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外，哪吒整個人僵在原地。
無拘無束。
純粹自由。
金牌打手。
這幾個詞難聽嗎？
難聽。
可哪吒聽著聽著，胸口那團亂火卻突然卡住了。
因為這比什麼「反骨」「孽障」「不孝子」順耳多了。
李靖罵他妖孽。
龍族罵他凶童。
闡教把他當殺劫里的鋒刃。
靈山看他，也多半只覺得是天庭一個難管的刺頭。
可說書人說，玉帝要的是一個自由的猛將。
哪吒嘴唇抿緊，眼神有些發直。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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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這些年在天庭，真自由嗎？
好像還真是。
他頂撞李靖，玉帝不管。
他不愛上朝，玉帝也懶得追究。
他和孫悟空打假架，天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鬧起來，最多太白金星過來勸兩句，從來沒有真把他往死里壓。
以前哪吒覺得這是玉帝怕麻煩。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講，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楊戩看著哪吒，眼神微微緩了些。
他太懂這種滋味。
當年他說書人扒自己時，他也覺得荒唐，覺得不可能，覺得舅舅哪有那麼深的算計。
可一樁樁舊事對上後，心裡最硬的地方還是會被撞一下。
哪吒這小子平時嘴比槍尖還硬，現在怕是也被撞到了。
孫悟空撓了撓臉，本想繼續笑，話到嘴邊卻收住了。
這小魔丸眼神不太對。
算了。
這時候再笑，真可能被他拿火尖槍追著扎。
不過猴子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
「你這也不比三隻眼好多少啊。」
哪吒猛地回神，狠狠瞪他。
「閉嘴。」
孫悟空立刻舉手。
「閉，閉。」
金蟬子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一點苦笑。
這說書人真狠。
幾句話，就能把一個人以為早就埋好的舊傷翻出來，還翻得你沒法反駁。
凌霄殿內，趙公明忽然拍了下大腿。
「對上了！」
「全對上了！」
太白金星忙問：「公明道友又想到什麼？」
趙公明指著天幕，語速飛快。
「哪吒無魂無前因，蓮花化身後又斬斷血緣，不怕李靖那套父子倫理壓他。」
「他和闡教有香火，但又不是闡教真正能握死的弟子。」
「他在天庭領神位，卻偏偏桀驁，不像尋常仙官那樣被規矩綁住。」
「這不就是陛下最需要的那種刀嗎？」
「誰都不好使喚，偏偏天庭能用！」
殿內眾仙越聽越安靜。
這話糙。
但它真。
哪吒這些年在天庭看著難管，可真遇到大事，他從不含糊。
天庭需要臉面的時候，楊戩站出來穩局。
天庭需要衝陣的時候，哪吒提槍就上。
一個沉，一個猛。
一個壓得住場，一個掀得翻桌。
這兩人若都是陛下早年親手布下，那這位被誤解了數萬年的陛下，是不是有點太恐怖了？
太白金星看向玉帝，眼裡已經不是敬畏了。
是發麻。
陛下這局，從封神之前就開始鋪了。
楊戩是一把藏鋒的刀。
哪吒是一團不滅的火。
刀火皆歸天庭。
誰還敢說陛下無能？
玉帝被眾仙看得後背都有點僵。
別這麼看朕。
朕真的只是覺得哪吒好用。
這小子雖然能鬧，但打架是真上，罵也罵不跑，壓也壓不服，放在天庭確實比放在人間安全。
至於什麼無拘無束、純粹自由、金牌打手……
玉帝沉默半息，慢慢點了點扶手。
嗯。
朕當年正是憐他本性純粹，所以不忍重束。
對。
就是這樣。
天幕之中，林道摺扇一指，聲音直接拔高。
「於是，靈珠子轉世，哪吒降世！」
「乾坤圈、混天綾隨身，天生異稟，桀驁難馴，活脫脫一副天生莽夫模樣！」
「而李靖，在西方教暗中授意、自己刻意縱容下，對哪吒的頑劣不管不問，任由他在東海肆意妄為——哪咤鬧海，打死夜叉，抽龍筋、剝龍鱗，戲耍四海龍宮！」
這一段砸下來，靈山外哪吒的臉色當場變了。
「莽夫？」
他咬著牙，火尖槍在掌心轉了半圈，槍尖火苗蹭地竄起。
孫悟空剛想笑，餘光掃見哪吒那張臉，硬是把笑憋回去了。
不太妙。
小魔丸這回是真被戳疼了。
平時說他莽，他能罵回來，能一槍扎過來，頂多打個天昏地暗。
可現在說書人把「哪咤鬧海」幾個字一擺出來，那就不是玩笑了。
那是他剔骨還父之前，最髒、最亂、最不願提的一段舊帳。
楊戩也看向哪吒。
他沒有開口。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像往傷口上撒鹽。
楊戩太懂了。
自己剛被說書人扒出來時，也恨不得一刀把天幕劈碎，可劈不得，也躲不開。
因為那些舊事都是真的，這才是最扎心的！
金蟬子低眉合十，指尖佛珠停住。
他聽到「西方教暗中授意」幾個字時，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又是西方。
怎麼哪哪都有西方？
他現在站在靈山外，本該替靈山擋住楊戩，可越聽越覺得自己像個被推到前面的遮羞布。
說書人每一句都不是刀，卻比刀更扎。
凌霄殿內。
李靖的臉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剛才說書人說他是西方暗棋時，他還能穩。
畢竟這些年他在天庭摸爬滾打，最會的就是裝。
可現在說到哪咤鬧海，說到他刻意縱容，他就真有點站不住了。
殿內那些仙官的目光，已經開始往他身上飄。
一個兩個還好。
一群人全這麼看，就跟扒了他的鎧甲一樣。
李靖握著寶塔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冤嗎？
不算冤。
當初確實有人指點過他。
那話說得很輕，只說靈珠子轉世身負殺劫，天性難束，不可過分壓制，否則反噬更重。
李靖那時聽了。
也信了。
再加上太乙真人是真寵哪吒，乾坤圈、混天綾這些寶貝一件件往他身上塞，誰敢真管？
他一個陳塘關總兵，管得住嗎？
可說到底，他也不是全無私心。
哪吒鬧得越凶，越能把龍族拖出來；龍族一動，陳塘關、人族、闡教、西方、天庭，全都會被牽進來。
當時那局，本就是有人希望它炸。
他不過順著風，推了一把。
可這話能說嗎？
不能。
說出來就是認了。
認了那就等於自己受過西方二聖的指點，是西方教早就按插在人族和天庭的奸細！
是叛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