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黑影落下來,腳下沒揚起一點灰。
巨坑四周,百座陣眼剛剛熄滅,焦土上還留著一圈圈裂開的節氣紋路。
六人各踩一處。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秋分。
正好是地澤大陣最深的六個根。
焦土被他們一踩,原本散亂的地氣竟又往回收攏幾分,坑壁簌簌掉土,躺在地上的農家弟子只覺得胸口一沉,呻吟聲都壓低了。
六人都穿著黑袍。
袍子舊得發灰,袖口磨出毛邊,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青筋一條條盤著,指甲縫裡嵌滿黑泥。
最左邊那個光著腳,腳背上全是裂口。
最右邊那個背駝得厲害,頭幾乎低到胸前。
正對著隕石那一位,個子不高,白髮披散到腰,腰間掛著一串曬乾的草根,風一吹,草根輕輕碰在一起,散出一股苦澀藥味。
田光拄著旱菸杆,看清那串草根,膝蓋一彎,當場跪下。
「六位師叔!」
這一聲喊出來,石坪那邊還能動彈的農家弟子,全都掙扎著往這邊看。
田虎靠在斷樹底下,滿臉血污,看見六道黑影,眼睛猛地亮起來,嗓子嘶啞著大笑。
「老人家出山了!」
「哈哈!後山的老人家出山了!」
「秦狗,你死定了!」
笑聲剛起,他胸口一抽,又咳出一大口血,卻還在笑。
朱家沒笑。
他站在神農堂殘陣後方,盯著那六個人,後背一陣陣發涼。
後山禁地那幾位,他小時候跟著上一任堂主去送過一回糧。
那時候他站在山門外,隔著一道石牆,就聽見裡頭有人咳嗽。
咳了一聲,石牆上的青苔全枯了。
幾十年過去,這六個人竟還活著。
腰掛草根那位老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滿坑倒地的農家弟子,又看了一眼隕石頂上那道白袍。
「後生,好一腳。」
聲音很平,聽不出怒氣。
「地澤二十四在大澤山擺了幾百年,秦軍進來過,墨家進來過,流沙進來過,沒人能一腳把它踩散。」
「你是頭一個。」
贏子青站在隕石上,低頭看他。
「所以呢?」
「所以老朽想不通。」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這一腳,把劍意送進石心,借石頭碎地脈,借地脈斷百陣,打得漂亮。」
「可你踩完之後,為何還不下來?」
贏子青沒答。
老人身旁,那個光腳的長老眯起眼,盯著贏子青腳下那塊赤紅隕石,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往上咧。
「師兄,你看石頭。」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隕石表面那些裂紋,還在亮。
白光從裂縫深處往外滲,一明一暗,越亮越急,石身發出一陣陣低沉嗡鳴,嗡得坑壁焦土不停往下掉。
整塊石頭,在抖。
駝背長老伸出枯手,在空中輕輕一抓,指尖立刻被什麼東西劃開一道細口,血珠冒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道傷口,笑了。
「石心醒了。」
「這塊石頭裡裹著的東西,鋒得很,隔著十丈都能割人。」
「方才那一腳,劍意鑽進去,把它吵醒了。」
光腳長老接著說下去。
「他腳底一離開,石心那股鋒氣就會炸開。」
「方圓數里,草木成粉,人也成粉。」
他掃了一眼巨坑四周躺滿的農家弟子。
「咱們這兩千多個娃娃,一個都跑不掉。」
田光跪在地上,臉色驟變。
朱家呼吸一滯。
田猛跪坐在焦土上,猛地抬頭看向贏子青。
腰掛草根的老人慢慢開口。
「所以他走不開。」
「他踩著這塊石頭,是在替咱們農家,壓著一場死。」
滿場一靜。
倒在地上的農家弟子,有人愣愣抬頭,看著隕石頂上那道白袍,眼神說不出的複雜。
這人一腳踩散他們的陣。
也一腳踩住他們的命。
贏子青終於開口。
「看得挺准。」
他沒否認。
腰掛草根的老人點了點頭。
「老朽活了快一百歲,眼睛還沒花。」
「你護著農家的娃娃,老朽承這個情。」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冷光。
「可這塊石頭,是神農先祖落在農家門口的。」
