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火線砸進大澤山腹地。
先是一片白光。
白得刺眼,白得滿山的人同時抬手擋臉,眼淚順著指縫往外淌。
隨後才是聲音。
轟!
一聲巨響從山腹里炸開,震得整座大澤山往下一沉,澤水猛地掀起一人多高的浪頭,拍上岸邊,把蘆葦連根捲走一大片。
衝擊從落點往外推。
山樑上的老樹成排倒伏,樹冠貼著地面往外甩,枝葉被熱風一卷,噼里啪啦燒起來。
六賢冢前那片石坪離落點最近,六尊石像晃了幾晃,其中握鋤那一尊,半截鋤頭當場斷開,砸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石坪上的人被熱浪掀翻一地。
有人滾進石像腳下,有人趴在地上抱著頭,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半天聽不見聲音。
田光被兩名弟子護著,跌坐在案後,白髮被熱風吹得亂飛,手按著胸口,大口喘氣。
煙塵慢慢往上升。
升到半空,被天上殘留的火光一照,整片煙柱都染成暗紅。
煙塵底下,山腹里多出一個大坑。
坑口方圓百丈,邊緣的泥土被燒成焦黑硬殼,硬殼上還冒著一縷縷白煙,坑底熱浪翻滾,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到臉皮發燙。
兩人多高,通體赤紅,表面坑坑窪窪,裂縫裡透出暗紅火光,一明一暗,跟喘氣差不多。
石頭四周的土,還在一點點往下塌。
「落了!」
「石頭落了!」
石坪上有人爬起來,嗓子都喊破了。
緊接著,滿山都是喊聲。
六堂弟子從蘆葦盪里鑽出來,從澤水邊爬起來,從山道兩側衝出來,一個個頂著滿頭滿臉的灰,眼睛卻亮得嚇人,全朝那個大坑涌過去。
田虎第一個從地上彈起來。
他滿臉菸灰,胸口那道刀疤被熱風烤得發紅,抄起插在石縫裡的大刀,回頭沖烈山堂弟子吼。
「還愣著幹什麼!」
「跟我上!」
「誰先摸到石頭,誰就是俠魁!」
烈山堂弟子嗷嗷叫著,跟在他身後往坑口沖。
田猛從地上爬起,看著弟弟背影,眼神一閃,沒有阻攔,只朝身邊幾名心腹使個眼色。
幾名心腹立刻帶人從側面繞過去,把別的堂往外擠。
石頭誰先碰,烈山堂說了算。
別的堂也不傻。
四岳堂、魁隗堂、共工堂的人紛紛往前搶,跑著跑著就撞在一起,推搡聲,罵聲,響成一片。
「讓開!」
「憑什麼讓你烈山堂先過!」
「田老還沒發話,誰准你們搶!」
石坪邊上,田光被弟子扶起來,看著滿山亂成一鍋粥,臉色沉得嚇人,張口想喝住,嗓子被熱煙嗆住,咳得彎下腰去。
朱家站在石坪邊緣,身邊只剩十幾名神農堂弟子。
大半神農堂的人,已經被他撤到三里之外。
他手裡攥著那副面具,望著沖向坑口的人潮,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堂主,咱們不搶?」
身邊心腹壓低聲音。
朱家沒答。
他回頭,望向山口方向。
那邊有火光。
山口火光一直在亮,可這一回,火光里多出一道黑影,一片片排開,壓在官道上,紋絲不動。
朱家心口猛地一沉。
山口。
三道木柵橫在官道上,柵後站著數百名農家弟子。
隕石落地那一下,他們也被震得東倒西歪,木柵歪了一半,幾個人摔進路邊泥溝,剛爬起來,就聽見身後有人喊。
「石頭落了!快去坑那邊!」
守柵的弟子們心癢得厲害,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山里望,腳下已經開始往後挪。
領頭的是烈山堂一名小頭目,臉上橫著一道疤,一刀拍在柵欄上。
「都給我站好!」
