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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東郡暗流,農家的狂妄

2026-10-20 01:56:43 作者: 網文的區

  東郡,大澤山。

  山不算高,連綿卻長,一道道山樑從西往東鋪開,梁與梁之間夾著大片濕地,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這幾日,山裡的風不對。

  本該涼爽的秋風吹到臉上,帶著一股燥氣,蘆葦尖一天比一天黃,林子裡的樹葉成片打卷,落了滿地。




  天上那顆星,太亮了。

  夜裡不用點燈,赤紅的光從天邊照下來,照得田埂上的水窪都泛著血色。

  大澤山腹地,炎帝六賢冢。

  冢前是一片開闊石坪,石坪盡頭立著六尊石像,高約三丈,風吹雨打幾百年,石像面目早已模糊,只看得出手裡各握一件農具。

  鋤,犁,鐮,耒,斧,杵。

  農家供奉的先賢,就站在這裡。

  今日石坪上擠滿了人。

  六堂各占一方,堂旗插在地上,旗面被燥風吹得筆直,各堂弟子站在旗下,人擠著人,一眼望不到頭。

  石坪正中擺著一張長條木案。

  案後坐著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背有些駝,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裡捏著一桿旱菸,煙鍋里沒點火,他就那麼捏著。

  

  田光。

  俠魁之位空了多年,六堂誰也壓不住誰,只好把這位資歷最老的老堂主推出來,暫掌議事。

  他坐在那裡,眯著眼睛,一句話沒說,石坪上卻沒人敢高聲。

  長案左側,坐著一個中年漢子。

  身材敦實,臉圓圓的,手裡拿著一副木製面具,面具上畫著喜怒哀樂幾張臉,被他捏在手裡來回翻。

  神農堂主,朱家。

  他平日最愛笑,今日卻一直沒笑,面具翻到愁苦那一面,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長案右側,坐著烈山堂的兩個人。

  哥哥田猛,身形瘦高,腰佩長劍,坐得筆直,眉眼間壓著一股陰沉。

  弟弟田虎,個子比他哥矮半頭,肩膀卻寬出一大截,一身橫肉,衣襟敞著,露出胸口一道刀疤,腰間掛著一柄寬背大刀。

  其餘幾堂的堂主坐在後排,彼此之間隔得很開,誰也不看誰。

  這一場議事,已經議了大半個時辰。

  議來議去,繞不開同一件事。

  石頭落下來,歸誰?

  各堂嘴上都說聽天命,心裡各打各的算盤,吵到後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就在這時,一名探子從山道跑上來,跑得滿頭大汗,撲通一聲跪在石坪邊上。

  「稟報各位堂主!」

  石坪上一靜。

  「桑海那邊,秦國九皇子的車駕出城了!」

  「三千黑甲軍,玄鳥旗,往東郡來了!」

  石坪上嗡的一聲炸開。

  各堂弟子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響。

  「九皇子?太行那個?」

  「聽說東海都被他劈開了!」

  「陰陽家的東皇太一,被他拿鐵鏈拖上岸!」

  「他來東郡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沖著石頭來的!」

  後排幾個年輕弟子臉都白了,手裡的鋤頭往後挪了挪,腳下也跟著往後退。

  田虎猛地站起來。

  他一腳踹翻身前的木凳,木凳滾出老遠,撞在石像腳下,咣當一聲。

  「怕什麼!」

  田虎嗓門大,一聲吼出去,壓住了滿場議論。

  「一個秦國皇子,帶三千兵,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他大步走到石坪中央,環視四周,滿臉不屑。