「石頭裡的東西,農家等了幾百年。」
「你承情歸承情,東西,不能讓你拿走。」
田虎在斷樹底下嘶聲大喊。
「對!不能讓他拿!」
「老人家,殺了他!」
贏子青看著那老人。
「我站著不動,你們就打算趁這個時候動手?」
「對。」
老人答得乾脆。
「你護著他們,便是你的軟處。」
「亂世裡頭,誰有軟處,誰就該挨刀。」
「這話難聽,道理不差。」
赤練在遠處聽見,冷笑一聲。
「老東西,拿自家弟子的命當盾牌,倒是說得理直氣壯。」
驚鯢握緊劍柄,眼神越來越冷。
少司命站在車頂,沒出聲,紫發在風裡翻飛,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六道黑影。
她察覺到了。
大澤山的草木,開始發抖。
「外圍弟子聽令!」
光腳長老忽然回頭,沖著坑外大喝。
「攔住秦軍!」
「誰敢放一個秦人靠近巨坑,後山禁地,記他一輩子!」
坑外,守著山道林口那幾百名外圍弟子,方才被震得東倒西歪,這會兒聽見後山長老親口下令,一個個咬著牙爬起來,抄起地上的兵器,朝黑甲軍衝過去。
「沖!」
「攔住秦軍!」
喊聲又起。
三千黑甲軍前排盾牆一合,長戈探出。
「穩住!」
什長扯著嗓子吼。
農家弟子撞上盾牆,砰砰作響,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往上爬,一時間竟把黑甲軍前陣壓得往後挪。
雪女指尖一撥,琴音化作一道氣牆,橫在車駕左側,把撲來的十幾人推回去。
赤練一揚手,藥粉散開,沖在最前那幾人腳下一軟,撲通跪倒,捂著鼻子直打噴嚏。
「放心,死不了,就是腿軟三天。」
她嘴上說得輕鬆,腳下卻不敢挪開半步。
驚鯢拔劍,劍光一轉,挑飛三柄鋤頭,劍脊拍在一人肩上,把人拍進泥里。
四人被纏在車駕四周,誰也沖不過去。
巨坑旁邊,六位長老同時跪下單膝。
六隻枯瘦手掌,同時按進焦土。
「神農百草枯!」
六道蒼老嗓音疊在一起,沉得發悶。
大地一顫。
焦坡上那幾株被熱浪烤得半死的野草,最先變了顏色。
綠轉黃,黃轉灰,灰轉成粉,風一吹,散了。
緊接著是蘆葦盪。
成片蘆葦從尖上開始枯,一路枯到根,嘩啦啦塌成一地灰。
再往外,是林子。
樹葉落光,樹皮開裂,樹幹一棵接一棵發黑,噼啪聲從山腳一路響到山腰。
方圓十里,草木生機,被六隻手掌硬生生從地里抽出來。
抽出來的東西,是一股股灰黑色的氣。
從四面八方往巨坑匯聚,匯進六位長老掌下,又從他們身上冒出來,翻滾著,越聚越濃。
車頂上,少司命身子猛地一晃。
她捂住胸口,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少司命!」
雪女回頭。
少司命咬著唇,搖了搖頭,聲音發顫。
「它們在死。」
「整座山的草木,都在死。」
她修木部,草木與她心神相連。
十里草木同時枯萎,那份痛,一股腦湧進她心口,疼得她眼前發黑,扶著車頂邊沿才沒摔下去。
赤練臉色一變。
「老東西瘋了,拿整座山的命去拼!」
雪女望向巨坑,攥著琴弦的手指發白。
「殿下背對著他們。」
灰黑死氣,聚成六條巨蟒。
六條巨蟒從六個方向昂起頭,蟒身翻滾,所過之處,空氣都泛出一股腐朽味道,坑邊幾塊焦石被蹭到,當場化成黑粉。
腰掛草根的老人抬起頭,枯手往前一推。
「去!」
六條死氣巨蟒同時撲出!
目標只有一處。
贏子青後心!
「殿下!」
驚鯢嘶聲大喊,一劍劈開面前兩人,往巨坑衝出幾步,又被湧上來的農家弟子死死擋住。
田虎在斷樹底下狂笑。
「中了!中了!」
田光跪在地上,抬頭望著那六條死氣,嘴唇發抖,竟說不出是盼著它中,還是盼著它別中。
朱家閉上眼。
他不敢看。
死氣巨蟒撲到贏子青身後十丈。
八丈。
五丈。
贏子青沒回頭。
他甚至沒看身後一眼。
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下,按在隕石表面。
「醒都醒了。」
「就別睡回去了。」
體內,李劍神模板轉動起來。
從太行,到咸陽,到桑海,一路吞下來的東西,在這一刻全被調動。
蒼龍星力順著經脈往下沉。
扶桑純陽裹在劍意外頭。
巨闕煞氣藏在劍意最鋒的那一點上。
劍意凝成一線,從掌心鑽進隕石。
鑽得很深。
穿過赤紅外殼,穿過層層石殼,一路往裡鑽,鑽向那股一直在抖、一直在嗡鳴的東西。
咔嚓!
