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陣!」
他撐著斷裂樹幹,胸口塌下一塊,每喘一口氣,嘴邊便湧出血沫,雙眼卻死死盯著隕石頂端那道白袍身影。
那一腳,踹斷他三根肋骨。
也把烈山堂的臉踩進泥里。
今日贏子青若帶著隕石離開,俠魁之位便會變成笑話。
他田虎,也會成為六堂茶餘飯後的談資。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結陣!」
田虎抓起地上的大刀,想要再次沖向巨坑,腳步剛邁出去,胸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膝蓋一軟,差點跪進泥中。
兩名烈山堂弟子趕忙扶住他。
「二當家,您的傷……」
「滾開!」
田虎一把推開兩人,身體晃動幾下,終究沒能衝出去。
坑口另一側,田猛終於動了。
長劍離鞘。
寒光從眾人眼前掠過,直指赤紅隕石。
「烈山堂弟子聽令,入陣!」
聲音傳遍山腹。
田虎脾氣暴烈,適合鼓動人心,真正調兵布陣,還得由田猛來做。
烈山堂弟子最先回神。
數百人迅速分開,每二十四人結成一組,各自踩住節氣方位,鋤頭、長刀、鐵耙同時壓低。
其餘幾堂也開始行動。
石坪附近的人潮向四周散開,原本混亂的陣線迅速變得有序。
十幾名弟子負責傳令,手中農旗不斷揮動。
「神農堂,守驚蟄、穀雨!」
「四岳堂,補立夏、芒種!」
「共工堂壓住大雪、冬至!」
「魁隗堂封死西北山道!」
命令一道接著一道。
農家弟子踩著碎石與焦土奔走,二十四人為一座小陣,百座小陣圍繞巨坑依次展開。
足足兩千四百名精銳。
餘下弟子退向外圍,封鎖山路,守住林口,又在高處架起弓弩。
百座陣法彼此勾連,氣機順著山地不斷流動。
春生,夏榮。
秋枯,冬滅。
二十四節氣迴圈往復,剛柔互換。
大澤山原本燥亂的地氣,受到陣法牽引,竟從四面八方向隕石坑匯來。
地面開始震動。
先是碎石輕輕跳起,隨後坑壁大面積開裂,一道道土黃色氣流從裂縫中升出,匯入農家弟子腳下。
站在陣中的人,氣息跟著拔高。
二十四人的力量擰成一股,再與附近小陣相連,百陣氣機層層疊加,形成一張覆蓋整座巨坑的無形大網。
空中的煙塵受到擠壓,繞著坑口不斷旋轉。
赤紅隕石散出的熱浪,也被大陣擋了回去。
巨坑周圍,溫度迅速升高。
贏子青仍站在隕石頂端。
腳下石面赤紅,裂縫內的暗光隨著地氣涌動,一次比一次明亮。
他沒有阻攔農家結陣。
甚至沒有催促。
只低頭看著腳下隕石,彷佛周圍兩千多人全與自己無關。
田猛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那份不安反倒更重。
贏子青若立刻出手,說明他在忌憚地澤二十四。
他站著不動,任由百座陣法全部連成一體,才真正讓人難以看透。
可眼下已經退無可退。
六堂數千弟子都在看著。
天外隕石也在腳下。
贏子青站到石頭上,當眾說了一句歸他。
農家若連陣都不敢起,往後還有什麼臉號稱十萬弟子?
