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展,聲音繼續往下砸。
「於是,六耳獼猴出場了!」
轟!
大雷音寺佛光狠狠一晃。
如來佛祖閉著眼,手裡的佛珠停在指間。
那顆珠子沒碎,可佛光底下,蓮台邊緣已經裂出一道細紋。
燃燈古佛還是閉目不語。
他不能說。
這時候誰開口,誰就把自己往那一難里釘。
彌勒佛臉上的笑徹底沒了,胖乎乎的臉陰沉得嚇人。
他看著天幕,手掌壓在布袋上,指節一寸寸泛白。
林道冷笑一聲。
「六耳獼猴是什麼來頭?」
「諸位聽好了——六耳獼猴,不是野生的!」
「不是天地間突然蹦出來一個跟孫悟空一模一樣的猴子!」
「更不是什麼四猴混世,天生對立!」
林道摺扇猛地一點。
「他是靈山用上古異種血脈、結合如來法力,暗中培育出來的完美替代品!」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杯盞磕在玉案邊緣的聲音都清楚得刺耳。
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停住了。他看著天幕,喉嚨發乾。
完了。
這一刀不是扒皮,是剖骨。
靈山若只是借六耳算計孫悟空,還能說是順勢而為。
可若六耳是他們自己培育出來的,那就不是降妖伏魔,是蓄意謀殺取經人。
這鍋太大了。
大到靈山金身都蓋不住。
孫悟空眼睛一點點紅了。
「培育出來的?」
他盯著天幕,聲音啞得厲害。
「俺老孫那一難里,跟俺打生打死的東西,是靈山養出來的?」
金蟬子手中的佛珠啪地崩斷一顆。
珠子滾到他腳邊,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早知道六耳不簡單。
可「培育」兩個字一出來,他還是覺得胸口被堵住了。
不是妖怪冒充悟空。
是有人提前做了一隻悟空。
做得像,做得真,做得足以把真的換掉。
金蟬子指尖發涼。
貧僧當年到底帶著悟空走了一條什麼路?
林道語速越來越快。
「靈山早在取經中期,就開始秘密培育六耳!」
「為什麼是中期?」
「因為那時候的孫悟空,已經得罪了太多人,也越來越不聽話!」
「他們不能等到取經結束再動手。」
「到那時候,功德落下,猴子修為暴漲,緊箍咒未必壓得住,靈山再想換人,就晚了!」
林道摺扇啪地一拍。
「他們採集了孫悟空的血脈!」
「還採了神魂印記!」
「孫悟空每一次被緊箍咒壓住,每一次痛到元神震盪,都是靈山觀察他的機會!」
「他的氣息、他的法力運轉、他的神通痕跡,全被一點點拓下來!」
金蟬子臉色白得嚇人。
緊箍咒。
又是緊箍咒。
他念過多少次?他自己都數不清。
每一次他以為是在管教悟空,是讓悟空不要殺生,不要莽撞,不要壞了取經大事。
現在天幕告訴他,那可能也是靈山採集悟空神魂印記的機會。
金蟬子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悟空……」
孫悟空沒看他。
猴子現在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問一句:和尚,你當年念咒的時候,到底知不知道?