隕石表面,一道裂縫從贏子青掌下炸開。
裂縫往四周爬,爬滿整塊石頭。
咔嚓咔嚓!
石殼一塊接一塊崩落,砸進坑底,碎成赤紅殘渣。
一團光,從裂開的石心裡冒了出來。
白金色。
拳頭大小,表面流動著,看著跟水一樣軟,又亮得刺眼,刺得坑邊所有人同時閉眼。
那團光剛一露面,四周空氣里便多出無數道細線。
細線一閃即逝。
半空飄落的灰燼,被細線划過,悄無聲息斷成兩截。
一縷死氣巨蟒的尾尖掃到附近,被細線一碰,蟒尾當場少了一截。
太白金精!
天外金行之精,裹在石心裡落下來,鋒銳到碰一碰都要見血。
駝背長老盯著那團光,眼珠子都紅了。
「就是它!」
「農家等了幾百年的東西!」
贏子青五指一收。
直接抓了上去!
白金光團被他握進掌心,猛地一縮,鋒氣從指縫裡往外迸,迸出一道道白線,在他手背上劃出細小血口。
光團在掙。
它鋒慣了,碰誰割誰,被人一把攥住,哪裡肯服?
贏子青眉頭都沒皺。
「到我手裡,還想割人?」
劍意迎上去。
一層裹一層,一圈壓一圈。
太白金精那股鋒銳,撞上他的劍意,就像一柄好刀撞上一塊更好的磨刀石,掙了幾掙,鋒口被一點點磨順,磨服。
光團化開了。
化成一股白金色液流,順著他的掌心往裡鑽,鑽進手腕,鑽進手臂,鑽進經脈深處。
一小股從他指縫裡溢位來,順著手臂滑落,正好淌到腰間鐵劍的劍格上。
鐵劍在鞘里一震。
贏子青左手按住劍柄,拇指一推,劍身出鞘半寸。
那股白金液流順著劍身往下淌。
淌過之處,灰撲撲的鐵劍劍身上,浮出一層白金光澤,細密如霜,越積越厚。
鐵劍發出一聲長鳴。
跟了他三年的普通凡鐵,在這一刻,有了鋒。
也就在這一刻,六條死氣巨蟒,撲到他後背三尺!
金光炸開。
贏子青身後,那朵青蓮再一次綻放!
這一回,它開得比蜃樓那夜更快,更大。
金焰從花瓣邊緣升起,一層層往外翻卷。
花瓣表面,復上一層白金色鋒芒,鋒芒在金焰里流動,亮得叫人睜不開眼。
青蓮不再只是劍意的影子。
它身上帶著刃。
蓮花緩緩旋轉。
轉一圈,金焰暴漲一截。
轉兩圈,十二片外層花瓣同時一顫,從蓮身上脫離出來。
十二片白金花瓣,懸在半空。
下一瞬!
十二道流光,同時射出!
流光撞上死氣巨蟒。
第一條巨蟒剛張開嘴,一片花瓣從它嘴裡鑽進去,從尾巴鑽出來,整條巨蟒從中間分成兩半,切口平整,死氣翻卷著往外散。
第二條,第三條。
白金花瓣穿過去,巨蟒便碎。
六條死氣巨蟒,在十二道流光面前,脆得跟紙紮的一樣,一碰就破,一划就開!
死氣散成漫天灰煙。
十二道流光余勢不減,順著死氣來的方向,直撲六位長老!
「退!」
腰掛草根的老人大喝一聲。
六人同時撤掌,護體罡氣全開。
六層灰黃光罩罩住全身,罡氣厚得發沉,這是活了近百年攢下的底子。
流光撞上光罩。
嗤!
一聲輕響。
光罩從中間被削開。
削得整整齊齊,罡氣連擋一下都沒擋住。
白金流光從光罩缺口穿過去。
六人同時一僵。
六條胳膊,同時離開肩膀,飛上半空。
血光沖天而起!
