在星台秘卷里見過,歷代長老只當是一句古讖,誰也說不清金精是什麼,藏在哪裡。
殿下一眼就看穿了。
赤練還在消化,贏子青已經接著說下去。
「還有一樣。」
「農家禁地里,埋著一隻蒼龍銅盒。」
這話落下,書房裡徹底沒了聲音。
驚鯢呼吸一沉。
「七隻銅盒裡的一隻?」
「嗯。」
「殿下如何得知?」
贏子青把星圖殘卷拉過來,翻到背面一角。
那裡被火燎過,焦黑一片,焦邊上殘著半個字,只剩一點土旁。
「東皇尋了百年銅盒,最後兩隻他沒找到,可他猜到大致方位,寫在這裡。」
「字燒沒了一半。」
「農家自稱神農之後,祖墳就在大澤山,陰陽家寫個土旁,還能指哪?」
驚鯢盯著那半個字看了好一陣,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了。」
赤練也湊過去看,嘖了一聲。
「東皇這老東西,原來連農家的墳都惦記過。」
少司命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片焦痕上。
她在陰陽家時,見過這卷殘卷的抄本。
背面那一角,燒痕是有的,焦邊上剩沒剩字,她記不太準。
殿下一眼就看出來了,還說得這樣篤定。
少司命垂下眼帘,袖中手指輕輕摩挲那片玉葉。
她想起星域裡那一幕,殿下站在東皇的天底下,一顆一顆點破星辰的破綻,東皇自己藏了幾十年的東西,他張口就來。
大概在他眼裡,這天下的秘密,本就沒幾樣能藏住。
她沒多問,唇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赤練想了想,還是開口。
「殿下要那兩樣東西,屬下明白。」
「可地澤二十四真不是擺著好看的,神農堂的毒也真能傷人,殿下就算不怕,咱們帶去的黑甲軍,總有怕的時候。」
「怕?」
贏子青回頭看她。
「太行機關城,墨家拿出四靈,拿出青龍,把整座山點著,怕不怕?」
赤練噎住。
「桑海東海,蜃樓的弩,陰陽家的陣,扶桑的火,東皇那片天,怕不怕?」
赤練張了張嘴,沒出聲。
「農家那點陣,能大過太行?」
贏子青轉回輿圖前。
「能深過東海?」
赤練低下頭,指尖在書架邊緣蹭了蹭。
她想起東市長街那兩根手指,想起蜃樓甲板上那一腳,船頭往海里栽,幾百個陰陽家弟子滾成一片。
農家的陣再大,能比東海還大?
「屬下多嘴了。」
「你說的沒錯,陣確實難纏。」
贏子青看她一眼。
「所以要早去。」
「等農家把陣擺全,把藥撒開,再去,麻煩。」
「趁他們還在為俠魁吵架,趁趙高的人還沒站穩,一腳踩進去,陣都來不及轉。」
驚鯢眸光一亮。
「快打快收?」
「對。」
雪女抬起頭。
「山下的農戶呢?」
「我去,他們打不起來。」
贏子青說得很平。
「羅網要的是人頭,農家要的是旗號,我把石頭拿了,盒子拿了,他們兩邊還剩什麼可搶?」
雪女怔住,慢慢鬆開按著琴弦的手。
這一層,她沒想到。
最快止住一場仗的法子,就是讓仗沒東西可打。
贏子青坐回案後,提筆,在一張素絹上落下幾行字。
「傳令。」
驚鯢立刻站直。
「三千黑甲軍,明日卯時拔營,取道官道,直奔東郡。」
「桑海府衙、蜃樓、東皇太一,交桑海守將看管,每日一報,少一個人,拿他是問。」
「沿途郡縣備糧,按軍需給價,誰敢藉機抬價,記下名字。」
「諾!」
「還有。」
贏子青筆尖頓了頓。
「羅網殘黨從咸陽往東郡走,路上必定設卡,你把名冊帶上,見一個,勾一個。」
驚鯢眼底寒光一閃。
「屬下明白。」
「儒家那邊,讓伏念把藏書閣里關於農家、大澤山的舊籍抄一份,隨軍帶走。」
驚鯢遲疑。
「小聖賢莊會給?」
「已經在路上了。」
贏子青放下筆。
「張良那人,今天在礁石上腦子轉了一早上,他若還猜不到我下一步去哪,就白聰明瞭。」
話音剛落,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名親衛在門外稟報。
「殿下,小聖賢莊來人,送了一箱書簡,說是張良先生親手挑的,有關東郡農家的舊籍,請殿下過目。」
書房裡靜了一下。
赤練看看門口,又看看贏子青,嘴角抽了抽。
「殿下,這也是猜的?」
「猜的。」
贏子青起身。
「收下,裝車。」
親衛應聲退下。
雪女抱起古琴,輕輕吸了口氣,跟著站起來。
「殿下,我隨行。」
「去。」
贏子青看了她一眼。
「琴帶著,路上接著練那捲書,東郡山里風大,用得上。」
雪女點頭,抱琴出門。
少司命走到門邊,停了一停,回頭看他。
「大澤山的草木,會聽我的。」
「好。」
贏子青應了一聲。
「開路的事,交給你。」
少司命眼底那點綠意亮了一下,轉身出去,紫發在門邊一晃。
赤練把百毒秘典往懷裡一塞,又把那碗留著研究的渾水封進陶罐。
「神農堂的藥,我去會會。」
「去吧。」
贏子青隨口道。
「路上別跟雪女搶話。」
赤練腳下一頓,回頭瞪他,哼了一聲,大步走了。
書房裡只剩驚鯢。
她把素絹卷好,揣進懷裡,沒立刻走。
「殿下。」
「說。」
「趙高急了,路上會下狠手。」
「讓他下。」
贏子青端起那杯涼茶,一口喝完。
