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林道根本不給孫悟空罵回去的機會,摺扇一拍,聲音更響。
「所以說,大鬧天宮的本質是什麼?」
「根本不是什麼反抗天庭的正義之戰!」
「也不是一隻猴子憑本事掀翻三界!」
「那是玉帝借孫悟空的手,把天庭三大爛帳,全部推到了他頭上!」
轟!
凌霄殿內,眾仙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三大爛帳。
全推到孫悟空頭上。
這話太直了。
直得連裝糊塗都難。
太白金星手裡的光杆拂塵抖了一下,嘴唇也跟著顫。
原來如此。
竟然是這樣!
陛下不是被猴子鬧得沒辦法,不是被逼到請如來出手。
陛下是在等。
等猴子把蟠桃園、兜率宮、地府這三處最難看的帳,全攪成一鍋爛粥。
等所有人都親眼看見孫悟空偷桃、盜丹、改簿。
等三界眾生自己把那口鍋扣到猴子頭上。
這比查帳狠多了。
查帳得罪人。
平帳不沾因果。
太白金星越想越激動,鬍子都快飛起來了。
陛下蒙冤多年!
今日終於真相大白了!
節奏穩得讓人心慌。
可他心裡已經快笑出聲了。
對。
太對了。
說書人,你繼續!
朕當年確實沒把這三筆帳列成冊子,一項項算好,可朕當時就是覺得這猴子鬧一鬧,對天庭有利。
蟠桃園也好,兜率宮也罷,地府那邊也罷,反正原本就亂,正好借猴子一把火燒乾淨。
現在說書人一總結。
好傢夥。
這不就是頂級帝王術嗎?
朕以前只是懶得解釋。
不是沒算。
沒錯。
就是這樣。
玉帝慢慢抬眼,看向天幕,臉上那點淡然拿捏得剛剛好。
殿內群仙一看,更服了。
陛下這反應,太穩了。
穩到像天幕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當年親手寫下的劇本。
趙公明在旁邊已經快憋瘋了。
他想說話。
非常想。
剛才說到兜率宮金丹虧空帳時,他一時嘴快,剛嘀咕了半句「老君這帳貧道早就覺得不清不楚」,兜率宮方向一道青光就飄了過來。
啪。
嘴封上了。
不是不能張。
是張了沒聲音。
趙公明當場人都麻了。
這老君也太小氣了吧?
貧道就說半句!
半句!
現在聽到林道把「大鬧天宮是平帳」這層徹底揭開,趙公明整個人都快跳起來。
他指指玉帝,又指指天幕,再指指孫悟空,嘴裡只能發出一串含糊的聲音。
「嗚嗚嗚!」
意思很明顯。
我早就說了陛下不簡單!
你們都不信!
雲霄仙子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仙官投來的奇怪目光,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不認識。
這丟人的師兄誰愛認誰認。
趙公明急了,又「嗚嗚」兩聲,手舞足蹈,差點把旁邊一個星君的玉冠拍歪。
星君趕緊讓開。
雲霄扶額。
師兄啊,你都被封口了,能不能少丟點人?
天幕里,林道已經開始掰手指了。
「蟠桃被偷了?」
「帳算孫悟空頭上!」
「金丹被盜了?」
「帳算孫悟空頭上!」
「生死簿亂了?」
「帳也算孫悟空頭上!」
「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爛帳,一股腦全推給這隻猴子!」
「從此蟠桃園乾淨了,兜率宮乾淨了,地府也乾淨了!」
「天庭帳本瞬間清清爽爽!」
「諸位,這叫什麼?」
林道摺扇一合,笑聲炸開。
「這就叫借猴平帳!」
凌霄殿裡,不少仙官的臉色已經白一陣紅一陣。
天幕上,林道哈哈大笑。
「什麼齊天大聖?」
「我看應該叫平帳大聖才對!」
「孫悟空忙活了半天,自以為鬧得三界翻天覆地,自以為打出了妖族威風,自以為讓天庭顏面掃地!」
「可結果呢?」
「蟠桃園的鍋,他背了!」
「兜率宮的鍋,他背了!」
「地府生死簿的鍋,他也背了!」
「最後再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三界一看,夠慘,夠罰,夠交代!」
「於是所有舊帳,到此為止!」
「這猴子,成了三界最大的冤大頭!」
「幫玉帝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鍋!」
轟!
孫悟空身上的妖氣直接炸開半截。
金箍棒嗡嗡震動,玉階都被震出細紋。
五行山下五百年。
那五百年,他確實背了所有罵名。
偷桃的猴子。
盜丹的猴子。
亂地府的猴子。
大鬧天宮的妖猴。
沒人問蟠桃園原本少了多少桃,沒人問兜率宮到底虧了幾爐丹,也沒人問生死簿為什麼能被他輕易翻到。
他們只需要一個答案。
答案就是孫悟空。
孫悟空喉嚨動了動,臉色變得難看。
這不是認了。
他絕不認。
可有些東西一旦被說破,就再也裝不回去。
哪吒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沒了玩笑心思。
他太熟這種感覺了。
當年他說自己無父無母,說自己不欠李家時,也以為自己夠硬。
可天幕把舊帳一層層剝開之後,他才知道,硬是一回事,疼又是另一回事。
孫悟空一把撿起金箍棒,棒尖指著天幕,臉色黑得能滴水。
「放屁!」
「俺老孫當年鬧天宮,是俺老孫自己要鬧!」
「什麼開綠燈,什麼提線木偶,你這說書人少往俺頭上扣屎盆子!」
這一聲吼得凌霄殿樑柱都震了一下。
可沒人接話。
因為剛才那幾樁「巧合」,太嚴絲合縫了。
龍宮送寶,地府開門,蟠桃園無人,兜率宮空著。
一件能說巧。
兩件能說運氣。
四件全撞一塊,那就不叫運氣了。
孫悟空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才更火。
他寧願有人當面跟他打一架,也不想被天幕一句一句拆成這樣。
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像他一輩子最得意的幾場大鬧,被人翻出來說:
看,都是別人安排好的。
媽的。
比五行山還憋屈。
哪吒看了他一眼,原本想笑,最後只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
「猴子,彆氣了。」
孫悟空扭頭瞪他。
哪吒咧了咧嘴,聲音壓低。
「咱倆都是背鍋的,誰也別笑話誰。」
孫悟空嘴角一抽。
這話聽著欠揍。
可哪吒那眼神不是嘲笑。
是真懂。
孫悟空忽然就更煩了。
他不想被懂。
他寧願哪吒繼續幸災樂禍,那樣他還能一棒子懟回去。
可現在哪吒這一拍肩,反倒像把他心裡那點硬撐拆了一半。
楊戩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也懂。
這天幕扒到誰,誰就得被剝一層皮。
先是他,後是哪吒,如今輪到猴子。
所謂威風,所謂反天,所謂快意恩仇,最後全能被說書人拎出來塞進玉帝的棋盤裡。
這滋味不好受。
真的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