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林道繼續道:
「但他們唯獨忘算了一件事!」
「天庭!」
「還有那位坐鎮凌霄、忍辱負重、從不爭一時顏面的玉皇大帝!」
凌霄殿內,所有仙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玉帝身上。
玉帝臉上淡淡的。
心裡卻咯噔一下。
來了。
又來了。
這熟悉的感覺。
說書人每次一誇他,他都得先在心裡補一遍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趕緊把表情調整成「沒錯朕就是這麼幹的」。
累。
當天帝真累。
但爽也是真爽。
太白金星看著玉帝那副平靜模樣,喉嚨滾了滾。
他忽然想起當年那一日。
自己奉旨下凡。
那時候他還納悶。
陛下為何偏偏挑在四海龍王怒火最盛、陳塘關局勢最緊的時候,讓他去談龍族歸天?
早一點不行嗎?
晚一點不行嗎?
現在他懂了。
晚了,龍族業力已成,西方就能出面撿便宜。
早了,龍族未到絕境,還未必肯低頭歸天庭。
偏偏那個點去,這不是招安。
這是救命啊!
太白金星越想越激動,手裡的光杆拂塵都在抖。
原來陛下當年讓我去,不是隨手派差。
是卡著龍族最絕望的時機,送去一條活路!
我竟到今日才明白?
太白金星差點想給自己一巴掌。
蠢。
太蠢了。
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居然只看見了第一層。
林道的聲音繼續砸下來。
「眼看西方教就要坐收漁翁之利,玉帝,出手了!」
這四個字一出,凌霄殿內不少仙官背脊都挺直了。
來了。
關鍵來了。
東海龍宮裡,敖廣也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當年太白金星來的時候,他確實覺得怪。
怪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那老倌笑得太及時了。
及時得像雨落在快乾死的魚身上。
天幕上,林道摺扇一指。
「他直接讓太白金星下凡去找四海龍王,商議龍族歸天之事!」
「諸位洪荒大佬,你們品!」
「這個時候的龍族,已經快絕望了!」
「前有西方教虎視眈眈,後有水淹陳塘關的彌天因果!」
「再加上龍族鎮壓海眼多年,真正強者根本無法隨意調動!」
「這叫什麼?」
「這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東海龍宮,敖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
這話說到骨頭裡了。
他們當年不是不想強硬。
是強硬不起。
四海海眼壓著龍族,強者不能離位,一旦海眼動盪,洪荒水域先亂,罪還得算在龍族頭上。
所以四海龍王看著有威風,實則每一步都被鎖鏈拽著。
敖廣盯著天幕,喃喃道:「有苦說不出……」
這幾個字,他憋了太多年。
靈山外,孫悟空撓了撓臉。
他忽然想到自己當年去東海搶金箍棒。
老龍王那時候哭天搶地,他只當對方小氣。
現在想想,東海那地方根本不是普通寶庫。
那是四海命門邊上。
猴子嘴角扯了一下。
「俺老孫當年,好像也挺混帳。」
哪吒看了他一眼,沒懟。
因為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哪吒心裡堵得厲害。
說書人講得越明白,他越不知道該把火往哪撒。
龍族是苦主,他也是棋子。
李靖有問題,西方有問題,闡教也有問題。
那他當年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到底是在還誰的債?
媽的。
越想越氣。
金蟬子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這句佛號很輕,輕得像給自己聽。
他現在也有點麻。
靈山這邊若再強行說自己乾淨,怕是連佛像臉上的金漆都要掉下來。
天幕里,林道聲音忽然緩了半拍,隨後更重地壓下來。
「偏偏這個時候,玉帝讓人去接龍族歸天!」
「這是什麼?」
「雪中送炭!」
「楊枝甘露!」
「龍族鎮海有功,四海龍族歸天庭統轄,那就代表天庭會以無上氣運,幫助龍族鎮壓四海海眼,保洪荒水域萬年安穩!」
凌霄殿內,太白金星眼睛都亮了。
對!
就是這樣!
他想起來了。
當年他到東海時,四海龍王在聽到「屬歸天庭」之後,一個個表情都變了。
不是屈辱。
也不是單純驚訝。
是那種快被逼到懸崖邊,忽然看見一根繩子的表情。
太白金星當時還覺得奇怪。
龍族怎麼這麼快就鬆口?
現在明白了。
他們不是鬆口。
他們是在求存啊!
太白金星看向玉帝,眼神已經徹底服了。
陛下當年把話說得輕飄飄,只說讓老臣去一趟東海,談談四海歸屬。
結果裡面竟藏著這麼多層!
玉帝被他看得心裡發虛。
別看了。
朕當時真沒想這麼多。
朕只是覺得封神大劫都開了,天庭缺兵缺將,龍族要是能收進來,至少行雲布雨不用天天求人。
至於什麼雪中送炭、楊枝甘露、以天庭氣運鎮海……
玉帝沉默了一息。
不對。
結果確實是這樣。
龍族歸天后,四海海眼確實穩了。
天庭氣運也確實兜住了洪荒水域。
後來孫悟空拿走定海神針,四海沒炸,不就是因為天庭在背後兜底嗎?
玉帝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原來朕當年隨手一桿子,竟然打得這麼准?
不愧是朕。
他慢慢點了點扶手,神色平淡。
「太白。」
太白金星立刻躬身。
「老臣在!」
玉帝看著天幕,語氣不重。
「當年東海一行,辛苦你了。」
太白金星渾身一震。
這一句話,比賞他十件靈寶還狠。
他眼眶差點熱了。
原來陛下記得。
陛下什麼都記得。
……
東海龍宮裡,敖廣站起身,對著天幕,也對著凌霄殿方向,緩緩拱手。
「大哥?」
敖欽愣了一下。
敖廣沒有看他。敖欽又道:
「當年太白金星來時,本王以為天庭是趁火打劫。」
他聲音發啞。
「今日才知,那或許真是龍族唯一的生路。」
敖閏、敖順也慢慢起身。
四海龍王同時朝天庭方向一禮。
靈山外,哪吒看著這一幕,火尖槍垂在身側,半天沒動。
孫悟空也不說話了。
金蟬子抬頭看向靈山,又看向天幕,忽然覺得這場架越來越打不下去了。
因為說書人每講一句,靈山的道理就少一分。
林道摺扇再開,笑聲響徹天幕。
「玉帝這一手,直接搶走西方教到手的獵物!」
「龍族逃過滅頂之災,四海歸天庭!」
「西方二聖苦心經營多年的龍族布局,一朝盡毀,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