田猛提劍走到烈山堂陣眼。
劍鋒划過掌心,鮮血順著劍刃滴入焦土。
腳下土黃色氣流驟然變濃。
大陣的震動也隨之加快。
朱家站在神農堂後方,臉上換成一張哭臉面具。
他看著巨坑,心中越來越沉。
「堂主,陣已經連上了。」
身旁弟子壓低聲音。
「咱們是否跟進?」
朱家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泥土正在隨著地澤大陣緩緩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會把眾人真氣送向巨坑。
這套陣確實強。
農家能在亂世中立足數百年,十萬弟子只是表面,真正讓各方忌憚的,一直是地澤二十四。
身在大澤山,百陣齊開,天人踏入也難討好。
可朱家忘不了方才那一腳。
田虎沖得快,刀也已經劈出。
贏子青從天而降,只抬了抬腿。
田虎便飛出數十丈,連撞三棵樹。
那份輕鬆,讓他心頭始終發涼。
「跟陣。」
朱家最終開口。
身旁弟子剛要傳令,他又補了一句。
「神農堂只守,不進。」
「有人受傷,先救自己人。」
「堂主,六堂正在合陣,咱們若只守,田猛那邊恐怕會問責。」
朱家面具後的眼睛看向弟子。
「活著才能問責。」
那名弟子心裡一緊,不敢再勸,轉身傳令。
焦坡之外。
三千黑甲軍已經列陣。
盾牌在前,長戈從縫隙中探出,後方弓弩手扣住弩機,全部對準農家外圍陣線。
大澤山的地氣越聚越重。
戰馬受到影響,不斷打著響鼻,前蹄煩躁刨地。
驚鯢翻身下車,右手握住劍柄。
「殿下被圍了。」
她向前走出一步。
車頂,少司命抬手攔住她。
「殿下沒叫我們動。」
驚鯢皺眉。
「百座大陣已經相連,陣中有兩千四百人,拖得越久,地氣越厚。」
「再厚,也壓不住殿下。」
少司命望著坑底,語氣很輕。
她能感受到大澤山草木傳來的情緒。
緊張。
慌亂。
還有畏懼。
畏懼的來源並非地澤二十四。
是站在隕石上的贏子青。
赤練坐在車門旁,手中拿著那冊百毒秘典,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起風了。」
她伸手接住飄來的一縷土黃色氣流,指腹很快泛起淡青。
「風裡有藥。」
「神農堂把散氣藥埋進了陣眼,大陣一轉,藥粉會順著地氣往坑裡送。」
驚鯢臉色一沉。
「能解嗎?」
「能。」
赤練取出一隻瓷瓶,倒出幾枚藥丸。
「只能護住咱們這一片,坑底離得太遠,藥送不過去。」
雪女抱琴坐在車內。
她掀開車簾,看向贏子青。
「殿下已經察覺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
「風靠近他身邊時,自己繞開了。」
雪女放下車簾,將古琴橫在膝上。
「咱們護住後陣,別讓他分心。」
手指落在琴弦。
一聲低沉琴音傳出。
音律貼著地面擴散,在黑甲軍前方築起一道柔和氣牆,混在風中的藥粉剛剛靠近,便被琴音帶向兩側。
赤練看見這一幕,眉梢輕輕一揚。
「那捲書沒白看。」
雪女沒有抬頭。
「你那幾枚藥,也省下了。」
「我留著自己吃。」
赤練收起瓷瓶,目光重新轉向巨坑。
少司命站在車頂,雙手緩緩抬起。
山路兩旁的藤蔓再次生長,沿著黑甲軍外圍纏出一道草木屏障,擋住想從側面摸近的農家弟子。
驚鯢拔出長劍,守在車駕前方。
三人各自占住一處。
誰也沒沖向巨坑。
她們都在等。
等那道白袍動一下。
坑口,百座地澤陣已經完成。
兩千四百名弟子同時停步。
一道道土黃色氣流沿著陣線流動,從最外圍向內傳遞,最終匯聚到田猛腳下。
田猛手中長劍發出低鳴。
他踏上坑壁,居高臨下看著贏子青。
「九殿下。」
「這裡是大澤山,農家祖地。」
「那塊隕石落在六賢冢旁,便是神農先祖賜給農家之物。」
贏子青抬起眼。
「天上掉塊石頭,砸在你家門口,就成你家的了?」
田猛眼神微沉。
「農家十萬弟子守在此地,這便是道理。」
「人多就是道理?」
「亂世之中,能守得住,才有資格講歸屬。」
田猛抬起長劍。
百座陣法同時運轉。
大地轟鳴。
「九殿下劍道通神,太行與桑海的事,我聽過。」
「可大澤山沒有機關青龍,也沒有陰陽幻術。」
「這裡有山,有澤,有十萬農家兒郎!」
「地澤二十四借整座山脈之勢,百陣一體,萬眾一心!」
田猛的聲音被陣法送向四方,震得坑壁碎石不斷滾落。
「真正的神仙來了,也得在大澤山脫層皮!」
「交出隕石,自縛雙手!」
「我可以保你身後三千秦軍,活著離開東郡!」
外圍農家弟子聽見這番話,士氣大漲。
兵器敲擊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
「交出隕石!」
「自縛雙手!」
「滾出東郡!」
聲音從六堂陣線傳出,一層壓著一層,震得山林亂顫。
田虎靠在斷樹旁,捂著塌下去的胸口,滿臉血污,仍跟著嘶聲大喊。
「跪下!」
「跪下把石頭送過來!」
贏子青站在隕石上,看著這些人,眼裡終於露出一絲不耐。
「陣擺完了?」
田猛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剛才不動,是等你們把人都連上。」
贏子青抬腳,在滾燙石面輕輕踩了踩。
「分開站著,打起來麻煩。」
「連成一體,省事。」
田猛心頭一跳。
朱家面具後的眼睛驟然睜大。
不對。
贏子青從頭到尾都在看隕石,又偶爾看一眼眾人腳下。
他在等。
等百座陣法全部連到一起!
