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轉,語氣忽然變了。
「好了,前面的內容,可能會讓諸位覺得——玉帝贏定了,這盤棋沒人能翻盤。」
「可本座要告訴你們。」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亮得嚇人。
「你們都忘了一個人。」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剛松下去的肩膀又繃住了。
忘了一個人?
還能有誰?
這局裡已經塞了楊戩、沉香、孫悟空、靈山、老君,連劉彥昌那個廢物都被拎出來罵了一頓。
還有誰能壓得住這盤棋?
玉帝的茶盞已經端到一半。
他沒喝。
因為他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名字。
不會吧?
林道一字一句,直接把那個名字砸了出來。
「女媧娘娘!」
啪。
玉帝手中的茶盞磕在玉案邊緣,茶水灑出半寸。
他穩住得很快,快到滿殿仙神幾乎沒人敢說自己看見了。
可玉帝自己知道。
剛才那一下,真不是裝的。
女媧。
說書人居然真把女媧扒出來了!
凌霄殿裡,群仙齊刷刷閉嘴。
連趙公明嘴上的封口金光都安靜了。
這名字太重。
重到他平時再嘴賤,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嗚嗚亂叫。
女媧宮中。
女媧娘娘靠在寶座上,指尖把玩著那塊五彩石。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沒有怒,反倒挑了挑眉。
「哦?」
侍女頭低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粒灰。
完了。
說書人連這位都敢扒。
膽子是真肥。
天幕里,林道已經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案上,語速極快。
「所有人都以為這盤棋是玉帝在下!」
「可他們忘了——寶蓮燈是誰的?」
「女媧的!」
「沉香是誰保的?」
「女媧的!」
「孫悟空當年大鬧天宮,是誰保下來的?」
林道摺扇往桌上一拍。
「還是女媧!」
轟!
孫悟空猛地抬頭。
「俺老孫?」
他臉上那股憋屈還沒散乾淨,這會兒又多了點茫然。
女媧娘娘保過他?
他怎麼不知道?
可話一出口,孫悟空自己又沉默了。
他是靈明石猴,石中孕育,補天遺脈的說法,三界不是沒人提過。
當年大鬧天宮,他鬧成那樣,天庭沒殺他,如來也只是壓他五百年,沒有徹底抹去真靈。
以前他覺得是自己命硬。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說,孫悟空心裡突然有點亂。
難道俺老孫這條命,也不是俺自己硬扛下來的?
金蟬子看向孫悟空,手裡的佛珠停了。
他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說什麼?
說你其實一直有人在背後看著?
這話聽著像安慰,可落在猴子耳朵里,未必不是另一根繩。
林道冷笑。
「玉帝布了局,但女媧才是那個在局外看戲、隨時可以掀桌子的人!」
「諸位細品!」
「寶蓮燈在楊家傳了這麼多年,玉帝為什麼不搶?為什麼不毀?為什麼不收回天庭?」
「他是不想嗎?」
「不是!」
「是他不敢!」
凌霄殿裡,滿朝仙神頭皮發麻。
這話太直了。
直得像把玉帝的臉按在女媧宮門口摩擦。
太白金星偷偷看向玉帝,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
陛下啊,您可千萬穩住。
這不是普通洗白了。
這是說您下棋歸下棋,但上頭還有人盯著您。
玉帝端坐龍椅,臉色平靜得嚇人。
可他的內心已經罵開了。
說書人,你是真敢說啊!
朕知道女媧在看,也確實沒敢動寶蓮燈,可你當著三界說出來,這味道就不對了啊!
朕前面還是終極執棋者,怎麼到了這裡,成給女媧娘娘表演的了?
可玉帝轉念一想,又把那點不爽按了下去。
不對。
不能這麼想。
女媧娘娘默許朕下棋,這本身不就是朕的本事?
三界有幾個人能在聖人眼皮底下布這麼大的局,還讓聖人不掀桌?
朕能。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朕走得穩,算得准,分寸拿捏得好!
玉帝手指重新落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得很輕。
對。
沒錯。
女媧在看又如何?