「二當家吩咐過,山口一個人都不許放進來!」
話音剛落,身後有人扯了扯他袖子。
「頭,你看前面。」
小頭目扭過頭。
官道盡頭,夜霧散了一些。
一輛烏木馬車停在那裡。
車前車後,全是黑甲。
甲冑在火光底下泛著冷光,長戈斜指夜空,前排盾牌合成一道牆,三千人站在那裡,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車轅上插著一面旗。
玄鳥旗。
小頭目握刀的手一緊,喉嚨發乾。
「秦,秦軍……」
身後幾百名弟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清那面旗,看清那輛車,嘈雜聲一下子停住。
有人小聲嘀咕。
「烏木馬車……」
「桑海傳回來的訊息里,說的就是烏木馬車……」
「九皇子?」
這三個字一出口,好幾個人腿肚子開始打顫。
小頭目咬咬牙,提刀往前一步,擋在木柵正中。
「來者何人!」
他嗓門不小,可抖得厲害。
「大澤山是農家地界,秦人止步!」
「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身後幾百名弟子跟著舉起刀,舉起鋤頭,嘴裡亂鬨鬨地喊著。
「止步!」
「退回去!」
馬車車簾紋絲不動。
車轅上,驚鯢握著韁繩,看著前方那道木柵,看著柵後那幾百張又怕又硬撐的臉,眼底寒意一點點浮上來。
她右手落在劍柄上。
「殿下,屬下去清開。」
「不用。」
車廂里傳出一句。
驚鯢手指一頓。
「這幾百人,用不著你的劍。」
車簾里又傳出一句,這回換了個方向。
「少司命。」
車頂上,一道紫影站了起來。
少司命什麼時候爬上車頂,誰都沒看見。
她站在那裡,紫衣被燥風吹得往後揚,紫發一縷縷飄在火光里,那張臉迎著山口的人群,一點遮掩都沒有。
守柵的弟子們看見她,愣了一瞬。
那麼好看的一個人,站在秦軍車頂上。
有人張大嘴,有人揉眼睛,那名小頭目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喊出一句。
「裝神弄鬼!」
「給我砍!」
幾十名弟子壯著膽子,翻過木柵,舉刀沖向馬車。
少司命抬起右手。
素白手指往下輕輕一壓。
大澤山的草木,醒了。
官道兩側是一大片荒林,林子裡藤蔓纏樹,樹下雜草半人高,被隕石熱浪烤了半夜,葉子都打了卷。
此刻,滿林葉子同時一抖。
打卷的葉片一片片舒展開,枯黃轉綠,綠得發亮。
藤蔓從樹幹上滑下來,一根接一根,越滑越長,越滑越粗,在地上扭動著,朝官道涌過去。
荒林里的樹也在動。
樹根拱破地面,泥土翻起來,一截截樹根從土裡鑽出,彎曲著,盤繞著,跟藤蔓纏在一處。
轉眼之間,官道兩側冒出十幾條木龍。
每一條都有水桶粗,藤蔓纏成龍身,樹根擰成龍爪,枝葉披在龍頭上,綠光一閃一閃。
沖在最前頭的那幾十名弟子,腳下一絆。
一根藤蔓纏住腳踝,往上一卷,人就倒掛起來,刀脫手飛出去,插進泥地里。
「啊!」
慘叫聲剛起,第二根藤蔓又纏上腰,把人捆得結結實實。
木龍龍頭一甩。
一串被捆成粽子的農家弟子,嗖嗖嗖飛出去,落進路邊草叢,草叢裡早有藤蔓等著,一接一兜,把人兜在半空晃蕩。
一個都沒摔死。
一個也掙不脫。
木柵後面的數百人看傻了。
「妖法!」
「是妖法!」
「跑啊!」
後排的人扭頭就跑,前排的人想退,退路已經被木龍封死。
十幾條木龍同時撲上來。
龍爪抓住木柵,往外一扯,三道木柵連著樁子被拔出地面,甩進荒林。
藤蔓在人群里穿梭,纏一個,捆一個,甩一個,捆完的人被木龍一掃,一排一排丟到官道兩旁。
叫喊聲,求饒聲,亂成一團。
那名小頭目舉刀砍向一根藤蔓,刀刃砍進去半寸,就被藤蔓里湧出的綠光卡住,拔都拔不出來。