「田猛!」
朱家猛然抬頭。
「斷陣!」
聲音剛傳出去,田猛已經揮劍。
「動手!」
百座陣法齊轉。
最外圍二十四座春陣率先踏步,數百名弟子同時揚手,長索、藤網、鐵鉤從四周飛出,封住巨坑上空。
下一層夏陣緊隨而動。
刀光從坑壁傾瀉下來,數百柄長刀藉著地氣加持,匯成一片滾動鋒芒,直壓隕石頂部。
秋陣主殺。
弓弩同時抬起,箭矢破空,箭頭塗著神農堂的散氣藥,細密得遮住夜色。
冬陣壓在最後。
數百名手持鐵錘與重斧的弟子雙腳踏地,把全身力道灌入地脈,坑壁向內收攏,焦土與岩石轟隆隆擠向隕石。
空中有網。
四周有刀。
頭頂有箭。
腳下整片大地都在合攏!
百座陣法相互補位,第一輪尚未結束,第二輪攻勢已經開始聚攏。
田猛站在主陣眼,雙手握劍,長劍指向贏子青。
「地澤二十四,殺!」
轟!
兩千四百人的真氣同時爆發。
土黃色氣浪拔地而起,化成一座覆蓋巨坑的龐大牢籠。
天上殘留的火雲被沖開一個缺口,陣中殺氣直上夜空。
黑甲軍陣前,幾匹戰馬承受不住,悲鳴著跪倒在地。
三千將士齊齊舉盾,仍被遠處傳來的壓力推得往後滑出半步。
雪女撥動琴弦,琴音形成的氣牆劇烈震動,弦上發出一陣刺耳顫鳴。
赤練伸手扶住車門。
少司命紫發狂舞,衣袖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驚鯢握緊劍柄,指尖發白。
「這就是地澤二十四?」
赤練咬緊牙關。
「百陣相連,果然比流沙當年遇到的那一座強得多!」
少司命沒有回答。
她死死盯著坑底。
贏子青仍站在那裡。
長索、刀光、毒箭、山石已經壓到周身十丈。
他沒去看頭頂。
也沒看四周。
只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地澤二十四的力量,來自大地。
百座陣法的氣機,也全部沿著地脈流動。
隕石從天外砸下,正好嵌在山腹最深處,把周圍地脈震成無數裂口。
農家想借地澤殺他,便要先把這些斷開的地脈重新連起來。
百陣齊開之後,所有氣機都從坑外往這裡匯。
這塊隕石,成了整座大陣的中心。
他們用地脈困人。
也把自己送進同一張網。
贏子青抬起右腳。
周圍農家弟子看見這個動作,眼中先是疑惑,隨後便有人笑出聲來。
「他想幹什麼?」
「踢隕石?」
「怕是嚇傻了!」
田虎靠著斷樹,吐出一口血沫,放聲狂笑。
「給我壓死他!」
贏子青的右腳落下。
腳掌踩在隕石頂部。
力道很輕。
「聒噪。」
咚。
聲音從隕石內部傳出。
不響。
卻很沉。
赤紅石面上的裂紋,同時亮起白光。
那道白光鑽進隕石內部,沿著天外石心轉了一圈,又順著隕石下方那些被撞碎的地脈,轟然散開!
劍意入地。
地面先是往下一沉。
整個大澤山,隨之安靜一瞬。
那一瞬間,風停了。
殺聲停了。
飛到半空的長索與毒箭,也彷佛慢了下來。
田猛臉色驟變。
他感覺到一股東西從腳底鑽進來。
很細。
冷得刺骨。
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股鋒芒已經順著地澤大陣相連的氣機,鑽進百座陣眼!
第一座春陣,斷!
二十四名弟子同時胸口一震,手中長索失去力道,軟軟垂下。
第二座夏陣,斷!
數十道刀光在半空崩散,長刀脫手飛出,插進四周坑壁。
第三座,第四座!
劍意沿著他們自己搭出的氣路一路衝過去,所過之處,陣眼接連熄滅。
從巨坑向外看,百座陣法腳下的土黃色氣流,一道接著一道炸開。
砰!
砰砰砰!
炸響由近及遠,剎那之間傳遍大澤山腹地。
「穩住陣腳!」
田猛怒吼,雙腳死死踩住主陣眼,體內真氣瘋狂灌入長劍,想用自己的力量把斷開的氣機重新接上。
劍意已經到了。
從他腳底衝出,撞上劍身。
錚!