  「太行那一仗,墨家輸了,是墨家自己沒用!」

  「燕丹那老東西,守著一座鐵疙瘩城,躲在裡頭當縮頭烏龜,最後把自己弟子都燒了,這種人,輸了活該!」


  「陰陽家更不用提,一群裝神弄鬼的東西,整天對著星星念經,真動起刀子,哪個頂用?」

  他一拍胸口,啪啪作響。

  「咱們農家是什麼?」

  「六堂弟子,十萬之眾!」

  「十萬人站在這裡,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那三千黑甲軍淹死在大澤山的爛泥里!」

  這番話說得粗,卻說到了不少人心坎上。

  烈山堂那片弟子先叫起好來。

  「二當家說得對!」

  「十萬人怕他三千?」

  「來一個砍一個!」

  叫好聲一起,別的堂也有人跟著喊,喊著喊著,方才那點慌亂,竟被壓下去不少。

  田虎越說越來勁,抬手指著東邊。

  「他在桑海折騰,那是桑海的地,陰陽家的船,儒家的山,跟咱們農家有什麼關係?」

  「到了東郡,就得守東郡的規矩!」

  「大澤山是農家的地,祖宗的墳就在這,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在農家門口,就是神農老祖賞給農家的!」

  「他一個秦人,憑什麼來拿?」

  「他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手!」

  最後這句吼出來,烈山堂弟子齊齊舉起鋤頭,鋤刃在赤紅天光底下一片明晃晃。

  田猛坐在案邊,沒說話,嘴角卻微微一挑。

  他這個弟弟腦子不靈光,嗓門倒是好用。

  六堂爭俠魁,誰能把弟子的心氣鼓起來,誰就占了先手。

  田虎這一嗓子,替烈山堂搶了半個場子。

  「坐下。」

  一道聲音從長案左側傳來。

  不高,也不急。

  田虎扭頭一看,是朱家。

  朱家把手裡那副面具翻了一面,翻到正經那張臉,擱在膝上,抬眼看著田虎。

  「二當家,嗓門大,能當刀用?」

  田虎臉一沉。

  「朱堂主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朱家語氣平平。

  「我只問一句,勝七呢?」

  石坪上又靜了一下。

  勝七這個名字,農家沒幾個人不知道。

  當年在農家,他是年輕一輩里力氣最大的,後來犯了事,被羅網抓走,關進私獄好幾年。

  前些日子,他從私獄裡出來了。

  神農堂在桑海的糧行,接過他一回,給他送過酒肉,替他打點過城門。

  「勝七進了桑海,去找那位九皇子。」

  朱家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落得很清楚。

  「進城之後,再沒訊息。」

  「我派人去問,糧行的夥計連夜逃回東郡,鞋都跑丟一隻,他跟我說……」

  朱家停了一下。

  「勝七在東市長街上,砍了那九皇子一劍。」

  「巨闕劈下去,被人兩根手指頭夾住,當場擰斷。」

  「勝七被拖進桑海大牢,到現在,在牢里替獄卒看門。」

  石坪上,一片死寂。

  後排幾個年輕弟子手一抖,鋤頭差點掉在地上。

  兩根手指頭?

  夾斷巨闕?

  那可是勝七的巨闕!

  田虎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朱堂主,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信嗎?」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朱家。

