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收,聲音忽然壓低。
「而這,只是玉帝算計的一半!」
「咱們再說回哪吒!」
「那時的哪吒,已經闖下滔天大禍!」
「雖然龍族因果被天庭接下,四海歸天,西方二聖撿便宜的算盤被玉帝一腳踹翻!」
「可戲,還是要唱完!」
東海龍宮裡,敖廣的臉色重新沉了下去。
戲要唱完。
這句話太刺耳。
敖丙死了,對旁人是局,是棋,是因果。
對他呢?
那是他兒子。
哪怕說書人前面替龍族說了那麼多話,敖廣也沒法在這一刻說一句「算了」。
算不了。
真算不了。
敖閏看了大哥一眼,沒勸。
勸什麼?
當年他們四海龍王被逼到懸崖邊,若沒有太白金星那一趟,龍族就得背上滅世罪業。
可敖丙這條命,也不是一句「大局」能抹平的。
天幕里,林道繼續道:
「如果陳塘關和李家父子不給龍族一個交代,打殺了人家兒子的事,可沒那麼容易過去!」
「諸位洪荒大佬,你們想想!」
「龍族歸天庭了,就能當敖丙沒死嗎?」
「哪咤鬧海,抽龍筋、剝龍鱗、打死東海三太子,這件事若沒有一個結果,四海龍族憑什麼低頭?天庭又憑什麼讓龍族心服?」
凌霄殿內,群仙全都安靜了。
這話不難聽。
可太真實了。
太白金星捏著光杆拂塵,嘴唇動了動,最後沒說話。
他當年去東海談龍族歸天,確實知道龍族要一個交代。
只是那時候他只想著把四海先穩住,別讓陳塘關真被水淹,後面哪吒如何,他也沒敢多問。
現在被說書人一講,太白金星才覺得後背發涼。
如果這也是陛下早就算好的呢?
讓龍族歸天,接下因果。
讓哪吒自己斬斷李家血緣,給龍族交代。
最後蓮花化身,歸入天庭。
這不就是一環扣一環?
太白金星偷偷看向玉帝。
陛下,您當年到底算了多少層啊?
玉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平得像沒聽見。
心裡卻已經開始翻舊帳。
哪吒剔骨那事,朕當年真沒插手啊。
他那時候只覺得靈珠子轉世鬧得太大,龍族那邊要安撫,闡教那邊也不可能真讓太乙的弟子就這麼沒了。
至於哪吒會走到剔骨還父那一步,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而且知道之後,玉帝還頭疼了好幾天。
這孩子太烈了。
烈到連自己都能剮乾淨。
可現在說書人這麼一講……
玉帝眼角餘光掃過殿內眾仙。
好吧。
朕不能頭疼。
朕得高深莫測。
玉帝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扶手。
一下。
殿內眾仙心裡頓時穩了。
看!
陛下又點扶手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說書人講到這裡,已經觸及到當年那盤棋的關鍵了!
趙公明摸著下巴,嘖了一聲。
「李靖那廝,這會兒怕是坐不住了。」
李靖確實坐不住。
他握著寶塔,指節發白,臉上還要端著天王威儀。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說書人說龍族要交代,這沒錯。
哪吒殺敖丙,總不能當沒事發生。
他這個當父親的,當年做得再難看,也有理由。
可不知為何,李靖心裡還是涼颼颼的。
因為他知道,說書人不會停在這裡。
果然,天幕上林道聲音一轉。
「玉帝看著頑劣的哪吒,心中難免有一絲動容!」
哪吒愣了一下。
動容?
玉帝?
那個坐在凌霄殿上,天天端著架子、看誰都像看麻煩的老頭子,會對他動容?
哪吒想笑。
可嘴角剛動一下,又笑不出來。
這些年玉帝好像確實很少真罰他。
他鬧,玉帝最多皺眉。
他不上朝,玉帝也不追。
他頂撞李靖,玉帝甚至還會裝作沒看見。
以前哪吒覺得這是天庭懶得管自己。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講,他心裡突然有點亂。
不會吧?
那老頭子真拿小爺當自家人?
……
林道摺扇猛地一拍。
「可他依舊冷眼旁觀!」
「任由後續發生——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魂飛魄散!」
轟!
哪吒手裡的火尖槍終於砸在雲上。
火星炸開。
金蟬子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他聽過這段。
三界都聽過。
可故事被講成傳奇之後,疼就沒了。
人人都說哪吒剛烈,說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從此蓮花化身,不沾凡俗。
可那之前呢?
誰問過一個孩子,他怕不怕?
凌霄殿內,李靖的臉已經白了半截。
趙公明斜眼看他。
「托塔天王,聽著呢?」
李靖嘴角繃緊。
「公明道友,舊事已過,哪吒如今已為天庭正神,本王與他父子之間的因果,也早已……」
「早已什麼?」
趙公明直接打斷。
「早已被他割肉剔骨還乾淨了?」
李靖臉皮一僵。
殿內不少仙官趕緊低頭。
哪吒和李靖這些年的關係,誰看不出來?
一個拿塔壓,一個見了就炸。
所謂父子,不如仇人客氣。
天幕上,林道的聲音再次壓下來。
「有人問,玉帝為何不阻止太乙真人?」
「為何不救下哪吒肉身?」
「為何眼睜睜看著哪吒走到剔骨割肉這一步?」
靈山外,哪吒慢慢抬頭。
他也想知道。
這麼多年,他嘴上說不在乎,說自己早就還乾淨了,說李靖算個屁。
可有時候夜裡守天門,風火輪停在雲上,他還是會想。
當年若有人攔一下呢?
太乙真人也好,玉帝也好,天庭也好。
但凡有人說一句,哪吒不必還到這種地步。
他是不是就不用疼成那樣?
哪吒咬了咬牙。
媽的。
小爺才不在乎。
可手指卻把槍桿攥得吱呀響。
孫悟空沒說話。
猴子心裡有點堵。
他當年被壓五指山,還有師父來揭帖。
哪吒那時候,是自己把自己殺了一遍。
天幕里,林道摺扇一合,一字一句砸下來。
「答案很簡單!」
「斬斷血緣!」
「剝離倫理!」
「徹底切割!」
凌霄殿內,李靖手裡的寶塔猛地一震。
東海龍宮裡,敖廣抬起了頭。
靈山外,哪吒眼神定住。
林道沒有停。
「玉帝要的哪吒,是天庭的哪吒!」
「不是李靖的兒子!」
「可哪吒與李靖的父子羈絆,成了最後的阻礙!」
「只要這層血緣還在,李靖就能用父道壓他,闡教就能用因果牽他,西方就能順著李靖這顆暗棋拿捏他!」
「所以,必須斷!」
「斷得乾乾淨淨!」
「斷到哪吒從此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再沒有任何人能拿陳塘關李家,壓住這尊天庭猛將!」
哪吒僵住了。
他想罵。
想罵說書人放屁。
可話到嘴邊,竟然罵出不來。
因為這話……全對!沒毛!
剔骨還父之後,李靖再罵他不孝,他不認。
割肉還母之後,李家再牽他因果,他不欠。
蓮花化身之後,他是誰?
他是哪吒。
不是陳塘關的三公子。
不是李靖的兒子。
是三壇海會大神。
是天庭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