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殼拖著殘火,越過石坪,直直撞上炎帝六賢冢的大門。
轟隆!
兩扇石門同時向內塌下。
門上刻著的六賢圖從中間裂開,碎石四處飛濺,門楣上那塊寫著「神農遺澤」的石匾翻轉幾圈,重重砸在台階上,摔成好幾塊。
煙塵湧出冢口,順著台階一路往下滾。
石坪上那六尊石像,被震得嗡嗡作響,握鐮那一尊肩頭又掉下一大塊,正好砸在田光腳邊。
田光沒躲。
他跪在那裡,看著塌掉的冢門,嘴唇抖了幾下,額頭慢慢抵進焦土。
那扇門立了幾百年。
秦軍打進東郡那年都沒破。
今夜,被人拿一塊踢飛的石頭殼子砸開。
滿山的農家弟子,沒有一個出聲。
剛剛還在跟黑甲軍拼命的外圍弟子,手裡的兵器早已丟了一地,有人跪著,有人坐著,還有人乾脆趴在泥里,把臉埋進臂彎。
朱家第一個走出人群。
他走到坑邊,沒看六位長老,也沒看田光,對著隕石殘殼上那道白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神農堂朱家,拜見九殿下。」
聲音不大,在死寂的山腹里格外清楚。
身後神農堂弟子愣了一下,隨即跟著跪倒一片。
田猛跪坐在焦土上,雙手虎口還在流血。
他看了朱家一眼,又看了一眼斷樹底下的弟弟,喉結滾動幾次,終究低下頭,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撐地,把額頭壓了下去。
「烈山堂田猛,拜見九殿下。」
斷樹底下,田虎咬著牙,滿臉血污,死死瞪著贏子青。
他想罵。
張開嘴,胸口那幾根斷骨一扯,疼得他眼前發黑,罵聲變成一陣乾咳。
咳完,他看見六位長老躺在血泊里,看見自家大哥跪在地上。
田虎靠著斷樹,慢慢垂下頭,再也沒抬起來。
贏子青從隕石殘殼上跳下來,落在坑底,踩著滿地碎石走到六位長老面前。
腰掛草根那位大長老,已經被神農堂弟子止住血。
斷臂處纏著厚厚一層藥布,藥布被血浸透,顏色發黑。
他靠坐在坑壁邊,僅剩的一隻手撐著地面,看見贏子青走近,眼皮顫了一下。
「銅盒。」
贏子青開口。
大長老嘴唇哆嗦著,半天才發出聲音。
「你怎麼知道……」
「東皇太一找了它很多年。」
贏子青低頭看他。
「你們守著祖墳,守著裡面的東西,連它叫什麼都說不清。」
大長老渾身一震。
農家後山禁地口口相傳,冢底神農石像下,壓著先祖留下的一隻青銅匣子。
匣子打不開。
誰也說不出它的來歷。
幾代長老只知道一條規矩,農家亡,匣子不能丟。
他在後山守了幾十年,守到今天,才從一個秦國皇子嘴裡聽見它的名字。
「在神農像底下。」
大長老閉上眼,聲音沙啞。
「冢里有機關,有毒障,幾代人布下的,老朽也只敢走到第三道門。」
「那就夠了。」
贏子青轉身往冢口走。
大長老睜開眼,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行山外那處幽谷里,他對那個流沙小子說過,大澤山,我等你。
如今人還沒來。
農家已經沒了。
大長老望著塌掉的冢門,喉嚨里湧出一聲苦笑,笑著笑著,眼角淌下兩行渾濁的淚。
冢口外,四人已經等著。
驚鯢快步迎上來,先把贏子青上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泛著白金光澤的鐵劍上,停了一停。
「殿下。」
「外面交給你。」
贏子青指了指滿山跪著的人。
「兵器收了,傷者分開,長老那六個,讓神農堂的人照看,別讓他們死。」
「諾!」
驚鯢轉身,招來幾名什長,一道道命令發下去。
黑甲軍散開,開始收繳兵器。
農家弟子一個個把鋤頭、長刀、弓弩放在地上,沒人反抗,有幾個年紀小的,交兵器時手抖得連刀都拿不穩。
赤練站在冢口邊上,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鼻子輕輕一動,眉頭就皺了起來。
「好重的瘴氣。」
雪女抱著古琴,站在她身後。
少司命從車頂下來,臉色還有些發白,方才十里草木枯死那一下,傷得她不輕。
贏子青看她一眼。
「撐得住?」
「撐得住。」
少司命點頭。
「草木都活過來了,它們會幫我。」
贏子青嗯了一聲,抬腳往冢里走。
「朱家。」
跪在台階邊的朱家立刻抬頭。
「帶路。」
朱家一愣,隨即爬起來,從神農堂弟子手裡接過一盞油燈,快步走到最前面。
「殿下,這邊請。」
