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轉,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輕鬆。
是嘆服。
「諸位洪荒大佬,你們是不是覺得楊戩提刀,玉帝就輸了?」
凌霄殿裡,哪吒剛踏出去的那半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猴臉繃得發緊。
華山腳下,沉香抬頭看著天幕,手裡的開山神斧還在抖。
他想聽到一句痛快的。
想聽說舅舅終於來了。
想聽說玉帝的局終於破了。
可林道這一笑,讓他胸口剛燒起來的那點火,忽然被按了一下。
不對。
這說書人每次這麼笑,後面都沒好事。
果然。
林道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聲音炸開。
「大錯特錯!」
「玉帝等的,就是楊戩這一刀!」
轟!
灌江口,楊戩剛把甲冑最後一枚扣環扣上,手指停住了。
三尖兩刃刀靠在神案旁,刀鋒上還映著他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要去反天,倒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可林道這句話,還是讓他手指收緊。
等的就是這一刀?
楊戩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他就知道。
這三界從來沒有讓人痛快走完一條路的時候。
凌霄殿內,太白金星鬍子一顫,差點沒站穩。
他剛才還以為楊戩披甲,局面要失控了。
現在聽說書人這麼一講,太白腦子裡立刻轉了過來。
陛下不是沒攔。
陛下是在等。
等楊戩自己把刀舉起來。
這樣一來,所有道理都在天庭這邊。
太白金星偷偷看向龍椅。
玉帝端坐在那裡,茶盞端在手裡,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太白心裡一麻。
果然。
陛下連楊戩披甲這一步都算到了!
玉帝手指捏著茶盞,臉上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心裡已經罵了一句。
說書人,你這嘴是真毒啊。
朕剛才還在想,楊戩這小子披甲太快,朕該怎麼收場。
你倒好。
一句「等的就是這一刀」,直接把朕架上去了。
不過……
玉帝目光落在昊天鏡里。
鏡中楊戩正低頭系護腕,動作慢,卻沒有停。
如果楊戩繼續忍,那這把刀確實就徹底收進鞘里了。
如果他提刀反天,那朕確實能名正言順動他。
好像也沒錯。
玉帝把茶盞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對。
沒錯。
朕等的,就是這一刀。
林道已經站了起來,語速極快。
「玉帝布的局,從來沒有白費的!」
「他等的就是楊戩提刀的那一天!」
「如果楊戩繼續隱忍,那他就徹底被馴服,天庭多一條忠犬,玉帝多一把聽話的刀!」
「如果楊戩提刀反天,那玉帝就能名正言順清理這個不穩定因素,順便再收割一波三界功德!」
林道雙手撐在桌案上,眼神亮得嚇人。
「諸位細品!」
「楊戩無論怎麼選,玉帝都是贏家!」
凌霄殿裡,沒人敢喘大氣。
忠犬。
聽話的刀。
不穩定因素。
這幾個字太狠。
狠到那些平日裡和楊戩稱兄道弟的仙神,都覺得臉皮發燙。
可他們又沒法反駁。
因為楊戩確實太強,也太不穩。
他聽調不聽宣,坐鎮灌江口,天庭有事他來,天庭無事他不朝。
這種人放在平時,是戰神。
一旦反了,就是天庭最大的刀口。
哪吒牙關咬得咯咯響。
「放屁……」
他說得很低。
低到只有旁邊的孫悟空聽見。
孫悟空沒笑。
猴子這回也笑不出來。
他盯著昊天鏡里楊戩穿甲的背影,手指一點點扣緊金箍棒。
如果說楊戩是刀,那他孫悟空是什麼?
棍子?
棋子?
還是一條被鬥戰勝佛四個字拴住的猴?
媽的。
越想越煩。
孫悟空恨不得一棒子把凌霄殿的柱子敲斷。
可他不能動。
這一點才最窩囊。
林道冷笑一聲,摺扇直指天幕之外。
「你們以為楊戩提刀是翻盤?」
「不!」
「楊戩提刀,是入瓮!」
「玉帝早就在凌霄殿裡等著他了!」
灌江口。
楊戩把三尖兩刃刀提了起來。
刀柄入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反而安靜下來。
入瓮?
是啊。
他知道。
他從披甲的那一刻就知道。
玉帝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天庭也不會再像當年那樣給他讓路。
這一次,他走出去,就不是劈山救母的少年楊戩。
是違抗天規的二郎顯聖真君。
是天庭第一戰神反天。
罪名太大。
大到一旦落下,連灌江口的香火都可能被一刀斬斷。
梅山兄弟怎麼辦?
哮天犬怎麼辦?
沉香怎麼辦?