「啊!」
慘叫聲這才響起來,六道蒼老嗓音疊在一處,刺得人耳朵發疼。
六位長老倒飛出去,重重砸進泥地,翻滾著撞上坑壁,血從肩頭斷口噴出來,把焦土染得一片暗紅。
十二片花瓣在半空轉了一圈,飛回贏子青身後,嵌回青蓮。
青蓮輕輕一合。
金光收攏。
被斬碎的死氣灰煙,失了主人牽引,飄散在空中,一縷縷往下落,落進枯死的草木根里。
焦坡上,一株化成灰的野草根部,冒出一點綠。
緊接著,蘆葦盪里,焦黑的根須一根根轉青。
林子裡,開裂的樹皮底下,滲出新鮮汁液。
被抽走的生機,回去了。
車頂上,少司命捂著胸口的手慢慢鬆開。
那股疼,散了。
她抬起頭,看著巨坑中央那朵金光流轉的青蓮,眼眶一紅,唇角卻彎了起來。
「它們活過來了。」
雪女聽見這句話,長長吐出一口氣,按著琴弦的手指,終於鬆開。
坑外,那些往黑甲軍身上撲的外圍弟子,一個個停住腳。
他們回頭,看見六位長老倒在血泊里,看見那六條斷臂落在焦土上。
手裡的鋤頭,咣當咣當,一把接一把掉在地上。
「老,老人家……」
「老人家敗了……」
「後山的老人家,一招就敗了……」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赤練收起藥粉,看著那些弟子,又看看巨坑,喉嚨一動。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驚鯢扭頭看她。
「哪句?」
「說殿下背對著他們。」
赤練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根本用不著回頭。」
驚鯢沒接話,收劍入鞘,手心全是冷汗。
斷樹底下,田虎的笑聲早就沒了。
他瞪著倒在血泊里的六位長老,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後山的老人家。
農家最後的底。
他從小聽著這幾位的傳說長大,傳說里他們一人能擋一支秦軍,坐在山裡咳一聲,石牆都能枯。
現在,六個人加在一起,被一朵蓮花削掉六條胳膊。
田虎靠著斷樹,慢慢滑坐下去。
田光跪在地上,旱菸杆從手裡滑落,滾進泥里。
他沒去撿。
他望著那六道倒在血里的身影,眼眶發紅,額頭一點一點垂下去,抵在焦土上。
朱家睜開眼。
他看見的,是青蓮收回之後,站在隕石殘殼上的那道白袍。
衣袍乾淨。
腰間鐵劍劍身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金光。
朱家喉結滾了一下,轉頭吩咐身後神農堂弟子。
「去,給幾位長老止血。」
「快!」
幾名神農堂弟子愣了一下,連滾帶爬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掏藥包,往斷口上撒藥粉。
六位長老躺在血泊里。
誰也沒再動手。
腰掛草根的老人用僅剩的一隻手撐著地,想坐起來,撐了兩次,都沒撐住。
他仰面躺著,望著那道白袍身影。
青蓮雖已收回,贏子青身上還留著一層白金光暈,光暈里隱約有蓮影浮動,風吹過來,都繞著他走。
老人看著看著,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冷光徹底滅了。
剩下的,只有恐懼。
活了快一百歲。
他見過秦軍,見過墨家巨子,見過陰陽家的長老,見過六國最能打的劍客。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你……到底是什麼……」
老人聲音嘶啞,話說到一半,又咳出一口血。
贏子青沒理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那塊赤紅隕石,只剩一副空殼。
石心被掏空,外殼裂成好幾瓣,殘餘的赤光一點點暗下去,跟尋常山石沒什麼兩樣了。
農家等了幾百年的天降神石。
裡面真正值錢的東西,已經到了他身上。
剩下這副殼子,農家愛刻字,就拿去刻。
贏子青抬起右腳,腳尖勾住最大那一瓣殘殼,往外一踢。
轟!
兩人多高的石殼離地飛起,拖著一道殘存火光,越過坑口,越過滿地倒伏的人群,越過石坪,直直朝著炎帝六賢冢的方向砸了過去!
滿場人仰著頭,看著那道火光划過夜空,嘴巴越張越大。
贏子青收回腳,目光落在六位長老身上,聲音冷了下來。
「石頭我拿了。」
「現在,把你們藏著的那隻銅盒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