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合,剛才還壓得三界喘不過氣的聲音,忽然收住了。
「好了。」
這一聲落下,凌霄殿裡不少仙神反倒更緊張了。
因為他們已經摸出規律了。
說書人一旦說「好了」,後面不是收尾。
是換刀。
林道坐回椅子上,指尖輕輕點著摺扇,語氣從剛才的激昂緩緩沉了下去。
「沉香劈山的故事,咱們這一期就先扒到這裡。」
華山腳下,沉香手裡的開山神斧猛地一緊。
「不講了?」
他嘴唇動了動,臉色發白。
他娘還在山底下。
舅舅已經提刀來了。
凌霄殿已經戒嚴。
這時候說不講了?
沉香胸口那口氣差點沒頂上來。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失敗,是這說書人把所有人的心都挑起來,然後拍拍手,說下次再說。
這比一斧子砍空還難受。
天幕上,林道卻像是完全看不見三界抓心撓肝的樣子,摺扇在掌心一轉。
「楊戩已經提刀去了華山。」
「他能不能救出三聖母?」
「沉香能不能劈開華山?」
「玉帝會不會親自出手?」
林道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翹起。
「這些,咱們以後再講。」
轟!
凌霄殿裡,哪吒差點把火尖槍捏斷。
「以後?」
他眼睛都紅了。
「這孫子是人嗎?二哥都披甲了,沉香都到山腳了,他跟小爺說以後?」
孫悟空嘴角抽了抽,難得沒有罵人。
他也想罵。
可罵不出口。
因為他現在腦子裡不全是沉香,也不全是楊戩。
說書人停在這裡,明顯不是為了吊胃口。
他要轉刀。
而且這把刀,八成要砍到他猴頭上。
玉帝端坐龍椅,手指停在扶手上。
以後?
他心裡也有點堵。
朕的棋都被你吹到這份上了,楊戩都快殺到華山了,你居然不講了?
可玉帝轉念一想,又穩住了。
不講也好。
朕正好想想這局怎麼收。
畢竟剛才那道南天門戒嚴的旨意已經傳下去了,三界都看著。
楊戩這小子真要撞上來,朕總不能當場說一句「說書人吹的,朕沒想那麼狠」。
那可就塌了。
林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幽深。
「但是,在本期結束之前,本座要預告一個讓所有人都坐不住的重量級話題。」
凌霄殿裡的仙神們眼皮齊齊一跳。
來了。
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往懷裡一收,整個人都繃緊了。
別再點天庭了。
真別點了。
陛下今天已經被架得夠高了,再架下去,老臣都怕陛下真信了。
林道摺扇啪地一合。
「下期,咱們不講沉香了。」
「咱們要扒的,是西遊路上最大的一樁懸案!」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猛地一頓。
西遊?
懸案?
他腦子裡剛冒出幾個名字,林道已經一字一句砸了下來。
「真假美猴王!」
哐當!
金箍棒砸在白玉地磚上,震得滿殿仙神腳底發麻。
孫悟空站在那裡,猴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真假美猴王。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他不是憤怒。
是冷。
冷得連尾巴尖都僵住了。
那一難,他一直覺得不對。
六耳獼猴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本事一模一樣,連金箍棒都能對上,觀音分不出,諦聽不敢說,照妖鏡照不明。
最後到了靈山,如來一掌定真假。
再然後呢?