嬋兒怎麼辦?
一個個名字從腦子裡滾過去,楊戩握刀的手卻越來越穩。
算了。
都算了。
他已經算了太多年。
算到妹妹在華山底下坐了那麼久。
算到沉香從一個孩子,長成握斧要劈山的少年。
再算下去,他這把刀就真爛在鞘里了。
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砸。
「天兵天將不會放水!」
「四大天王不會避讓!」
「哪吒和孫悟空不會假打!」
「因為這一次,玉帝要動真格的!」
「他要讓三界看到,天庭的威嚴,不是誰都能挑戰的!」
「他要讓楊戩用血的代價,給所有人上一課!」
凌霄殿內,四大天王臉色一變,齊齊低頭。
這話把他們也釘上去了。
楊戩若來,他們攔不攔?
攔。
必須攔。
誰敢放水,誰就是陪楊戩一起反天。
哪吒猛地抬頭,眼神冷得嚇人。
不會假打?
他握著火尖槍的手發抖。
不是怕。
是氣。
說書人說得沒錯。
這次他若對上楊戩,連假打都不行。
滿殿神仙都盯著,李靖也盯著,玉帝更盯著。
他要是放水,玲瓏寶塔立刻就會壓下來。
哪吒眼角餘光掃向李靖。
李靖手掌按在塔上,臉色陰沉,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兩個字。
別動。
哪吒差點笑出來。
真行。
小爺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到頭來還是被一座破塔管著。
這三界真他娘有意思。
孫悟空也看了哪吒一眼。
兩人目光撞上,又同時挪開。
誰都沒開口。
因為都知道。
說了也沒用。
金蟬子站在殿門邊,佛珠停在指間。
他看著孫悟空,又看哪吒,最後看向昊天鏡里的楊戩。
一句佛號卡在喉嚨里,念不出來。
這局太冷了。
冷到連慈悲兩個字都像笑話。
林道一拍桌案,聲音徹底拔高。
「這就是玉帝的終極帝王術!」
「不是強迫你選!」
「而是讓你自己選!」
「無論你選哪條路,終點都是他的棋盤!」
「楊戩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實際上他只是在玉帝畫好的兩條線里,挑了一條!」
「玉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楊戩好過!」
「他要的是楊戩痛苦!」
「要的是楊戩掙扎!」
「要的是楊戩在痛苦和掙扎中,自己走向玉帝給他挖好的坑!」
楊戩抬頭看向華山方向。
雲光從腳下捲起,銀甲映出冷芒。
天幕上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
說書人說得對。
他無論怎麼選,都在玉帝棋盤裡。
可他不在乎了。
輸贏不重要。
生死不重要。
玉帝算計也不重要。
妹妹還在華山底下。
外甥還在華山腳下。
就這一件事,夠了。
楊戩一步踏出。
雲光轟然炸開,直奔華山。
凌霄殿內,昊天鏡光芒一閃,楊戩的身影化作一道銀線,撕開雲海。
太白金星嘴唇發抖。
「陛下……」
玉帝抬了抬手。
太白立刻閉嘴。
滿殿仙神看向龍椅。
玉帝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玉案上,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心都敲了一下。
他看著昊天鏡里遠去的楊戩,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這一刻,必須穩。
不穩就不像早有準備。
玉帝很清楚,自己剛才其實也被說書人點醒了不少。
可現在不重要。
三界都在看著他。
他就是那個等在凌霄殿裡的執棋者。
玉帝緩緩開口。
「傳旨。」
太白金星立刻跪下。
「臣在!」
玉帝聲音平靜。
「南天門戒嚴。」
「天兵天將各就各位。」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放行。」
太白金星渾身一震。
這道旨意一下,楊戩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可他不敢勸。
也不能勸。
「遵旨!」
聲音落下,凌霄殿內所有仙神的臉都變了。
哪吒猛地向前一步。
李靖手中的玲瓏寶塔瞬間亮起金光。
「哪吒!」
這一聲很低,卻壓得哪吒腳步停住。
哪吒回頭看他,眼神里全是火。
「你敢壓我?」
李靖冷著臉。
「你敢動,我就敢。」
哪吒笑了。
笑得牙齒都快咬碎。
「好,好得很。」
孫悟空金箍棒在掌心轉了一圈,棒端點在地上,白玉地磚裂開細紋。
他看著哪吒,又看向玉帝,再看昊天鏡里那道銀光。
猴子想動。
真的想動。
可鬥戰勝佛四個字壓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座新五行山。
他若出手,靈山就能插手。
靈山一插手,楊戩這件事就更髒。
金蟬子眼底發紅,低聲念道: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