  「巨闕什麼分量?那麼大一塊鐵板,三個壯漢都抬不動!」

  「兩根手指頭夾斷?他手指頭是鐵鑄的?」

  「這種話,一聽就是秦人放出來嚇唬人的!」

  朱家看著他,沒吭聲。

  田虎越說越篤定。


  「勝七那人什麼脾氣,你我都清楚。」

  「出了私獄,腦子裡就剩打架兩個字,八成在桑海跟羅網的人撞上,被暗算了。」

  「再不然,就是自己迷了路,喝多了酒,躺在哪個山溝里睡大覺!」

  「秦人逮著機會,編個夾斷巨闕的瞎話往外傳,就是要咱們農家自己嚇自己!」

  「你神農堂膽子小,別拉著別的堂一起抖!」

  神農堂那片弟子臉色一變,有人往前沖了一步,被朱家抬手按住。

  朱家把面具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面,翻到那張笑臉,往臉上一扣。

  「二當家說得是。」

  面具底下傳出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膽子小,就愛多想。」

  田虎冷哼一聲,沒再理他。

  田猛看了朱家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思索,很快又收回去。

  他心裡也有疑慮。

  可這疑慮不能說。

  烈山堂要爭俠魁,這個時候露怯,就是把位置往外推。

  朱家怕,讓他去怕。

  神農堂一怕,俠魁之位,便少一個對手。

  一直沒開口的田光,這時候動了。

  他把手裡那杆旱菸往案上輕輕一磕。

  嗒。

  聲音很輕,石坪上卻一下靜了。

  田光慢慢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田虎身上。

  「吵夠了?」

  田虎張了張嘴,悻悻坐回去。

  田光又看向朱家。

  「你說的事,我記下了。」

  朱家面具底下沒出聲,微微低頭。

  田光撐著長案,慢慢站起身。

  他駝著背,個子不高,往那裡一站,滿場的人卻都不自覺地挺直腰。

  「勝七是真是假,咱們在這裡爭,爭不出結果。」

  「那位九皇子要來,就讓他來。」

  田光拄著旱菸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六尊石像前面。

  「大澤山,農家住了幾百年。」

  「山里每一條溝,每一片澤,每一塊石頭,咱們閉著眼都認得。」

  「外人進來,認得嗎?」

  他轉過身,看著滿場弟子。

  「地澤二十四,已經擺下了。」

  石坪上嗡地一聲。

  田光抬起手,往山下一指。

  「從山口到冢前,二十四節氣,一節一陣,一陣二十四人,山道兩側,蘆葦盪里,澤水邊上,全布滿了。」

  「百陣連環,前後呼應。」

  「人進了大澤山,一腳踩下去,踩的就是農家的陣。」

  後排一個年輕弟子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

  「田老,百陣能連在一起?」

  「能。」

  田光點頭。

  「地澤二十四,本就是借地氣,人越多,陣越大。」

  「大澤山地氣厚,農家十萬弟子站在這裡,地氣就是農家的。」

  「太行墨家守城,守的是一座鐵城。」

  「桑海陰陽家守船,守的是一條船。」

  「咱們守的,是整座山。」

  他停了一停。

  「還不止這些。」

  田光拄著煙杆,回頭看了一眼六賢冢後方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後山,幾位老人家,也出來了。」

  石坪上一下炸開鍋。

  「老人家?」

  「哪幾位?」

  「後山禁地那幾位?」

  「他們還活著?」

  議論聲嗡嗡亂成一團。

  農家後山禁地,供著歷代長老。


  那些人比田光還要老,幾十年不出山,誰也沒見過真面目,只知道每逢農家大難,後山便會傳出動靜。

  上一回傳出動靜,還是秦軍剛打進東郡那年。

  那一年,有一支秦軍偏師追農家弟子追進大澤山。

  進去三千人。

  一個都沒出來。

  這件事,農家老輩人都知道。

  如今後山的老人家又出來了。

  田虎第一個跳起來,拍著大腿大笑。

  「好!好!」

  「有地澤二十四,有後山老人家坐鎮,他九皇子來一個,咱們埋一個!」

  烈山堂弟子跟著歡呼,鋤頭敲著地面,咚咚作響。

  其餘幾堂也被這股氣勢帶了起來,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田光等眾人喊了一陣,才再次開口。