他好像變了。
不再天天吵著散夥,不再動不動掀擔子,不再跟唐僧擰著來。
以前他覺得自己是吃了虧,長了記性。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提,孫悟空喉嚨發乾。
不對。
那不是長記性。
那像是有人把他骨頭裡最硬的那截,抽走了。
林道聲音驟然拔高。
「六耳獼猴到底是誰?」
「為什麼他和孫悟空長得一模一樣,本事也分毫不差?」
「為什麼連觀音菩薩、諦聽、照妖鏡都分不出真假?」
大雷音寺里,佛光狠狠晃了一下。
觀音菩薩低著頭,玉淨瓶里的楊柳枝抖得厲害。
她不想聽。
可天幕的聲音根本躲不開。
當年那一難,她確實沒分出來。
或者說,她不敢分。
有些真假,不是看不清,是看清了也不能說。
林道的摺扇緩緩抬起,聲音低了下去。
「為什麼如來佛祖打死六耳之後,那個原本天不怕地不怕、一路喊著要散夥的孫悟空,徹底變了?」
「他再也不鬧了。」
「再也不提分行李了。」
「他是頓悟了?」
林道嘴角勾起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還是……真正的孫悟空,早就死在了大雷音寺?」
轟!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哪吒臉色一下變了。
楊戩還在趕往華山的雲路上,聽見這句,腳下雲光都頓了一瞬。
孫悟空站在殿中,嘴唇張了張。
半天,他才擠出一句。
「俺老孫……到底死沒死?」
這話一出,哪吒臉上的火氣都僵住了。
他剛才還想罵說書人斷章斷得缺德。
現在罵不出來了。
因為孫悟空這一句,不像玩笑。
這猴子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如來,不是怕靈山,也不是怕死。
他怕自己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
金蟬子站在殿門邊,雙手合十,指尖的佛珠一顆顆繃斷。
啪。
啪。
啪。
珠子滾了一地。
他沒有去撿。
那一難的真相,他知道。
他親眼見過大雷音寺里的血,見過菩提祖師殺上靈山,見過准提聖人抬手抹去自己的善屍,也見過孫悟空被改掉的那段記憶。
這些年,他一直不敢提。
不是忘了。
是提不起。
因為每提一次,他就會想起那個站在蓮台下,眼神從暴烈一點點變得陌生的猴子。
金蟬子閉上眼,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嘆。
「終於……要說出來了。」
孫悟空猛地看向他。
「和尚,你知道?」
金蟬子沒有睜眼。
他怕一睜眼,看見的是那雙火眼金睛里的質問。
「悟空。」
他聲音很低。
「貧僧欠你一句真話。」
孫悟空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金箍棒在掌心發出細響。
他想衝過去揪住金蟬子的衣領,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可腿像被釘住了。
他怕。
這太荒唐了。
齊天大聖怕一個答案。
楊戩看向孫悟空,眼神複雜得厲害。
「猴子,你那一難……」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比我的還深。」
哪吒咬著牙補了一句。
「比小爺的也深。」
孫悟空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他忽然覺得五行山下五百年都不算最慘。
壓著,至少知道自己還活著。
可真假美猴王那一難之後,他到底是被壓服了,還是被換了?
這問題一冒出來,就像釘子扎進腦子裡,拔不掉。
龍椅上,玉帝手指停住,眼底亮了一下。
真假美猴王。
那一局,他知道靈山動了手腳。
可到底動到什麼程度,他當年沒細查。
畢竟西遊功德要走完,靈山也得留幾分臉面。只要猴子最後乖乖取經,天庭該分的功德不少,他就沒有必要把靈山老底掀開。
可現在不一樣。
說書人要扒。
當著三界扒。
玉帝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壓得很穩。
如來啊如來。
朕也很好奇。
你當年到底在蓮台底下藏了什麼。
大雷音寺。
如來佛祖手中的佛珠停住。
一顆珠子從中裂開,啪地碎成兩半。
燃燈古佛睜開眼,臉色青得嚇人。
彌勒佛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圓臉陰沉得快要滴出水。
真假美猴王。
這是靈山最不能碰的一塊疤。
因為那不是一場降妖。
那是靈山內部最髒的一次清帳。
如來閉上眼。
他想擋天幕嗎?
擋不了。
想否認嗎?
說書人還沒開講,否認什麼?
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這說書人每次只是預告,就已經把刀尖抵在喉嚨上了。
兜率宮內。
太上老君拂塵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收了大半。
他看了看紫霄宮方向,又看向靈山,最後目光落在天幕消散的位置。
「真假美猴王。」
老君低聲念了一遍,眉頭皺起。
那一局,他隱約猜過。
六耳太像孫悟空了。
像得過分。
連他當年也沒把話說死。
不是看不透,是牽扯太大。
如今說書人要把蓋子掀開,三界怕是又要翻一遍。
老君搖了搖頭。
「三界,又要地震了。」
女媧宮中。
女媧娘娘倚在寶座上,指尖的五彩石停了下來。
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更深。
真假美猴王。
她知道真相。
當年她親臨靈山,看見菩提祖師殺到蓮台前,也看見准提抹去善屍時那張沒有半點波瀾的臉。
她沒說。
因為有些帳,不是當場算才最疼。
要等。
等到所有人都以為事情過去了,等到靈山把那塊疤捂成功德金身,再讓人一刀撕開。
女媧娘娘把五彩石放下,目光落向靈山。
「准提。」
她輕聲開口。
「你當年抹殺自己的善屍,可曾想過,會被一個說書人當眾扒出來?」
天幕上,林道摺扇猛地一揮。
「下期,本座帶你們走進靈山大雷音寺,扒開如來佛祖的蓮台,看看那底下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菩提老祖、准提聖人、六耳獼猴、鬥戰勝佛——這些名字背後,藏著一段血淋淋的真相!」
「下期,真假美猴王,不見不散!」
金光猛地一顫。
天幕緩緩消散。
三界安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