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林道摺扇啪地一拍。
「如來鎮壓孫悟空之後,玉帝幹了什麼?」
「他辦了一場安天大會!」
「諸位細品這個名字!」
「安天!」
「不是謝佛大會,不是鎮妖大會,而是安天大會!」
「誰安的天?」
「表面上,是如來一掌鎮妖,安定天庭!」
「實際上,是玉帝借如來之手,把這場鬧劇徹底蓋棺定論!」
「猴子被壓,帳平了!」
「靈山下場,因果接了!」
「安天大會一開,三界都得承認——這事,到此為止!」
凌霄殿內,太白金星猛地抬頭。
對啊。
安天大會。
這麼多年,他竟然從沒細想過這個名字。
安的是天庭的秩序。
安的是三界的嘴。
更安的是那三筆沒人敢碰的爛帳。
只要大會一開,天庭設宴,佛門受禮,群仙赴會,所有人就都成了見證者。
誰以後再翻舊帳,就是打天庭的臉,也是打靈山的臉。
太狠了。
太穩了。
太白金星看向玉帝的眼神,已經快壓不住了。
陛下啊。
您到底被罵了多少年?
世人都說您怕猴子,請如來。
誰知道您那一句「快請如來」,請來的不是救兵,是一顆釘進靈山的釘子!
玉帝被太白看得心裡有點發飄。
安天大會這個名字,他當年倒確實是認真取的。
畢竟天庭剛被猴子鬧完,總得把場面找回來。
可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拆,玉帝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取名很有水平。
不是一般的有水平。
那叫帝王心術藏於一字之間。
朕果然深不可測。
孫悟空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安天大會。
他當然知道。
他被壓五行山下的時候,天庭開宴,靈山受禮,諸仙慶賀。
沒人問他疼不疼。
沒人問五行山下壓著的是不是一個被安排好的冤大頭。
他們只看見妖猴伏法,三界太平。
孫悟空咧了咧嘴,笑得有點難看。
「好一個安天。」
哪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他被生祠斷香火的時候,也沒人問他疼不疼。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眼神也沉了半分。
他們三個站在凌霄殿裡,竟然一時都像被說書人扒到了同一個坑裡。
一個劈山救母。
一個剔骨割肉。
一個大鬧天宮。
聽起來都風光。
拆開一看,全是棋盤上的路。
林道聲音再次壓下。
「而安天大會最絕的地方在哪裡?」
「玉帝表面感謝如來,實則是在靈山插下了一顆釘子!」
「從這一刻起,靈山再想獨占西遊功德,做夢!」
「因為孫悟空是從天庭這場大鬧里出去的!」
「因為西遊大劫的引子,是玉帝親手放出的!」
「因為如來鎮壓猴子,是替天庭收場!」
「所以西遊這盤棋,真正的總導演,不是如來!」
林道猛地一拍桌。
「是朕!」
轟!
凌霄殿裡,眾仙齊刷刷看向玉帝。
這一個「朕」,說書人喊得太順,順到殿內不少仙官背脊發麻。
像是玉帝隔著天幕親口宣告。
玉帝差點沒繃住。
說書人!
你怎麼還替朕說台詞?
不過這句太霸道了。
他喜歡。
玉帝緩緩抬眼,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淡淡道:
「西遊之局,本就不該只由靈山一家說了算。」
太白金星差點當場跪下。
陛下認了!
又認了!
趙公明被封著嘴,只能瘋狂點頭。
「嗚嗚嗚!」
雲霄看了他一眼,默默又挪遠了半步。
師兄,你現在像個被捆住還非要點評的說書托。
大雷音寺內,彌勒佛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燃燈古佛指尖的佛光輕輕一晃。
觀音菩薩低著頭,半晌沒抬。
如來佛祖仍舊端坐蓮台,可那串佛珠轉得慢了許多。
西遊總導演不是如來,是玉帝。
這句話若只在凡間說書里講,靈山可以當笑話。
可現在天幕橫壓三界,洪荒萬靈都聽見了。
這就不是笑話了。
這是往靈山臉上釘牌子。
林道沒有給靈山喘氣的機會,摺扇一開,語速更快。
「借西遊這盤棋,玉帝要做三件事!」
「第一,收割佛教的無量功德!」
「西遊取經,功德滔天,憑什麼全歸靈山?」
「沒有天庭點頭,八十一難湊得齊嗎?」
「沒有天庭放人,奎木狼能下界?金角銀角能下界?青牛精能下界?九靈元聖能下界?」
「天庭的人,天庭的坐騎,天庭的星宿,一路給你靈山搭台!」
「功德到手,天庭憑什麼不分?」
太白金星眼睛亮得嚇人。
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
取經之後,佛門大興,靈山風光,天庭看著像是配合。
可配合不是白配合。
每一難背後都有天庭的人手,每一次下凡都得有天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若沒有玉帝默許,西遊路上那些妖怪早被清了。
靈山拿功德,天庭當然也要拿。
玉帝心裡也舒服。
這一點他當年確實想過。
佛門想東傳,可以。
功德不能獨吞。
天庭出人、出場、出秩序,憑什麼只當背景板?
林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敲打日益膨脹的靈山!」
「封神之後,西方教改頭換面成佛教,燃燈、彌勒、如來,各自有盤算!」
「佛門東傳,聲勢越來越大,真以為能壓過天庭?」
「玉帝就借西遊告訴他們——沒有天庭配合,你靈山什麼都不是!」
「取經人走不出大唐!」
「猴子過不了天庭舊部那幾關!」
「八十一難少一難,功德都不圓滿!」
凌霄殿裡,金蟬子的佛珠停了。
他終於聽到自己最不想聽的地方。
取經路。
八十一難。
他說是佛門安排,可真走過那條路的人都知道,太多關卡都和天庭脫不開關係。
有時候,孫悟空上天一告狀,人就領回去了。
那不是妖怪怕猴子。
那是天庭在說:這一難,到這裡結束。
金蟬子嘴角壓了壓。
完了。
越聽越像靈山借了天庭的路,還得裝作自己普度眾生。
孫悟空也想起取經路上那些上天搬救兵的日子,臉色更臭了。
「所以俺老孫取經路上,也是給他玉帝跑腿?」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
「往好處想,至少你熟門熟路。」
孫悟空瞪他。
「你閉嘴!」
林道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消耗西方教氣運!」
「讓佛門大興,但不能讓佛門失控!」
「讓靈山得功德,但不能讓靈山越過天庭!」
「西遊一路,看似佛門普度東土,實則每走一步,都在消耗西方教多年積攢的氣運舊帳!」
「妖魔舊因果要還!」
「佛門舊人情要填!」
「取經功德到手的同時,西方也被天庭死死按在三界秩序之下!」
「這才是玉帝真正的算盤!」
「收功德,敲靈山,耗氣運!」
「借佛興佛,借佛壓佛!」
大雷音寺里,佛光猛地晃了一下。
如來手裡的佛珠,終於有一顆裂出細紋。
啪。
聲音不大。
可殿內所有羅漢菩薩都聽見了。
沒人敢抬頭。
彌勒佛手裡的布袋攥得更緊。
燃燈古佛閉著眼,周身佛光已經不穩。
觀音菩薩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這一句佛號,聽著都不太平。
凌霄殿內,玉帝端坐龍椅,臉上穩得像萬古不變。
心裡卻已經被說書人這一套講得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