長劍彎出一道驚人弧度。
田猛虎口炸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他咬緊牙關,雙手不肯鬆開。
「給我穩住!」
主陣周圍數十名烈山堂弟子同時運功,把真氣灌入田猛體內。
越灌,反衝越重。
贏子青踩在隕石上的那一腳,藉著百陣氣路,已經把兩千四百人的力量串成一線。
田猛想穩的,哪裡是一道劍意。
是整座大陣反衝回來的力量!
咔嚓!
田猛手中長劍從劍格處斷開。
劍刃翻飛出去,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在耳邊劃開一道血口。
田猛雙臂猛然張開。
胸口衣襟炸裂,身體向後倒飛,撞進人群。
主陣眼,碎!
失去最後一處支撐,劍意徹底爆開。
轟!
一道環形震波從隕石坑中心向外橫掃!
焦土被掀起。
坑壁大片塌陷。
兩千四百名農家弟子同時遭受反震,身體一僵,胸口如被重錘砸中。
前排最先吐血。
中陣緊隨其後。
外圍弟子手中兵器齊齊脫手,鋤頭、長刀、鐵耙、弓弩飛上半空,又如暴雨般落向空地。
農家弟子一排接一排倒飛。
有人撞進蘆葦盪,有人翻滾著跌進泥澤,還有人被衝上半空,落下時被少司命提前催生的藤蔓接住,免得摔斷脖子。
慘叫聲連成一片。
一道震波掃過,百座陣法全部熄滅。
第二道震波緊跟著壓下。
還想爬起的人,膝蓋一軟,再次跪倒。
第三道最輕。
只從眾人經脈間掠過,把殘餘真氣全部震散。
兩千四百人躺滿巨坑四周。
有的捂著胸口呻吟。
有的趴在地上吐血。
還有人睜著眼睛望向隕石頂端,臉上只剩茫然。
沒人死。
也沒人能站起來。
田虎的笑聲早已停住。
他靠著斷樹,嘴巴張著,看著滿山倒地的農家弟子,手中大刀啪嗒落在腳邊。
「百陣……」
「百陣就這麼沒了?」
朱家站在遠處,面具已經摘下。
他看清了。
從贏子青落到隕石上開始,便一直在等農家連陣。
百座陣法分開,氣機各走各的,要逐個擊破確實麻煩。
田猛親手把它們連在一起。
連完之後,那道劍意只需進一處陣眼,便能順著地氣走遍全陣。
「咱們自己,把路鋪到了他腳下。」
朱家聲音發澀。
身旁神農堂弟子臉色慘白。
「堂主,他破的是地澤二十四?」
朱家搖頭。
「他破的並非百座分陣。」
「他借咱們自己的氣路,一次斬遍百處節點。」
「田猛把人連得越緊,敗得越快。」
這句話傳進田光耳中。
老人拄著旱菸杆,站在塌了一半的石坪邊,背一下子更駝了。
他望著巨坑,嘴唇輕輕動了動。
「咱們練了幾百年的陣。」
「他看一遍,便會了。」
「還知道怎麼借。」
煙塵漸漸落下。
隕石頂端,贏子青收回右腳。
白袍依舊乾淨。
腰間鐵劍沒有出鞘。
扶桑枯枝也沒動。
從頭到尾,只踩了一腳。
黑甲軍陣前,雪女按住仍在顫動的琴弦,眼中映著滿地倒下的人影。
赤練靠著車門,半天說不出話。
驚鯢長劍已經出鞘一半,此刻又緩緩推回劍鞘。
少司命站在車頂,看著藤蔓上接住的幾名農家弟子,輕輕揮手,把人放到地面。
贏子青抬眼望向坑口。
田猛從倒地的人群里撐起上半身。
他的劍已經斷了。
雙手虎口血肉模糊,雙腿使不上力,只能跪坐在焦土上。
他抬頭看著贏子青,嘴唇一陣發抖。
「你早就看出陣眼?」
「很難嗎?」
贏子青反問。
田猛臉色灰敗,斷劍從手中滑落。
劍柄砸在地上,發出輕響。
就在此時,遠處山巔傳來一聲嘆息。
「好眼力。」
聲音蒼老,卻穿過整片山林,落進每個人耳中。
贏子青抬起頭。
大澤山六處峰頂,黑暗裡同時睜開六雙眼睛。
六道披著黑袍的蒼老身影,從山巔一步踏出。
衣袍獵獵作響。
身形越過夜空,齊齊朝隕石坑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