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猛地一合,剛剛還掛在嘴角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好了,說了這麼多,現在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身體前傾,目光像是直接越過天幕,釘在灌江口那座二郎神廟上。
「楊戩,你到底選哪條路?」
凌霄殿內,哪吒的手指猛地扣緊火尖槍。
來了。
他最怕聽見的就是這個問題。
前面說書人可以扒局,可以罵人,可以把玉帝吹成三界第一老狐狸,可只要沒逼楊戩選,那這件事還留著一口氣。
現在不一樣了。
刀架到脖子上了。
林道的聲音壓低,卻一句比一句狠。
「是繼續當你的天庭第一戰神,看著妹妹被壓一輩子?」
「還是提起三尖兩刃刀,像當年一樣,再鬧一次天宮?」
轟!
灌江口屋頂上,楊戩指尖輕輕一顫。
這句話太熟了。
當年他就是這麼走過來的。
一把刀,一條狗,一腔血,一路殺上南天門。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敢賭。
可現在呢?
他有灌江口,有梅山兄弟,有天庭神位,有無數百姓香火,還有沉香,還有嬋兒。
擁有的越多,腳下的泥越深。
楊戩低頭看著地上的三尖兩刃刀,喉嚨里像堵著一團鐵鏽。
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會選。
只是這些年,他一直在拖。
拖到沉香長大,拖到沉香拜師,拖到沉香拿起開山神斧,拖到所有人都以為他還能繼續忍。
可說書人一句話,把他最後一層遮羞布撕了。
不能拖了。
華山腳下,沉香握著開山神斧,眼睛通紅。
他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天幕里的答案就變了。
他剛剛才從絕望里爬出來,剛剛才抓住寶蓮燈這點火光,現在說書人又把問題丟給了楊戩。
舅舅會來嗎?
他不知道。
以前他恨楊戩,恨得牙癢。
現在他更怕楊戩不來。
這種感覺太亂了,亂得沉香想罵人。
明明他是來劈山救母的,明明楊戩是攔路的仇人,可這一刻,他竟然在等楊戩做選擇。
這他娘算什麼?
林道摺扇往桌案上一點,聲音變得更冷。
「這一次,沒有人會給你放水。」
「南天門不會大開,天兵天將不會避讓,太白金星不會給你指路,玉帝不會手下留情。」
太白金星鬍子一抖,臉色當場白了半分。
別點老臣啊!
老臣當年確實裝過糊塗,也確實順手讓過幾步,可那是什麼時候?
那時候天庭空,三教亂,陛下要借楊戩成勢。
現在呢?
現在天庭三百六十五正神歸位,四海龍族聽命,二十八星宿列班,雷部火部瘟部斗部全在。
楊戩再鬧一次,真不是鬧著玩的。
太白偷偷看了玉帝一眼。
陛下沒說話。
這更嚇人。
陛下不說話的時候,通常不是不知道怎麼處理,而是在等別人自己撞上來。
林道猛地抬手,聲音炸開。
「你面對的不是當年那個空殼子的天庭!」
「而是被玉帝經營了數萬年的鐵桶江山!」
「你一個人,一把刀,能殺穿嗎?」
凌霄殿裡,滿朝仙神沒人敢抬頭。
這話太扎了。
當年楊戩鬧天宮,很多人嘴上罵,心裡其實暗爽。
可現在誰敢爽?
楊戩若真打上來,打的不是玉帝一個人的臉,是整個天庭的臉,是他們這些正神的飯碗,是封神榜敕下來的秩序。
奎木狼眼皮直跳。
他以前下凡當黃袍怪,覺得自己也算膽子大。
現在一想,跟楊戩這種要二次鬧天宮的瘋子比,他那點事算個屁。
哪吒喉嚨發乾。
他想喊一聲二哥,想讓楊戩別衝動。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憑什麼勸?
自己當年若有機會救母親,誰來勸他,他就扎誰。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猴臉繃得很緊。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鐵桶江山。
當年他大鬧天宮時,天庭處處漏風,他都被壓了五百年。
現在讓楊戩再殺一次?
那不是鬧。
那是把自己的神位、性命、名聲,連同灌江口那一攤子全押上去。
孫悟空牙根發酸。
他想罵玉帝老兒陰,想罵天庭髒。
可罵完呢?
