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郡,大澤山。
山不算高,連綿卻長,一道道山樑從西往東鋪開,梁與梁之間夾著大片濕地,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這幾日,山裡的風不對。
本該涼爽的秋風吹到臉上,帶著一股燥氣,蘆葦尖一天比一天黃,林子裡的樹葉成片打卷,落了滿地。
天上那顆星,太亮了。
夜裡不用點燈,赤紅的光從天邊照下來,照得田埂上的水窪都泛著血色。
大澤山腹地,炎帝六賢冢。
冢前是一片開闊石坪,石坪盡頭立著六尊石像,高約三丈,風吹雨打幾百年,石像面目早已模糊,只看得出手裡各握一件農具。
鋤,犁,鐮,耒,斧,杵。
農家供奉的先賢,就站在這裡。
今日石坪上擠滿了人。
六堂各占一方,堂旗插在地上,旗面被燥風吹得筆直,各堂弟子站在旗下,人擠著人,一眼望不到頭。
石坪正中擺著一張長條木案。
案後坐著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背有些駝,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裡捏著一桿旱菸,煙鍋里沒點火,他就那麼捏著。
田光。
俠魁之位空了多年,六堂誰也壓不住誰,只好把這位資歷最老的老堂主推出來,暫掌議事。
他坐在那裡,眯著眼睛,一句話沒說,石坪上卻沒人敢高聲。
長案左側,坐著一個中年漢子。
身材敦實,臉圓圓的,手裡拿著一副木製面具,面具上畫著喜怒哀樂幾張臉,被他捏在手裡來回翻。
神農堂主,朱家。
他平日最愛笑,今日卻一直沒笑,面具翻到愁苦那一面,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長案右側,坐著烈山堂的兩個人。
哥哥田猛,身形瘦高,腰佩長劍,坐得筆直,眉眼間壓著一股陰沉。
弟弟田虎,個子比他哥矮半頭,肩膀卻寬出一大截,一身橫肉,衣襟敞著,露出胸口一道刀疤,腰間掛著一柄寬背大刀。
其餘幾堂的堂主坐在後排,彼此之間隔得很開,誰也不看誰。
這一場議事,已經議了大半個時辰。
議來議去,繞不開同一件事。
石頭落下來,歸誰?
各堂嘴上都說聽天命,心裡各打各的算盤,吵到後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就在這時,一名探子從山道跑上來,跑得滿頭大汗,撲通一聲跪在石坪邊上。
「稟報各位堂主!」
石坪上一靜。
「桑海那邊,秦國九皇子的車駕出城了!」
「三千黑甲軍,玄鳥旗,往東郡來了!」
石坪上嗡的一聲炸開。
各堂弟子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響。
「九皇子?太行那個?」
「聽說東海都被他劈開了!」
「陰陽家的東皇太一,被他拿鐵鏈拖上岸!」
「他來東郡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沖著石頭來的!」
後排幾個年輕弟子臉都白了,手裡的鋤頭往後挪了挪,腳下也跟著往後退。
田虎猛地站起來。
他一腳踹翻身前的木凳,木凳滾出老遠,撞在石像腳下,咣當一聲。
「怕什麼!」
田虎嗓門大,一聲吼出去,壓住了滿場議論。
「一個秦國皇子,帶三千兵,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他大步走到石坪中央,環視四周,滿臉不屑。
「太行那一仗,墨家輸了,是墨家自己沒用!」
「燕丹那老東西,守著一座鐵疙瘩城,躲在裡頭當縮頭烏龜,最後把自己弟子都燒了,這種人,輸了活該!」
「陰陽家更不用提,一群裝神弄鬼的東西,整天對著星星念經,真動起刀子,哪個頂用?」
他一拍胸口,啪啪作響。
「咱們農家是什麼?」
「六堂弟子,十萬之眾!」
「十萬人站在這裡,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那三千黑甲軍淹死在大澤山的爛泥里!」
這番話說得粗,卻說到了不少人心坎上。
烈山堂那片弟子先叫起好來。
「二當家說得對!」
「十萬人怕他三千?」
「來一個砍一個!」
叫好聲一起,別的堂也有人跟著喊,喊著喊著,方才那點慌亂,竟被壓下去不少。
田虎越說越來勁,抬手指著東邊。
「他在桑海折騰,那是桑海的地,陰陽家的船,儒家的山,跟咱們農家有什麼關係?」
「到了東郡,就得守東郡的規矩!」
「大澤山是農家的地,祖宗的墳就在這,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在農家門口,就是神農老祖賞給農家的!」
「他一個秦人,憑什麼來拿?」
「他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手!」
最後這句吼出來,烈山堂弟子齊齊舉起鋤頭,鋤刃在赤紅天光底下一片明晃晃。
田猛坐在案邊,沒說話,嘴角卻微微一挑。
他這個弟弟腦子不靈光,嗓門倒是好用。
六堂爭俠魁,誰能把弟子的心氣鼓起來,誰就占了先手。
田虎這一嗓子,替烈山堂搶了半個場子。
「坐下。」
一道聲音從長案左側傳來。
不高,也不急。
田虎扭頭一看,是朱家。
朱家把手裡那副面具翻了一面,翻到正經那張臉,擱在膝上,抬眼看著田虎。
「二當家,嗓門大,能當刀用?」
田虎臉一沉。
「朱堂主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朱家語氣平平。
「我只問一句,勝七呢?」
石坪上又靜了一下。
勝七這個名字,農家沒幾個人不知道。
當年在農家,他是年輕一輩里力氣最大的,後來犯了事,被羅網抓走,關進私獄好幾年。
前些日子,他從私獄裡出來了。
神農堂在桑海的糧行,接過他一回,給他送過酒肉,替他打點過城門。
「勝七進了桑海,去找那位九皇子。」
朱家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落得很清楚。
「進城之後,再沒訊息。」
「我派人去問,糧行的夥計連夜逃回東郡,鞋都跑丟一隻,他跟我說……」
朱家停了一下。
「勝七在東市長街上,砍了那九皇子一劍。」
「巨闕劈下去,被人兩根手指頭夾住,當場擰斷。」
「勝七被拖進桑海大牢,到現在,在牢里替獄卒看門。」
石坪上,一片死寂。
後排幾個年輕弟子手一抖,鋤頭差點掉在地上。
兩根手指頭?
