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喉嚨滾了滾,硬著頭皮站在原地。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只要露半點慌,趙公明那張嘴能把他噴到南天門外。
趙公明果然已經盯上他了。
「托塔天王。」
趙公明拖著腔調,笑得很欠。
「當年哪吒鬧東海,你這個當爹的,就真半點沒看出來?」
李靖眼皮一跳。
來了。
他就知道躲不過。
「公明道友此言何意?」
李靖沉聲道:「哪吒年幼頑劣,又有師尊太乙真人庇護,本王當年雖為其父,卻也難以時時約束。」
這話說得很保守,也很滑頭。
鍋先分出去一半。
太乙真人不在凌霄殿,背一下也無妨。
趙公明差點樂出聲。
「哦,管不住。」
他點點頭。
「後來拿塔壓哪吒的時候,貧道看你倒是管得挺順手。」
李靖臉色一僵。
殿內不少仙官趕緊低頭。
想笑。
但不敢。
玉帝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點著扶手,臉上穩得一批。
心裡卻已經開始嘀咕。
李靖這貨當年到底收了多少指點?
朕知道他不乾淨,可沒想到這事能從陳塘關一路髒到東海。
說書人這一扒,倒是把很多舊帳都串起來了。
可問題是,現在眾仙都覺得朕早就知道。
那朕就必須早就知道。
……
東海龍宮。
四海龍王早在第一期天幕出現後,就聚在了這裡。
敖廣坐在主位,臉色沉得厲害。
西海龍王敖閏捏著酒盞,盞里的酒半天沒動。
南海龍王敖欽嘆了一聲。
北海龍王敖順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回去了。
說什麼?
說當年他們龍族丟人?
說四海龍王被一個娃娃鬧得灰頭土臉?
說敖丙死後,他們憤怒是真,想藉機討回公道也是真,可背後推他們往前走的手,也不是沒有?
這些話說出來,龍族臉面就真沒了。
敖廣閉了閉眼。
他到現在還記得敖丙被抽筋剝鱗後的樣子。
那是他的兒子。
哪怕三界後來把那事講成笑談,講成哪吒神勇,講成龍族無能,他也沒法真當過去了。
可說書人現在把話挑開,敖廣心裡反倒堵得更厲害。
因為他們當年不只是受害者。
也是棋子。
被哪吒點火,被西方盯著,被天庭等著,被天道枷鎖勒著脖子。
一步走錯,整個龍族都要背上滅世因果。
敖欽低聲道:「大哥,當年若我們真水淹陳塘關……」
敖廣猛地睜眼。
「閉嘴。」
敖欽不說了。
殿內只剩水流輕輕撞在玉階上的聲音。
敖廣手掌按在龍椅扶手上,指甲一點點扣緊。
有些話不能說。
說了,就是承認他們四海龍族當年差點被人牽著鼻子拖進深淵。
說了,也沒人會心疼龍族。
洪荒只會笑。
笑龍族上古大族,如今連自己的怒火都做不了主。
天幕之上,林道像是專門等著這一刻,摺扇啪地一合。
「再說龍族。」
「作為洪荒老牌上古大族,坐擁四海靈脈,實力雄厚,卻也身不由己!」
「上古一戰後,龍族身負鎮壓四海海眼、穩固洪荒水域的重任,千年萬載,被天道枷鎖束縛,不得自由!」
「西方教想收服龍族、奪水域氣運,天庭也想掌控四海、納龍族為戰力——龍族就像塊肥肉,被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夾縫求生,憋屈至極!」
東海龍宮內,沒人說話。
敖廣的手突然鬆了。
酒盞在敖閏掌心輕輕一顫,灑出幾滴。
敖順低下頭,聲音發悶。
「他說出來了。」
這幾個字很輕,卻讓四海龍王都沒了剛才那股憋屈的怒氣。
說出來了。
終於有人把龍族這些年的難處說出來了。
不是一句「龍族沒落」。
不是一句「四海歸天」。
也不是一句「老龍王無能」。
是鎮壓海眼,是天道枷鎖,是各方虎視眈眈,是艱難的夾縫求生啊!
這才是龍族當時絕望的處境!
敖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後卻只剩一聲低嘆。
「說書人啊……」
……
靈山外,哪吒的火尖槍慢慢垂下了半寸。
他聽到龍族那段,臉上的怒氣也散了一點。
當年他只覺得東海龍宮仗勢欺人,龍王告狀,逼得他不得不剔骨還父、割肉還母。
可現在聽來,龍族也不是單純的惡。
他們憋了太久。
敖丙死,是火星。
而那片海,早就被壓得快炸了。
哪吒牙關咬緊,理解歸理解。
但他還是很不爽的。
哪吒不想同情龍族,因為敖丙的帳、東海的帳、李靖的帳……當初都算在了哪吒的頭上。
但偏偏,說書人還真就講的公正又客觀!
龍族,實際上才是整個事件的苦主!
或者說,哪吒和龍族一樣,都是棋子!
孫悟空看著哪吒,沒再貧嘴。
猴子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龍族像肥肉?
他當年去東海拿定海神針時,可沒想這麼多。
只覺得老龍王小氣,寶貝藏著不給。
現在一想,定海神針被他拿走,四海還能安穩,背後怕也不是東海龍王一句「大聖萬萬不可」那麼簡單。
這裡面的帳,真是一層套一層。
凌霄殿內,太白金星看著天幕,鬍子抖了抖。
「龍族這些年,確實不易。」
這話沒人反駁。
誰都知道龍族歸天庭後低調得很,天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四海龍王從不敢怠慢。
以前眾仙覺得這是龍族識相。
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講,才發現識相背後全是苦水。
趙公明摸著下巴。
「所以陛下當年收龍族,不只是收兵,也是救他們一命?」
殿內眾仙齊刷刷看向玉帝。
又來了。
那種熟悉的目光。
玉帝面上不動,心裡卻差點噎住。
救龍族一命?
這個……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當年龍族要是真水淹陳塘關,因果絕對炸穿四海。
天庭接手龍族,確實幫他們兜了不少業力,也順手拿了四海權柄。
但要說朕從一開始就算準西方想收龍族,所以借哪咤鬧海截胡……
玉帝沉默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不能認。
畢竟結果擺在那。
龍族現在歸天庭,四海水域也穩,西方沒撈著最大便宜。
這不就是朕贏了嗎?
玉帝的腰杆又直了幾分,語氣平淡。
「龍族鎮海萬載,有功。」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
趙公明也眯起眼。
陛下這句話,等於是認了。
果然,哪咤鬧海不是單純鬧海,龍族歸天也不是偶然。
陛下當年早就看透了四海局勢,借一場大亂,把龍族從天道枷鎖和西方算計里搶了出來。
高。
太高了。
玉帝看著眾仙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穩住。
繼續穩住。
只要朕不解釋,所有人都會替朕解釋。
天幕里,林道卻沒有停。
他摺扇往桌上一拍,笑得越發興奮。
「可諸位洪荒大佬以為,這就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