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清脆的聲音順著天幕，直接砸進了三界每一個角落。
「孫悟空到底算誰的人？」
天幕中，林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與快意。
「諸位洪荒大佬，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咱們不妨先問最後一個問題！」
林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彷佛穿透了虛空，直直盯住了凌霄寶殿上的那隻猴子。
轟！
凌霄殿內，空氣彷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孫悟空原本已經舉到半空的金箍棒，硬生生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天幕，眼底那股幾欲燒穿天庭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連帶著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枷鎖？
他成佛的時候，滿天梵音，金光繞體，靈山諸佛都在對他笑。
他以為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怎麼就成了枷鎖？
天幕里，林道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一句比一句重。
「成了佛，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孫悟空，從此被徹底焊死在佛門的蓮台上！」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無法無天，不能再回花果山豎起齊天大聖的旗子，不能再看誰不順眼就一棒子砸過去，更不能再反抗天庭！」
「以前你頭上有個緊箍咒，唐僧一念你就疼，後來到了靈山，緊箍咒摘了，你是不是覺得自由了？」
林道冷笑一聲，摺扇猛地一合。
「大錯特錯！」
「因為『鬥戰勝佛』這四個字，就是靈山給你套上的最大的緊箍咒！」
「它看不見，摸不著，不用唐僧念咒，卻把你這隻桀驁不馴的猴子，牢牢拴在了靈山的規矩里！」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那個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齊天大聖，你只是大雷音寺里，一個守著清規戒律、隨時聽候差遣的佛！」
哐當。
金箍棒從孫悟空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凌霄寶殿的白玉地磚上，發出刺耳的嗡鳴。
孫悟空沒有去撿。
他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嚇人。
腦海里不斷閃過花果山漫山遍野的猴群，閃過水簾洞前那面迎風招展的「齊天大聖」大旗。
那是他最想要的東西。自由。
他鬧龍宮，鬧地府，鬧天宮，為了自由。
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為了出來，他帶上了緊箍咒。
他一路降妖除魔，陪著唐僧走完十萬八千里，他以為只要到了靈山，只要成了佛，他就能把那些丟掉的體面和自由全都找回來。
可林道的話就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他最後一點自尊。
原來那不是正果。
那是套在脖子上的狗鏈子，只不過換成了金子打的。
站在殿門邊的金蟬子長嘆了一聲。
這位旃檀功德佛閉上了眼睛，手裡那串一直沒有停過的佛珠，終於徹底停住了。
他心裡滿是愧疚。取經路上，他無數次對孫悟空說：
悟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修成正果，便能得大自在。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度化這個頑劣的徒弟，是在幫他脫離苦海。
直到今天被說書人把這層皮徹底撕下來，金蟬子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不是在度化猴子。
他是在幫靈山和天庭，把這隻原本自由自在的猴子，一步步推進了更深的陷阱。
「阿彌陀佛。」
金蟬子聲音沙啞，這四個字念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諷刺。
楊戩和哪吒站在一旁，看著孫悟空那落寞到極點的背影，心裡也像塞了一團破棉花，堵得難受。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火尖槍。
三壇海會大神，聽著多威風。
可自從被封了這個神位，他還在天上肆意飛行過嗎？
他還在東海痛痛快快地洗過澡嗎？
沒有了，他成了天庭的金牌打手，指哪打哪。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也緊了緊。
昭惠顯聖二郎真君。
天庭第一戰神，聽調不聽宣。
可那又怎樣？
劈山救母之後，他的那一腔熱血和反骨，全被這個神位給壓死了。
他守在灌江口，看著天庭的規矩壓在三界眾生頭上，再也沒有提刀殺上凌霄殿的勇氣。
他們三個反骨仔，一個成了戰神，一個成了打手，一個成了鬥戰勝佛。
全被枷鎖拴住了。
天幕上，林道的摺扇再次展開，輕輕搖晃著，語氣里滿是對那位三界共主的嘆服。
「而咱們的玉皇大帝呢？」
「在整個大鬧天宮和西遊的這盤大棋里，他到底得到了什麼？」
林道豎起手指，一筆一筆地算。
「蟠桃園的爛帳平了！」
「兜率宮的金丹消了！」
「地府的生死簿乾淨了！」
「西遊的無量功德收了！」
「天庭的氣運穩固了！」
「靈山的風頭被死死壓制了！」
「不僅如此，他還借靈山的手，白得了一把三界最鋒利的刀！以後三界若是還有敢不聽話的妖魔，根本不需要天庭出兵，鬥戰勝佛就得頂上去打頭陣！」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聲音洪亮如鍾。
「這叫什麼？」
「這叫贏麻了！」
「三界笑他鑽桌子，他笑三界看不穿！」
「眾仙笑他喊如來，他笑眾仙皆棋子！」
凌霄寶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仙官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們不敢看孫悟空，也不敢看龍椅上的玉帝。
這番話太透了，透得讓人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冒涼氣。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面容依舊那般深不可測。
可如果有人敢抬頭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位三界共主的嘴角，正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下。
玉帝心裡簡直爽翻了天。
對！太對了！朕就是這麼想的！
他看著底下失魂落魄的孫悟空，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楊戩和哪吒，心裡那股帝王的傲氣直接拉滿。
當年猴子成佛的時候，朕確實覺得給靈山省了個大麻煩。
可朕當時怎麼就沒總結出「終身枷鎖」這麼精闢的詞呢？
說書人這一句「笑眾仙皆棋子」，簡直把朕的帝王心術拔高到了一個前無古人的境界。
玉帝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朕以後就按這個路子走。
誰再敢說朕是紫霄宮裡的哭包，朕就讓他把這幾期天幕原原本本抄上一萬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