  「石頭落地那一夜,農家便借天威起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喧譁。

  「神農老祖的石頭,砸在農家祖墳門口。」

  「這是天在告訴咱們,秦人的日子到頭了!」

  「誰先拿到石頭,石頭上刻農家的字,誰便是俠魁。」

  「俠魁一立,六堂合一,十萬弟子,揭竿而起!」

  最後這句話落下,石坪上徹底沸騰。

  「揭竿而起!」

  「揭竿而起!」

  「農家起事!」

  吼聲衝上山頂,震得石像底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驚起林子裡一大片飛鳥。

  田虎站在人群最前面,喊得臉紅脖子粗,揮著大刀,刀刃在天光下來回亂晃。

  田猛坐在案邊,手按劍柄,嘴角那點笑意越來越深。

  朱家把面具摘下來,又翻到愁苦那一面,低頭看著,一聲沒吭。

  吼聲漸漸小下去,各堂議事的口氣,也跟著變了。

  方才還在為石頭吵架,這會兒一個個都在算,打下秦國九皇子之後,能分到些什麼。

  「三千黑甲軍,甲冑兵器都是好東西,拿來給咱們弟子穿!」

  「聽說那九皇子身邊跟著好幾個女人,個個長得跟仙女一樣。」

  「抓到了,給各堂堂主一人分一個!」

  「那馬車也是好東西,烏木做的,拆了能賣不少錢!」

  田虎聽見,咧嘴一笑。

  「馬車歸我烈山堂!」

  「人頭也歸我烈山堂!」

  「誰跟我搶,先問問我這把刀!」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進石縫半截,嗡嗡亂顫。

  幾堂弟子鬨笑起來。

  笑聲里,沒一個人再提勝七。

  也沒一個人再提太行,再提東海。

  朱家坐在那裡,看著滿場興高采烈的人群,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低聲對身旁一名神農堂心腹吩咐。

  「把咱們堂里的人,往後撤三里。」

  心腹一愣。

  「堂主,這時候往後撤?」

  「撤。」

  朱家聲音壓得很低。

  「石頭搶不搶,先放一放。」

  「萬一勝七那件事是真的……」

  他沒說下去。

  心腹看著他,咽了口唾沫,點頭退開。

  太陽一點點往西沉。

  天色暗下來,天上那顆赤星越發亮了。

  起初它只是一點紅光。

  天黑透之後,它大得驚人,掛在大澤山正上方,照得整片山林都染成暗紅,連石坪上那六尊石像,都像被潑了一層血。

  議事散了。

  各堂弟子回到自己的陣位,蘆葦盪里,山道兩側,澤水邊上,到處是人影晃動,到處是壓低的說話聲。

  地澤二十四,一陣一陣擺開。


  山口那條官道,被三道木柵攔住,柵後站著數百名農家弟子,橫刀立馬,刀刃映著天上的紅光。

  夜風越來越燥。

  蘆葦尖上,開始冒出細小火星。

  一名守柵的老弟子抬頭看天,看著看著,手裡的刀慢慢垂下來。

  「動了。」

  旁邊的人一愣。

  「什麼動了?」

  「星,動了!」

  老弟子嗓子都變了調。

  天上那顆赤星,猛地往下一沉。

  緊接著,夜空裂開了。

  一道赤紅火線從天頂劈下,越拉越長,越拉越粗,裹著熊熊烈焰,拖著一條長得望不見盡頭的火尾,直直朝大澤山腹地砸了下來!

  轟隆隆!

  天上傳來一連串悶雷,震得滿山蘆葦齊齊倒伏,澤水翻起一圈圈浪。

  整座大澤山,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石坪上,田光仰著頭,手裡旱菸杆啪嗒落地。

  田虎張大嘴,滿臉狂喜,嘶聲大吼。

  「來了!神農老祖的石頭來了!」

  「烈山堂的人,跟我沖!」

  滿山農家弟子同時抬頭,同時歡呼,聲浪一層壓一層,朝火光落下的方向涌去。

  山口那道木柵前,守柵的數百名弟子也在仰頭望天。

  誰也沒注意到。

  官道盡頭的夜霧裡,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烏木馬車衝破霧氣,在三千黑甲軍簇擁之下,穩穩停在農家封鎖線最前方。

  車簾紋絲未動。

  拉車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火光映著車轅上那面玄鳥旗,旗角獵獵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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