夾斷巨闕?
那可是勝七的巨闕!
田虎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朱堂主,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信嗎?」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朱家。
「巨闕什麼分量?那麼大一塊鐵板,三個壯漢都抬不動!」
「兩根手指頭夾斷?他手指頭是鐵鑄的?」
「這種話,一聽就是秦人放出來嚇唬人的!」
朱家看著他,沒吭聲。
田虎越說越篤定。
「勝七那人什麼脾氣,你我都清楚。」
「出了私獄,腦子裡就剩打架兩個字,八成在桑海跟羅網的人撞上,被暗算了。」
「再不然,就是自己迷了路,喝多了酒,躺在哪個山溝里睡大覺!」
「秦人逮著機會,編個夾斷巨闕的瞎話往外傳,就是要咱們農家自己嚇自己!」
「你神農堂膽子小,別拉著別的堂一起抖!」
神農堂那片弟子臉色一變,有人往前沖了一步,被朱家抬手按住。
朱家把面具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面,翻到那張笑臉,往臉上一扣。
「二當家說得是。」
面具底下傳出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膽子小,就愛多想。」
田虎冷哼一聲,沒再理他。
田猛看了朱家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思索,很快又收回去。
他心裡也有疑慮。
可這疑慮不能說。
烈山堂要爭俠魁,這個時候露怯,就是把位置往外推。
朱家怕,讓他去怕。
神農堂一怕,俠魁之位,便少一個對手。
一直沒開口的田光,這時候動了。
他把手裡那杆旱菸往案上輕輕一磕。
嗒。
聲音很輕,石坪上卻一下靜了。
田光慢慢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田虎身上。
「吵夠了?」
田虎張了張嘴,悻悻坐回去。
田光又看向朱家。
「你說的事,我記下了。」
朱家面具底下沒出聲,微微低頭。
田光撐著長案,慢慢站起身。
他駝著背,個子不高,往那裡一站,滿場的人卻都不自覺地挺直腰。
「勝七是真是假,咱們在這裡爭,爭不出結果。」
「那位九皇子要來,就讓他來。」
田光拄著旱菸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六尊石像前面。
「大澤山,農家住了幾百年。」
「山里每一條溝,每一片澤,每一塊石頭,咱們閉著眼都認得。」
「外人進來,認得嗎?」
他轉過身,看著滿場弟子。
「地澤二十四,已經擺下了。」
石坪上嗡地一聲。
田光抬起手,往山下一指。
「從山口到冢前,二十四節氣,一節一陣,一陣二十四人,山道兩側,蘆葦盪里,澤水邊上,全布滿了。」
「百陣連環,前後呼應。」
「人進了大澤山,一腳踩下去,踩的就是農家的陣。」
後排一個年輕弟子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
「田老,百陣能連在一起?」
「能。」
田光點頭。
「地澤二十四,本就是借地氣,人越多,陣越大。」
「大澤山地氣厚,農家十萬弟子站在這裡,地氣就是農家的。」
「太行墨家守城,守的是一座鐵城。」
「桑海陰陽家守船,守的是一條船。」
「咱們守的,是整座山。」
他停了一停。
「還不止這些。」
田光拄著煙杆,回頭看了一眼六賢冢後方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後山,幾位老人家,也出來了。」
石坪上一下炸開鍋。
「老人家?」
「哪幾位?」
「後山禁地那幾位?」
「他們還活著?」
議論聲嗡嗡亂成一團。
農家後山禁地,供著歷代長老。
那些人比田光還要老,幾十年不出山,誰也沒見過真面目,只知道每逢農家大難,後山便會傳出動靜。
上一回傳出動靜,還是秦軍剛打進東郡那年。
那一年,有一支秦軍偏師追農家弟子追進大澤山。
進去三千人。
一個都沒出來。
這件事,農家老輩人都知道。
如今後山的老人家又出來了。
田虎第一個跳起來,拍著大腿大笑。
「好!好!」
「有地澤二十四,有後山老人家坐鎮,他九皇子來一個,咱們埋一個!」