朕下給她看,她還沒掀桌,那就是認可。
林道聲音壓低。
「玉帝知道女媧在看著,所以他不敢太過分。」
「三聖母被壓華山,但沒死。」
「沉香一路有驚無險,但沒死。」
「楊戩還活著,孫悟空還活著。」
「這一切,都是因為女媧娘娘沒有點頭!」
華山山腹之中,楊嬋掌心的寶蓮燈輕輕亮了一下。
她怔怔看著那團燈火,指尖發顫。
女媧娘娘……
原來這些年,這盞燈不只是陪著她。
也是在看著她。
她被壓在山下太久,久到有時候真以為自己被三界遺忘了。
二哥不來。
沉香太小。
天庭冷得像鐵。
可現在天幕告訴她,還有人在看。
那一點燈火映在她眼中,楊嬋忽然捂住嘴,沒讓自己哭出聲。
她不能哭。
沉香還在外面。
只要寶蓮燈還亮,她就不能認命。
灌江口。
楊戩猛地抬頭,看向女媧宮方向。
額間豎眼壓不住地跳動,三尖兩刃刀被他攥得發緊。
女媧娘娘?
他想起母親當年把寶蓮燈交給他時說過的話。
「這盞燈,會護著你。」
那時候他只當是母親心疼孩子,臨別之前說一句安慰。
後來他拿著寶蓮燈劈桃山,救母親,再後來把燈給了楊嬋。
他以為這只是楊家的傳承,是母親留下的念想。
現在才知道,不是。
那盞燈背後站著女媧。
楊戩喉嚨發緊,眼底那點死灰一樣的東西,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
如果女媧娘娘在看。
那嬋兒……還有救。
不是靠玉帝開恩,不是靠天庭放水,也不是靠他這把被鎖死的刀硬砍。
還有一雙眼睛,在天庭之上看著這件事。
楊戩低頭看向華山方向,聲音低得發啞。
「沉香,別停。」
華山腳下。
沉香聽不見楊戩的話。
可他低下頭,看向腰間掛著的寶蓮燈。
那盞燈溫潤如玉,燈芯處一點火苗輕輕搖晃,剛才被「劈不開華山」壓下去的心氣,又一點點爬了回來。
女媧娘娘?
這是女媧娘娘的眼睛?
沉香手指摸上燈身,掌心被那點溫熱燙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這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是念想。
是護身符。
現在才知道,這盞燈比他想像得重得多。
可奇怪的是,沉香沒有覺得害怕。
剛才說書人說他是鉤子,是棋子,說他劈不開華山,他確實快崩了。
可現在聽見女媧娘娘在看,他胸口那口氣反而頂了上來。
不管誰在看。
不管玉帝在算什麼。
不管舅舅有多苦。
他都要劈。
因為山底下關著的是他娘。
沉香彎腰,重新握住開山神斧。
石縫裡的斧刃被他一點點拔出來,碎石滾落,他手背青筋鼓起,眼睛死死盯著華山。
「我不管你們誰下棋。」
少年聲音發顫,卻沒有退。
「我只救我娘。」
凌霄殿內,孫悟空聽見這句話,猴臉動了一下。
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好小子。
這才像點樣子。
別學俺老孫那套怕。
劈。
哪怕劈不開,也得先劈了再說。
哪吒火尖槍上的火光重新躥起半寸。
「二哥,你這外甥,比劉彥昌強多了。」
楊戩沒回頭。
但他握刀的手鬆了一點。
林道摺扇一展,聲音再次拔高。
「所以,諸位洪荒大佬!」
「這盤棋最精彩的地方,不是玉帝怎麼鎖死楊戩,不是怎麼逼沉香絕望,也不是怎麼把靈山、老君、孫悟空全拖下水!」
「真正精彩的是——玉帝在下棋,女媧在看棋!」
「玉帝的每一步,都在女媧的眼皮底下!」
「他不敢走錯一步,因為走錯一步,女媧就會掀桌子!」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你以為你在下棋?」
「錯!」
「你是在表演給下棋的人看!」
女媧宮中。
女媧娘娘終於笑出了聲。
她掌心的五彩石輕輕一轉,目光落向凌霄殿方向。
「昊天這小師弟,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