冢內是一條往下斜去的石道。
石壁上刻滿古老的農具圖樣,圖樣之間嵌著一盞盞石燈,燈芯早就幹了,油燈一照,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走出幾十步,空氣越來越沉。
一股淡淡的甜香從石道深處飄上來。
赤練一把拽住走在前面的朱家。
「站住。」
朱家回頭。
「姑娘,前面還沒到第一道門。」
「門是沒到,毒先到了。」
赤練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往空中輕輕一晃。
銀針針尖當場發黑。
朱家臉色一變。
「百草瘴?」
「你們神農堂自家的東西,自家人都聞不出來?」
赤練白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那隻封著渾水的陶罐,拔開塞子,往石道里倒了幾滴。
陶罐里是桑海別苑魚池裡留下的毒水。
陰陽家的火毒,碰上農家的草瘴。
滋啦一聲。
那幾滴水落地,冒起一股白煙,白煙往石道深處捲去,所過之處,那股甜香一點點淡下去,散得乾乾淨淨。
朱家看得目瞪口呆。
「這……」
「以毒攻毒。」
赤練把陶罐塞好,嘴角一揚,回頭看了贏子青一眼。
「殿下當初留這碗水給我,原來用在這兒。」
贏子青走在後面,手揣在袖子裡。
「你自己琢磨出來的,跟我說什麼?」
赤練一怔,耳根微微發熱,扭回頭去,腳步明顯輕快了幾分。
雪女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第一道門是一扇青銅門,門上沒鎖,朱家伸手一推便開。
第二道門要難一些。
門後是一條窄道,地面鋪著一塊塊青磚,朱家剛要踩上去,少司命開口。
「別踩。」
朱家腳停在半空。
少司命蹲下,手掌貼住石縫。
石縫裡鑽出幾根細細的草莖,草莖沿著青磚縫隙往前爬,爬到第三塊磚時,忽然停住,葉尖一縮。
「底下是空的。」
少司命站起身。
「第三塊,第七塊,第十二塊,底下有刺。」
朱家擦了擦額頭的汗。
「姑娘怎麼知道?」
「磚縫裡的草,不敢往那邊長。」
少司命語氣平淡,抬手一引。
草莖越長越密,在那幾塊磚上盤成一個個綠色圓圈,一眼便能看清。
朱家繞著綠圈走過去,走完回頭一看,後背全濕了。
他守神農堂這麼多年,祖墳機關只聽說過,從沒敢下來。
今天要是自己一個人進來,第三塊磚就得把命交代在這。
第三道門後,便是大長老說過的那處。
石道陡然變寬,兩側石壁上爬滿墨綠色藤蔓,藤葉上掛著一顆顆暗紅小果,空氣里一股腥味。
藤蔓輕輕擺動。
見有人進來,它們動得更急,藤尖慢慢抬起,對準石道中央。
「血藤。」
赤練臉色微沉。
「沾一下,傷口三天不收口。」
少司命往前走了一步。
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藤。
滿壁血藤僵了一瞬。
緊接著,一根根藤尖緩緩垂下,貼回石壁,藤葉往後縮,把中間那條路讓得乾乾淨淨。
赤練看看少司命,又看看那些乖得跟貓一樣的藤,嘖了一聲。
「你在陰陽家,到底是怎麼被關著的?」
少司命沒答,嘴角彎了一下,側身讓贏子青先過。
再往下,沒有機關了。
石道盡頭是一間圓形石室。
石室不大,頂上開著一道窄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石室中央。
那裡坐著一尊石像。
神農。
石像盤膝而坐,左手托著一束草,右手搭在膝上,面容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看得出一股溫和。
石像腳下的石座上,刻著一行古字。
朱家舉著油燈,湊過去看了好一陣,喃喃念出聲。
「嘗百草者,以身試天下之毒。」
他念完,忽然跪下,對著石像重重磕了三個頭。
雪女抱著琴,安靜站在一旁,等他磕完。
贏子青走到石座前,伸手按在座身上。
指尖往下一壓。
咔。
石座側面裂開一道縫,一塊石板往外滑出半尺,露出底下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兩樣東西。
一隻青銅匣子。
一卷用獸皮包著的竹簡。
青銅匣子與蜃樓里那五隻一模一樣,銅鏽底下爬滿星紋,只是盒縫上多了一圈細細的土黃色紋路,紋路里透著一股沉沉的地氣。
贏子青腕上那道龍印,猛然一熱。
龍首從腕骨內側抬起,沖著銅盒輕輕昂了一下。