烈山堂弟子跟著歡呼,鋤頭敲著地面,咚咚作響。
其餘幾堂也被這股氣勢帶了起來,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田光等眾人喊了一陣,才再次開口。
「石頭落地那一夜,農家便借天威起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喧譁。
「神農老祖的石頭,砸在農家祖墳門口。」
「這是天在告訴咱們,秦人的日子到頭了!」
「誰先拿到石頭,石頭上刻農家的字,誰便是俠魁。」
「俠魁一立,六堂合一,十萬弟子,揭竿而起!」
最後這句話落下,石坪上徹底沸騰。
「揭竿而起!」
「揭竿而起!」
「農家起事!」
吼聲衝上山頂,震得石像底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驚起林子裡一大片飛鳥。
田虎站在人群最前面,喊得臉紅脖子粗,揮著大刀,刀刃在天光下來回亂晃。
田猛坐在案邊,手按劍柄,嘴角那點笑意越來越深。
朱家把面具摘下來,又翻到愁苦那一面,低頭看著,一聲沒吭。
吼聲漸漸小下去,各堂議事的口氣,也跟著變了。
方才還在為石頭吵架,這會兒一個個都在算,打下秦國九皇子之後,能分到些什麼。
「三千黑甲軍,甲冑兵器都是好東西,拿來給咱們弟子穿!」
「聽說那九皇子身邊跟著好幾個女人,個個長得跟仙女一樣。」
「抓到了,給各堂堂主一人分一個!」
「那馬車也是好東西,烏木做的,拆了能賣不少錢!」
田虎聽見,咧嘴一笑。
「馬車歸我烈山堂!」
「人頭也歸我烈山堂!」
「誰跟我搶,先問問我這把刀!」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進石縫半截,嗡嗡亂顫。
幾堂弟子鬨笑起來。
笑聲里,沒一個人再提勝七。
也沒一個人再提太行,再提東海。
朱家坐在那裡,看著滿場興高采烈的人群,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低聲對身旁一名神農堂心腹吩咐。
「把咱們堂里的人,往後撤三里。」
心腹一愣。
「堂主,這時候往後撤?」
「撤。」
朱家聲音壓得很低。
「石頭搶不搶,先放一放。」
「萬一勝七那件事是真的……」
他沒說下去。
心腹看著他,咽了口唾沫,點頭退開。
太陽一點點往西沉。
天色暗下來,天上那顆赤星越發亮了。
起初它只是一點紅光。
天黑透之後,它大得驚人,掛在大澤山正上方,照得整片山林都染成暗紅,連石坪上那六尊石像,都像被潑了一層血。
議事散了。
各堂弟子回到自己的陣位,蘆葦盪里,山道兩側,澤水邊上,到處是人影晃動,到處是壓低的說話聲。
地澤二十四,一陣一陣擺開。
山口那條官道,被三道木柵攔住,柵後站著數百名農家弟子,橫刀立馬,刀刃映著天上的紅光。
夜風越來越燥。
蘆葦尖上,開始冒出細小火星。
一名守柵的老弟子抬頭看天,看著看著,手裡的刀慢慢垂下來。
「動了。」
旁邊的人一愣。
「什麼動了?」
「星,動了!」
老弟子嗓子都變了調。
天上那顆赤星,猛地往下一沉。
緊接著,夜空裂開了。
一道赤紅火線從天頂劈下,越拉越長,越拉越粗,裹著熊熊烈焰,拖著一條長得望不見盡頭的火尾,直直朝大澤山腹地砸了下來!
轟隆隆!
天上傳來一連串悶雷,震得滿山蘆葦齊齊倒伏,澤水翻起一圈圈浪。
整座大澤山,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石坪上,田光仰著頭,手裡旱菸杆啪嗒落地。
田虎張大嘴,滿臉狂喜,嘶聲大吼。
「來了!神農老祖的石頭來了!」
「烈山堂的人,跟我沖!」
滿山農家弟子同時抬頭,同時歡呼,聲浪一層壓一層,朝火光落下的方向涌去。
山口那道木柵前,守柵的數百名弟子也在仰頭望天。
誰也沒注意到。
官道盡頭的夜霧裡,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烏木馬車衝破霧氣,在三千黑甲軍簇擁之下,穩穩停在農家封鎖線最前方。
車簾紋絲未動。
拉車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火光映著車轅上那面玄鳥旗,旗角獵獵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