楊戩還是得選。
林道沒有給三界喘氣的機會。
「你若去劈華山,玉帝就有理由動你!」
「你違抗天規,你以下犯上,你是天庭的叛徒!」
「你若不去劈華山,你就看著沉香去送死,看著妹妹被壓一輩子!」
林道一拍桌案。
「楊戩,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灌江口,楊戩緩緩閉上眼。
這句話沒有錯。
他這些年抬得起頭嗎?
抬得起。
三界見了二郎顯聖真君,誰不得給三分面子?
可夜裡呢?
二郎神廟香火鼎盛,百姓跪在下面求平安,他坐在神像之後,聽著那些祈願,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
嬋兒還在山下。
沉香還在恨他。
他這個天庭第一戰神,連自己妹妹都救不了。
這頭抬得再高,也是假。
林道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在逼問那座沉默了太久的神廟。
「楊戩,你的刀,還利嗎?」
「你的血,還熱嗎?」
「你還記得當年提刀殺上南天門時,那股什麼都不怕的勁嗎?」
二郎神廟裡,哮天犬猛地站了起來。
它盯著屋頂上的主人,尾巴不搖了。
它跟了楊戩太久,太清楚這個人的沉默是什麼意思。
主人不說話的時候,不一定是在忍。
也可能是在決定殺誰。
凌霄殿內,玉帝手指停在扶手上。
這一次,他沒有在心裡笑。
說書人這一段講得太狠,狠到連他這個被洗白的物件,都覺得有點不舒服。
楊戩會怎麼選?
玉帝其實知道。
那小子骨頭裡有反勁,壓不死,磨不平,只是被神位和親情鎖住了。
可現在沉香已經站在華山腳下,女媧也被說書人抬了出來,楊嬋還在山底下。
這局到了這裡,楊戩若還能忍,那他就不是楊戩了。
林道慢慢坐回椅子上,語氣忽然平淡下來。
可這平淡,比剛才的拍桌更讓人難受。
「楊戩,你必須選了。」
「不是因為說書人在催你。」
「是因為沉香已經站在華山腳下了。」
華山腳下,沉香眼眶發紅,手裡的開山神斧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他沒有喊舅舅。
也沒有喊楊戩。
他只是抬頭看著天幕,胸口一陣一陣發緊。
原來他站到這裡,不只是為了救娘。
也是把楊戩逼到了絕路上。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沉香差點鬆開斧頭。
可下一瞬,他又咬住牙。
不。
不能退。
娘還在山下。
誰下棋也好,誰被逼也罷,他都必須劈。
灌江口。
楊戩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中沒有剛才那種翻湧的痛,也沒有壓抑到極點的怒。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三尖兩刃刀。
刀鋒在日光下划過一道冷光。
哮天犬跑到他身邊,仰頭看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楊戩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那條黑狗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睛裡全是信任。
楊戩忽然笑了。
這笑不冷,也不苦。
有釋然,有決絕,還有一點誰都沒見過的溫柔。
「老夥計。」
他輕聲說。
「咱們又要鬧了。」
凌霄殿內,哪吒第一個感覺到不對。
他猛地回頭,看向昊天鏡。
鏡中,楊戩已經走進二郎神廟。
甲冑一件一件穿上。
他穿得很慢,卻很穩。
哪吒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猛地炸開,整個人往前踏了一步。
「二哥!」
這一聲喊出來,殿內不少仙神臉色都變了。
李靖手掌瞬間按住玲瓏寶塔,眼神陰得嚇人。
哪吒現在要是敢動,他真會祭塔。
孫悟空也看到了。
金箍棒從肩上滑下來,被他握在手裡。
猴臉繃緊,眼底那點煩躁全沒了,只剩下沉沉的冷。
他知道楊戩要做什麼了。
這三隻眼,終於不忍了。
孫悟空嘴角動了動,想罵一句「瘋子」。
可罵不出口。
因為換成他,他也會去。
不去才不是東西。
楊戩這一刀下去,不管劈的是華山,還是天庭規矩,三界都不可能再裝作沒看見。
凌霄殿內,太白金星嘴唇發顫。
「陛下,真君他……」
玉帝抬手,打斷了他。
滿殿瞬間沒聲。
玉帝看著昊天鏡里楊戩穿甲的身影,一言不發。
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也不是震驚。
而是複雜。
他知道楊戩會選,可沒想到楊戩選得這麼快,這麼決絕。
說書人前腳剛把路擺出來,楊戩後腳就披甲。
這小子……
玉帝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一下。
兩下。
三下。
凌霄殿內,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