朱家盯著那捲獸皮,眼睛越睜越大。
「這是……」
他伸手想去碰,手到半路又縮回來,抬頭看贏子青,聲音發顫。
「殿下,這卷東西,神農堂歷代堂主都沒聽說過。」
贏子青把獸皮拿出來,解開繫繩,展開一看。
竹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旁畫著草藥的形狀,有根有葉,有花有果,旁邊注著藥性、毒性、配法。
開篇一行。
神農百草丹經。
朱家看見這幾個字,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農家自稱神農之後,幾百年來,神農堂靠著幾本殘缺藥方行醫用毒,各堂互相藏私,誰也湊不齊一本完整的。
完整的丹經,原來一直壓在祖宗屁股底下。
「這些年,咱們到底在爭什麼……」
朱家坐在地上,望著那尊石像,眼眶慢慢紅了。
贏子青把竹簡合上,又拿起那隻銅盒。
盒子入手很沉。
盒縫上那圈土黃紋路一碰到他的手,立刻亮了起來,一股厚重的地氣從盒身里湧出,順著他手掌往上壓,壓得石室地面都跟著一顫。
農家的鎖。
以地氣為鎖,人越想開啟,壓得越重。
幾代長老打不開,便是被這股地氣壓住。
贏子青五指一收。
「地氣鎖,對我沒用。」
劍意從掌心擠進盒縫。
咔嚓!
土黃紋路一道接一道碎開,碎成細粉,簌簌落下。
盒蓋彈起。
一團幽藍光芒,從盒中緩緩升起。
光團裡帶著泥土的氣味,還有一點稻花香。
贏子青腕上龍印輕輕一張口。
光團化成一縷細線,鑽進龍印。
龍身里,七點星芒同時閃爍。
先前亮著的六點裡,有一點光芒一直發虛,那是咸陽古井下的地脈龍氣撐起來的,借來的亮,算不得真正的星宿之力。
此刻銅盒星力一入,那一點虛光猛地一跳,被真正的星力填滿,亮得紮實,亮得與其餘五點一般無二。
六點星芒,同時一震。
龍印上那圈金邊,又往裡漫進一截。
贏子青只覺得腕間一沉,一股厚實的力量從龍印里流進經脈,與體內剛吞下的太白金精撞在一起。
金精鋒銳。
這股星力沉厚。
一鋒一沉,在劍意里互相磨合,磨著磨著,竟擰成一股,劍意比方才又穩了幾分。
最後那一點星芒,仍舊暗著。
蒼龍七宿,真正得其六。
石室里,雪女察覺到他身上氣息的變化,抬起頭。
少司命站在一旁,望著那道龍印,眸中綠光一閃。
陰陽家奔走百年,到最後也只攥住五隻盒子。
殿下從咸陽走到大澤山,已經拿到第六隻。
贏子青把空銅盒隨手擱回石座上,轉身,把那捲丹經遞出去。
「赤練。」
赤練一愣。
「給我?」
「藥毒的事你懂,上卷歸你。」
贏子青又把竹簡後半截抽出來,那半截寫的是調氣養身,草木入藥,安神寧心的方子。
「下卷給雪女。」
雪女怔住,抱著琴沒動。
「我?」
「你那捲音律古籍講引氣,這卷講調養,兩樣合在一起看,往後你的琴,能救人。」
雪女看著他遞過來的竹簡,指尖發抖,伸手接過,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謝殿下。」
聲音很輕,眼眶卻紅了。
在機關城時,她的簫聲只能殺人。
殿下給她一卷書,教她收。
又給她一卷書,教她救。
赤練捧著上卷,手指一行行划過竹簡上的藥名,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某一頁時,嘴裡竟輕輕念出聲來。
「這一味配蛇毒……能解百毒火障……」
她猛地抬頭,看著贏子青,眼中那點平日裡的戲謔全沒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發燙的東西。
「殿下,這卷東西,流沙找了多少年都沒找到。」
「你找到了。」
贏子青往石室外走。
「好好看,別光顧著高興。」
赤練捧著竹簡,站在原地,愣愣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陣,才低頭笑出聲來。
「屬下這輩子,跟定殿下了。」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
雪女聽見了,抱著竹簡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腳步卻比平日更快,跟上贏子青。
少司命走在最後。
經過神農石像時,她停了一下,伸手在石像托著的那束草上輕輕一碰。
石雕的草葉縫裡,冒出一點真正的綠意。