他死命往外拽,腳下一空,整個人被倒提起來,跟刀一起掛在一棵樹上,晃來晃去。
「放我下來!」
「放我下來!」
少司命看都沒看他。
她站在車頂,右手輕輕往前一引。
木龍們讓開一條路。
官道上躺著橫七豎八的木柵殘樁,被藤蔓一卷,全掃到路邊,路面一下變得平平整整,一眼望到山腹那片火光。
「走。」
車廂里傳出命令。
驚鯢一抖韁繩。
兩匹戰馬昂首嘶鳴,拉著烏木馬車往前衝去。
三千黑甲軍隨車而動,腳步聲轟隆隆壓上官道。
馬車從倒掛在樹上的小頭目底下駛過,車輪碾過泥地,濺起一串泥點,正好濺了他滿臉。
小頭目掛在樹上,張著嘴,滿臉泥水,看著那輛馬車一路衝進山里,連罵都罵不出來。
車廂里,赤練靠著車壁,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著滿路兩側掛得跟晾臘肉一樣的農家弟子,嘖了一聲。
「木部之主的本事,還真能拿來曬人。」
雪女抱著古琴,也往外看,看完,唇角輕輕一動。
「一個都沒傷著。」
「殿下吩咐的。」
車頂傳來少司命的聲音,清清淡淡。
赤練抬頭瞥了車頂一眼,沒接話,手指在百毒秘典上敲了兩下。
馬車一路往山腹沖。
越往裡走,熱浪越重。
兩側蘆葦盪里全是冒煙的焦痕,澤水被烤得冒出白汽,路邊不時能看見幾個被隕石衝擊掀翻的農家弟子,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看見秦軍衝過來,嚇得連滾帶爬往蘆葦里鑽。
沒人敢攔。
能攔的,都在坑邊搶石頭。
前方火光越來越亮。
一片焦黑的坡地出現在眼前,坡地盡頭,就是那個百丈大坑。
坑邊擠滿了人。
六堂弟子人擠人,推推搡搡,叫罵聲連成一片,誰也沒往身後看一眼。
坑口。
田虎帶著烈山堂弟子,硬是從人縫裡擠出一條路,衝到坑邊。
熱浪從坑底往上翻,烤得人臉皮發疼,眼睛都睜不開。
他身後幾個弟子被熱浪一衝,往後直退。
田虎沒退。
他眯著眼,看著坑底那塊赤紅石頭,咧開嘴大笑。
「俠魁是我烈山堂的!」
他縱身跳下坑壁。
坑壁是一層焦土硬殼,被他一踩,咔嚓裂開,碎土往下滾,他順著坡往下滑,一路滑到坑底,靴底踩在滾燙的泥里,滋滋冒煙。
田虎疼得齜牙咧嘴,卻一步沒停,大步衝到石頭前。
近看,那塊石頭更大。
赤紅表面上滿是裂紋,裂紋里透出暗光,熱氣一陣陣往外噴。
田虎從腰間摸出一把短鑿。
鑿子是早就備好的。
農家規矩,誰先在石頭上刻下字,石頭便歸誰。
他要刻的字,早就想好。
烈山。
刻上這兩個字,再往十萬弟子面前一亮,俠魁之位,誰也搶不走。
坑邊上,各堂弟子看見他跳下去,罵聲更響。
「田虎搶先了!」
「快攔住他!」
幾名四岳堂弟子也想往下跳,被烈山堂的人死死擋在坑邊,兩邊推來推去,有人差點被擠下坑。
田猛站在坑邊,按著劍柄,看著坑底的弟弟,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壓不住了。
田虎舉起短鑿。
鑿尖對準石頭表面,手臂一揚。
就在這時,頭頂響起一聲破空。
很輕。
輕得夾在滿場叫罵聲里,幾乎聽不見。
田虎卻聽見了。
他後背一涼,汗毛根根豎起,鑿子停在半空,下意識抬頭。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白袍被熱浪吹得獵獵作響,衣擺在火光底下翻卷,身形從坑口上方筆直落下,落得不快,偏偏田虎連躲都來不及想。
「誰!」
田虎吼了一聲,扔下鑿子,抄起大刀,一刀朝那道白影劈過去。
刀風呼嘯,熱浪都被劈開一道縫。
白影在半空抬起一條腿。
一腳踹出。
砰!