「他手伸得越長,咸陽那張椅子底下,空出來的地方越多。」
驚鯢怔了一怔,隨即躬身。
「屬下這就去辦。」
她退出書房。
院子外頭,腳步聲很快密起來。
黑甲軍開始整裝,戰馬被牽出馬廄,車輛一輛輛排上官道,甲葉碰撞聲連成一片。
天邊剛泛白,桑海城門尚未大開,城東官道上已經豎起玄鳥旗。
贏子青換上一身利落行裝,腰間鐵劍挪到順手的位置,扶桑枯枝仍舊別在劍側,一黑一灰,挨在一起。
前院,烏木馬車備好。
驚鯢坐上車轅,握緊韁繩。
雪女、赤練、少司命先後上車。
少司命靠窗坐下,伸手在車壁上輕輕一按。
車轅邊石縫裡,鑽出兩株細小青草,葉尖齊齊指向東方。
「路是通的。」
她輕聲說。
贏子青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桑海城牆,又看了一眼遠處停在海面上的蜃樓。
船還在。
人還在。
帳,接著算。
「走!」
車輪碾上石板。
三千黑甲軍隨車而出,旌旗獵獵,直奔東郡。
太行山外圍。
一處被亂石堵住半邊的幽谷里,篝火只剩一點殘芯。
谷口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幾片枯葉卷進來,落在火邊,燒出一縷青煙。
衛莊坐在一塊巨石上。
左臂纏著發黃的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暗色,那是太行之後一直沒好透的傷,換過好幾回藥,每回揭開都是血。
鯊齒橫在他膝上。
劍身上那道白痕還在。
從刃口一路裂到劍脊,裂得深,裂得刺眼,那截松枝留下的東西,磨了這麼多天,一點都沒磨掉。
衛莊手裡捏著一張薄絹。
絹上字跡潦草,是白鳳從桑海傳回來的。
東海分開。
蜃樓登船。
東皇被鎖。
少司命隨行。
衛莊一條條看下去,看到最後,手指慢慢收緊,薄絹邊緣被捏成一團。
篝火另一側,還坐著一個人。
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身上一件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串曬乾的草根,手背上滿是老繭和裂口。
那人伸出枯瘦的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柴火噼啪一聲,火星濺到衛莊靴邊。
「看完了?」
聲音蒼老,帶著一股泥土味。
衛莊沒抬頭。
「看完了。」
「陰陽家那片天,扛不住他一劍。」
斗笠底下傳來一聲輕笑。
「東皇太一在蜃樓里藏了幾十年,農家老輩人提起他,個個都繞著走。」
「如今被人拿鐵鏈拖上岸,跟拖一條死狗差不多。」
衛莊把薄絹丟進火里。
絹紙卷邊,字跡一點點黑下去。
「你找我,就為說這些?」
「我找你,是因為農家要變天。」
斗笠老者抬起頭,帽簷下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大澤山那顆星,快落了。」
「六堂為它搶破了頭,搶到的人當俠魁,當了俠魁,就能把十萬弟子拉起來,跟大秦對著干。」
衛莊冷冷看他。
「農家藏了你這麼多年,不問世事,如今也坐不住?」
「我坐得住,石頭坐不住。」
老者把腰間草根解下來,放在掌心搓碎,碎末撒進火里,火苗騰地竄高一截,冒出一股苦澀藥香。
「天給的東西,農家不去拿,秦人就要拿。」
「那位九皇子,已經出了桑海,車駕往東郡去。」
衛莊眼神一凝。
「他也要那塊石頭?」
「他要的,從來不止一塊石頭。」
老者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斗笠重新壓低。
「墨家的城,陰陽家的船,流沙的人,他一路走一路拿,拿到哪,哪就空。」
「東郡是農家最後一塊地。」
「我這把老骨頭,總得去站一站。」
他低頭看著衛莊。
「你呢?」
衛莊沒答。
谷風從亂石縫裡鑽進來,吹得殘火一晃,照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老者盯著他膝上那柄劍。
「衛莊,你的劍斷過一回。」
「斷過的劍,還能不能砍人,你得自己試。」
說完,他轉身往谷口走去,腳步不快,草鞋踩過碎石,一點聲響都沒有。
走到谷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大澤山,我等你。」
身影沒進夜色里。
衛莊獨自坐在火邊。
他低頭,看著那道白痕。
太行斷頭崖上,那截松枝點在劍身上,他退了七步,虎口裂開,再也提不起第二劍。
那人丟掉松枝,從他身邊走過,叫他滾回去再練十年。
十年。
衛莊咬緊牙關,指節一根根收緊。
鯊齒在他掌下,發出一聲細細悲鳴。
他握住劍柄,緩緩把鯊齒從鞘中抽了出來。
劍身離鞘那一刻,那道白痕在夜色里亮起一線冷光,刺得火光都暗下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