冢外,天已經蒙蒙亮。
滿山農家弟子跪在石坪上,跪在焦坡上,跪在蘆葦盪邊,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兵器堆成好幾座小山。
黑甲軍列陣在外,長戈林立。
贏子青從冢口走出來,所有人同時抬頭,又同時把頭低下去。
田光被兩名弟子扶著,跪在最前面。
他看見朱家跟在贏子青身後出來,看見朱家臉上那副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神情,心裡便明白了大半。
「殿下要如何處置農家?」
田光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
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十萬弟子起事未成,按秦律,首惡斬,從者連坐。
大澤山的泥,今天怕是要被血泡透。
贏子青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底下跪著的人。
大半是農戶。
腳上沾著泥,手上全是繭,這些人跟著堂主上山,扛的是鋤頭,圖的是一口飯。
「農家,散了。」
田光身子一晃。
「六堂旗號,今日起作廢。」
贏子青接著說下去。
「能種田的,編入大秦屯田軍,東郡這片地,往後由你們來種。」
「糧食交給大秦軍中,按戶給糧,按田給錢,幹得多,吃得多。」
滿場一靜。
跪在前排的幾名農家弟子,抬起頭,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是不敢相信。
不殺?
種田?
田猛跪在人群里,猛地抬頭。
「殿下要農家弟子,給秦軍種糧?」
「你們本來就是種田的。」
贏子青看著他。
「先前種田,交給堂主,堂主拿去換刀換箭,換來一個俠魁。」
「往後種田,交給大秦,換來的是一家老小吃飽飯。」
「哪樣划算,你自己算。」
田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後排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抬起頭,顫巍巍地開口。
「殿下,種了田,真給糧?」
「給。」
贏子青說得很乾脆。
「誰敢剋扣,讓他來跟我說。」
那老農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撲通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焦土上,砰的一聲。
他身邊的人跟著磕頭。
一個接一個。
磕頭聲從石坪傳到焦坡,從焦坡傳到蘆葦盪,滿山都是砰砰的悶響。
朱家站在台階下,看著這一幕,長長吐出一口氣。
幾百年來,農家喊著為天下農人謀活路,喊著喊著,農人倒成了堂主爭位的刀。
今天,一個秦國皇子來了。
刀收走了。
活路給了。
田光跪在最前面,望著滿山磕頭的人,嘴唇哆嗦著,許久,也慢慢伏下身去。
「農家,謝殿下。」
就在這時,贏子青左腕猛地一燙。
那道金藍龍印亮了起來。
六點星芒同時發光,光芒越來越盛,從龍印里衝出一道幽藍光束,筆直射向東方天際,穿過晨霧,穿過雲層,一路往東,一直延伸到天邊盡頭。
光束所指之處,是東海。
比蜃樓停泊的那片海,還要遠得多。
滿山的人仰起頭,看著那道光束,驚呼聲四起。
贏子青低頭看著腕上龍印,眯起眼睛。
最後那一隻銅盒,在叫。
叫得這麼急,這麼遠。
光束漸漸淡去。
山道上,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手渾身是汗,衝到石坪邊勒住韁繩,滾下馬背,手裡高高舉著一隻竹筒。
「急報!」
「咸陽急報!」
驚鯢臉色一變,衝過去接過竹筒,看見筒身上的印記,手指一僵。
那是扶蘇的私印。
她拆開竹筒,裡面只有一塊素帛,帛上的字是用血寫的,血跡已經發黑,筆畫歪斜,寫得又急又亂。
驚鯢看完,臉色刷地白了。
她快步走到贏子青面前,雙手遞上素帛,聲音發緊。
「殿下,扶蘇公子血書。」
贏子青接過素帛。
帛上只有一行字。
「父皇服下趙高暗中呈上的秘藥,昏迷不醒,咸陽宮已被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