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林道根本沒打算給孫悟空留哪怕一絲體面。
他手裡那把摺扇在桌案上重重一點,聲音裡帶著穿透一切的戲謔。
「所以說!」
「孫悟空以為自己保唐僧西天取經,是在完成佛門的任務,是在普度眾生,是在為了修成正果!」
「可實際上呢?」
林道身體微微前傾,摺扇直指天穹。
「他從頭到尾,只是在給玉帝打工!」
轟!
凌霄殿裡原本就緊繃的氣氛,隨著這兩個字徹底炸裂。
打工?
堂堂齊天大聖,靈山鬥戰勝佛,一路降妖除魔,最後被說成是一個打工仔?
孫悟空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氣。
氣得連猴毛都根根倒豎起來。
他咬著牙,右手猛地抬起,直接往耳朵里掏去。
金光一閃,如意金箍棒已經攥在掌心。
「俺老孫去他娘的打工!」
孫悟空低吼,眼底的凶光再也壓不住了。
五百年五行山他認了,取經路上那些委屈他忍了,可憑什麼他拼了命走完的路,最後成了給玉帝老兒賣命的打工路?
他不服。
他今天非要把這凌霄寶殿再砸一遍不可!
就在金箍棒即將掄起的那一瞬。
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孫悟空的手腕上。
是金蟬子。
這位如今的旃檀功德佛,身上披著錦襴袈裟,臉色卻比孫悟空好不到哪去。
「悟空。」
金蟬子聲音很低,手上卻用了十成力,死死壓著那根震動的鐵棒。
「別攔俺!」
孫悟空猛地轉頭,呲著牙:
「你沒聽見他怎麼說的?咱們這一路,全他娘的是給人當猴耍!」
金蟬子緩緩搖頭。
他怎麼會沒聽見。
他不僅聽見了,他心裡比猴子更清楚。
如果猴子是打工的,那他這個帶隊的師傅算什麼?
包工頭嗎?
而且還是被天庭和靈山兩頭卡脖子的那種。
可金蟬子不能讓猴子現在動手。
這裡是凌霄寶殿。
上面坐著的是玉帝,是那個被天幕說成算計了三界的終極執棋者。
現在動手,除了把臉丟得更徹底,沒有任何意義。
「別動。」
金蟬子盯著孫悟空的眼睛:
「聽他說完。」
孫悟空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恨不得一棒子把天幕捅個窟窿。
可金蟬子的手按得很穩。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兩道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
「鏘——」
這是火尖槍槍刃摩擦玉階的聲音。
哪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往前邁了半步,腳下風火輪暗暗轉動,槍尖稍微偏轉了一個角度。
沒有指向李靖。
而是斜斜指向了凌霄殿上方。
「猴子。」
哪吒的聲音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眼神冷得嚇人:
「想砸就砸,小爺今天正好也手癢。」
另一邊。
「砰。」
三尖兩刃刀的刀柄重重磕在地磚上。
楊戩沒有看孫悟空,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松。
但他身上的威壓,卻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隱隱將孫悟空護在中間。
楊戩的意思很明顯。
你砸。
我兜底。
凌霄殿裡的仙官們看呆了。
太白金星鬍子猛地一揪,差點把下巴揪禿。
這三個反骨仔要幹什麼?
造反嗎?
一個肉身准聖的二郎神,一個準備隨時拼命的三壇海會大神,再加上一個正處於暴走邊緣的齊天大聖。
這要是真掀了桌子,天庭今天怕是要翻天!
可奇怪的是。
眾仙看向孫悟空的眼神,竟然沒有多少敵意。
甚至,透著一股濃濃的同情。
巨靈神站在武將行列里,看著那隻氣的眼睛發紅的猴子,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當年大鬧天宮,被全天庭當猴耍。
後來西天取經,又被全天庭當免費勞動力用。
換做是自己,別說掏金箍棒,這會兒估計已經氣得吐血了。
奎木狼更是把頭埋得很低。
他剛才還因為自己被洗成了「天庭臥底」而沾沾自喜,現在一看孫悟空這副模樣,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愧疚。
大家都是混口飯吃,猴哥這一路,確實不容易啊。
天幕上,林道可不管天庭到底是個什麼氣氛,他手裡的摺扇再次展開,開始一項項清算。
「你們真以為取經路上的帳,很簡單嗎?」
「大錯特錯!」
林道的聲音裡帶著絕對的自信。
「諸位細品!」
「取經路上,他每打死一個妖怪,天庭的臥底就多一份功勞;每渡過一難,天庭就多分一筆功德;每剷除一個西方教的勢力,天庭的統治就穩固一分。」
「玉帝就坐在凌霄寶殿上,看著猴子跑來跑去,每一次跑,天庭的功德簿上就多一筆進帳!」
凌霄殿裡,奎木狼的臉有點紅。
雖然說得很難聽,但……確實是這麼回事。
孫悟空咬著牙,金箍棒在手裡被捏得咔咔作響。
大雷音寺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如來佛祖端坐在蓮台上,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天幕上的這番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挑開了靈山最不願意面對的傷疤。
西牛賀洲。
那是佛門的根基。
可是取經路走完之後,靈山真的完全掌控了西牛賀洲嗎?
並沒有。
因為一路上天庭插手太多,許多原本屬於佛門勢力的地盤,反而在大劫中被清洗了。
如來手裡的佛珠停止了轉動。
他以前一直以為,這是天道大勢所趨,是為了讓佛法更加純粹。
可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扒,他突然覺得脊背發涼。
這哪裡是天道大勢。
這分明是玉帝借刀殺人!
藉著孫悟空這把刀,殺靈山不聽話的妖,理天庭管不著的帳!
觀音菩薩低著頭,指尖微微發顫。
太狠了。
玉帝這一手,真的是太狠了。
凌霄寶殿之上。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得彷佛能看穿萬古。
可他的心裡,已經徹底翻江倒海了。
臥槽。
還能這麼算?
朕當年派人下去,真就只是為了混點功德,順便給靈山添添堵。
至於什麼梳理西牛賀洲,什麼剷除西方教勢力,什麼借刀殺人……
朕發誓,朕當時真的沒想這麼多!
玉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著。
他看著天幕,心裡那種反差帶來的暗爽,簡直比吃了九轉金丹還要讓人上頭。
說書人啊說書人。
你可真是朕肚子裡的蛔蟲。
不,你比蛔蟲厲害多了。
你直接把朕隨手走的一步閒棋,解讀成了謀劃三界的絕世帝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