可他又怕答案。
知道,疼。
不知道,也疼。
林道摺扇往前一指。
「甚至,他們還偷偷複製了金箍棒的鑄造法門!」
兜率宮內,太上老君眼皮抬了起來。
這話把他也牽進來了。
金箍棒是定海神針,老君當然知道其根腳。
靈山若真想複製,絕不可能完全照搬,只能仿其氣機,造一個能騙過尋常神佛的影子。
可騙過尋常神佛已經夠了。
真假美猴王那一難,要的不是徹底一樣,要的是讓三界不敢說不一樣。
老君拂塵輕輕落在膝上。
「好手段。」
這三個字很輕。
趙公明嘴上封口金光還在,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他想罵。
想罵靈山祖宗十八代。
可罵不出來。
這比被人按著看戲還憋屈。
雲霄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勸。
她也覺得髒。
髒到連她這種見慣封神血債的人,都覺得靈山那層佛光像糊上去的金粉。
林道聲音壓低。
「六耳獼猴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個神通,都是照著孫悟空復刻的!」
「相貌一樣!」
「聲音一樣!」
「本事一樣!」
「七十二變,筋斗雲,火眼金睛,連那股無法無天的脾氣,都被他們照著學!」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棒身嗡嗡震動。
他忽然覺得身上發冷。
不是怕死。
是怕有人把他拆開了,一點點看,一點點學,然後拼出另一個「孫悟空」。
那東西會笑,會罵,會打,會喊師父,會喊八戒呆子,會舉著棒子說俺老孫來也。
可那不是他。
那是靈山做出來的刀鞘。
哪吒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靈山這幫禿驢,真髒。」
「哪吒!」
哪吒猛地回頭,眼底全是火。
「怎麼?小爺說錯了?」
李靖手掌按在玲瓏寶塔上,聲音壓得很低。
「這裡是凌霄殿。」
哪吒笑了一聲。
「那又怎樣?靈山敢做,小爺還不能罵?」
孫悟空沒有接話。
若是平時,他早跟哪吒一起罵了。可現在他罵不出來。
因為他腦子裡全是另一個自己。
一個被造出來,準備替他走完取經路的自己。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最離譜的是什麼?」
「六耳連緊箍咒都能模擬!」
金蟬子猛地抬頭。
「不可能……」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怎麼不可能?
如果靈山連悟空的神魂印記都拓了,連法力運轉都記了,模擬緊箍咒發作時的反應,又有什麼不可能?
唐僧站在角落,臉色慘白。
那一難里,他真的分不清。
兩個悟空跪在他面前,喊師父,吵著讓他辨真假。
他怕,煩,怒,慌。
他只覺得兩個都像,又都不像。
原來不是他眼拙。
是有人早就把假貨打磨到能騙過他的地步。
可這不是安慰。
這更噁心。
因為他是師父,卻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
林道冷笑。
「靈山的計劃很簡單。」
「讓六耳獼猴在取經路上,取代孫悟空!」
「真悟空被打死,假悟空繼續上路!」
「到了靈山,封個鬥戰勝佛,功德圓滿,蓮台一坐,金身一鍍——」
林道摺扇一合。
「誰還記得原來那隻猴子長什麼樣?」
轟!
孫悟空一步踏出,金箍棒重重砸在地上。
白玉地磚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殿內仙神齊齊變色。
楊戩身影還在趕往華山的雲路上,可昊天鏡里,他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聲音傳入凌霄殿。
「猴子,聽完。」
只有四個字。
孫悟空胸口劇烈起伏,金箍棒已經抬起半寸,又被他一點點按回去。
他想打。
現在就想打上靈山。
可楊戩說得對。
聽完。
必須聽完。
不聽完,他連該打誰、怎麼打、為什麼打,都說不清。
孫悟空牙齒咬得咯咯響。
「行,俺聽。」
林道像是根本不知道三界已經炸成什麼樣,繼續往下說。
「就算有人懷疑,又能怎樣?」
「證據早就抹乾淨了!」
「血脈來源?毀掉!」
「神魂拓印?燒掉!」
「培育六耳的佛陣?拆掉!」
「到最後,靈山只需要說一句——妖猴作亂,真假已辨,六耳伏誅!」
林道笑了,笑得譏諷。
「干不乾淨?」
「太乾淨了!」
大雷音寺里,如來臉色鐵青。
燃燈古佛閉目不語。
林道摺扇緩緩抬起。
「這就是市面上所謂『黑神話』版本的源頭!」
「說什麼真假美猴王之後,真孫悟空死了,六耳取代他取經成佛。」
「聽起來是不是很合理?」
孫悟空眼皮跳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自從上次預告後,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如果他真死了,那現在站在這裡的又是誰?
如果他沒死,那為什麼那一難之後,他變得那麼聽話?
林道一拍桌案。
「可本座告訴你們!」
「那個版本只說對了一半!」
「靈山確實想殺孫悟空!」
「確實想讓六耳取代他!」
「但最後死的,不是悟空!」
孫悟空猛地抬頭。
哪吒也繃緊了手指。
金蟬子閉上眼,肩膀微微發顫。
林道聲音驟然拔高。
「最後死的,是六耳!」
「而且,不是如來識破的!」
「是有人硬闖靈山,一掌拍死的!」
轟!
凌霄殿徹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