一聲悶響。
鞋底正正印在田虎胸口。
田虎那一刀劈到一半,整個人就飛出去。
大刀脫手,在空中翻轉幾圈,斜插進坑壁。
田虎倒飛著撞出大坑,越過坑口,越過坑邊擠成一團的人群,從眾人頭頂划過去,一路飛出數十丈。
咔嚓!
第一棵大樹攔腰折斷。
咔嚓!
第二棵大樹應聲倒下。
咔嚓!
第三棵大樹樹幹裂開,田虎整個人嵌在樹杈里,掛了一掛,才連著斷枝一起砸進泥地。
煙塵騰起。
坑邊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滿場數千人,同時扭頭,看向那棵斷樹。
又同時扭回頭,看向坑底。
那道白影落在赤紅隕石頂端。
腳下就是滾燙的石面,熱浪從裂縫裡一陣陣往上噴,噴到他靴邊,便自己往兩側分開。
贏子青站在石頭上,撣了撣衣袖。
方才那一腳,連他的衣擺都沒弄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塊石頭。
赤紅外殼底下,一股鋒銳之氣隔著厚厚石層往外滲,刺得他腳底皮膚微微發麻。
他左腕上那道龍印,又熱了一下。
找對了。
贏子青抬起頭,目光掃過坑邊那數千張呆住的臉。
各堂弟子擠在坑口,手裡的鋤頭、鐮刀、長刀,舉著的還舉著,推著的還推著,一個個僵在那裡,忘了放下。
他看得很慢,像在看一群擠在田埂上看熱鬧的人。
「這石頭不錯。」
贏子青開口,聲音不高,熱浪里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歸我了。」
坑口,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坑底石頭裂縫裡,火光噼啪作響。
田猛按著劍柄的手,一點一點僵住。
他看著坑底那道白影,看著嵌進樹里的弟弟,嘴角那點笑意,凝在臉上,慢慢褪成灰白。
他根本沒看清那人從哪來的。
只看見一道白影落下,田虎就飛出去。
坑邊,朱家站在人群後面,面具早就掉在腳邊,他渾然不覺。
兩根手指夾斷巨闕。
他原本還存著半分懷疑。
現在一分都沒剩下。
神農堂那幾名心腹擠在他身後,個個臉色發白,有人手裡的藥囊攥得太緊,藥粉漏了一地。
石坪那邊,田光被兩名弟子扶著趕到坑邊,剛好看見那一腳。
他拄著旱菸杆,杆子在泥里戳出一個深坑,站在那裡,半天沒說一個字。
坑口外圍,馬車已經停在焦坡邊上。
驚鯢跳下車轅,按劍立在車前。
雪女抱著古琴,赤練倚著車門,少司命站在車頂,紫衣在熱風裡翻飛,四個人遠遠看著坑底那道白影。
三千黑甲軍在她們身後排開,長戈齊齊一頓,咚的一聲。
坑邊數千農家弟子,有人這時才回過神,扭頭看見那片黑甲,看見那面玄鳥旗,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九,九皇子……」
「是九皇子……」
「他怎麼進來的?山口那麼多人……」
議論聲剛冒頭,又被一聲嘶吼壓了下去。
斷樹底下,泥地里傳來響動。
田虎從斷枝堆里爬了出來。
他滿臉是血,胸口塌下去一塊,肋骨斷了三根,每喘一口氣,喉嚨里都帶著血沫。
他撐著一根斷枝,搖搖晃晃站起來,雙眼通紅,盯著坑底那道白影,嗓子嘶啞得變了調。
「結陣!」
「地澤二十四!」
「給我把他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