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猛地往前一指，聲音壓得三界都不敢喘氣。
「諸位再看原著細節！」
「兩個猴子打到靈山，如來正在講經，明明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卻先說了一通『四猴混世』的廢話，最後才指出六耳是假。」
林道冷笑一聲。
「為什麼拖那麼久？」
凌霄殿裡，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停住了。
他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
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怒火，滿腦子都是要把那個假貨打死，根本沒空細想。
如來說四猴混世，他聽著煩，只當老和尚喜歡賣弄。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提，他後背那層猴毛一點點豎了起來。
不對。
真的不對。
如來若是真能一眼看穿，為什麼不直接說？
為什麼要講那麼久？
為什麼要等他們兩個猴子在蓮台前打到快瘋？
孫悟空喉嚨發乾，牙齒咬得咯咯響。
「老和尚……」
金蟬子閉著眼，臉色白得厲害。
他知道悟空會疼。
可有些疼，拖得越久，爛得越深。說書人這一刀下去，至少把膿挑出來了。
可他寧願當年自己死在取經路上，也不願親眼看見悟空再被扒一次。
林道忽然捏著嗓子，模仿起如來的語氣。
「我觀假悟空乃六耳獼猴也，此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
他念完，啪地一拍桌案。
「諸位，你們聽聽！」
「如來扯了這麼一大段，是在科普嗎？」
「不是！」
「是在拖延時間！」
轟！
大雷音寺內，佛光狠狠一顫。
如來佛祖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燃燈古佛緩緩睜開眼，眼底那點沉寂的光終於藏不住了。
彌勒佛臉上的肉抖了一下，布袋被他按得皺成一團。
這話不能讓他說下去。
可擋不住。
天幕不是靈山的天幕，不聽佛旨，也不受蓮台鎮壓。
如來垂著眼，指尖壓在佛珠上，第一回覺得這顆珠子這麼硬，硬得硌手。
凌霄殿裡，玉帝端起茶盞，嘴角壓著。
來了。
終於來了。
他當年只知道真假美猴王那一難有問題，靈山的手伸得太深，猴子從那以後也不對勁。
可具體怎麼動的手，他沒親自掀。
不是不能掀。
是沒必要。
西遊功德還沒到手，猴子還要繼續往前走，靈山臉面也得留著一點。
天帝做事，不能只圖一時痛快。
可現在不一樣。
說書人替朕掀。
掀得越狠越好。
玉帝心裡甚至有點期待。
如來啊如來，你蓮台底下到底藏了多少髒東西？
林道的聲音驟然凌厲。
「因為靈山諸佛在等！」
「等真悟空被耗死！」
「等六耳得手！」
孫悟空猛地抬頭，金箍棒嗡的一聲震了起來。
「耗死俺？」
他笑了一下。
那笑聲不大，卻讓殿內不少仙神背後發冷。
哪吒握緊火尖槍，火光噌地竄起半尺。
「我就知道那幫禿驢沒安好心！」
李靖臉色一變，手掌已經壓上玲瓏寶塔。
「哪吒！」
哪吒看都不看他，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再叫一聲試試。」
李靖眼神陰得發黑。
可這一次，他竟沒立刻把塔祭起來。
因為滿殿神仙都在看天幕，連玉帝也沒開口。
他要是現在壓哪吒，壓的就不是兒子，是替靈山擋刀。
這帳太髒。
李靖不想沾。
林道摺扇指著天幕，語速越來越快。
「諸位別忘了，六耳獼猴本就是靈山培育出來的替代品！」
「他越打越猛，孫悟空卻越來越弱！」
「為什麼？」
「因為靈山暗中在大雷音寺周圍布下了禁制！」
「壓制孫悟空的力量！」
「增強六耳獼猴的戰力！」
孫悟空眼前一陣發黑。
他想起來了。
真的想起來了。
當年打到靈山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
金箍棒越來越沉，筋骨越來越僵，法力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抽走。
他那時候以為是一路打得太久，消耗太大。
畢竟從花果山打到觀音那裡，又打到地府，打到天庭，最後打到靈山，誰都累。
可六耳不累。
那個假貨越打越興奮，越打越凶，眼睛裡甚至有一種要把他吞掉的狂熱。
孫悟空當時只覺得噁心。
現在他懂了。
不是六耳比他強。
是整個靈山在幫六耳殺他。
「好啊。」
孫悟空慢慢抬起頭，眼裡血絲一點點爬滿。
「俺老孫還以為，那天是俺和假貨單挑。」
他看向西方，聲音低得嚇人。
「原來是滿靈山的佛，圍著俺一個打。」
金蟬子手指發顫，斷掉的佛珠還散在腳邊。
他想說對不起。
可這三個字太輕了。
輕得像拿一張紙去堵天河決口。
悟空那天受的不是委屈，是一場被披上降妖外皮的圍殺。
自己這個師父當年站在那裡，分不清真假，護不住徒弟，甚至還在等一個結果。
他忽然覺得袈裟壓得肩膀疼。
唐僧站在角落，臉色慘白。
他也在想那一天。
兩個悟空跪在他面前，喊他師父，吵著讓他辨真假。
他煩，他怕，他只想這場鬧劇快點結束。
後來如來說六耳是假，他鬆了口氣。
他竟然鬆了口氣。
唐僧手指攥緊袈裟，指節泛白。
那口氣，原來是踩著悟空的命松下來的。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只要再拖一刻！」
「孫悟空就會被六耳一棒砸碎腦袋！」
大雷音寺內，觀音菩薩手中的玉淨瓶一歪，淨水灑出幾滴。
她沒有去扶。
她當年看見了。
看見悟空動作慢了半拍，看見六耳那一棒已經砸向悟空天靈。
也看見蓮台上的如來沒有動。
那一瞬間，她明白靈山要什麼。
靈山要一個聽話的鬥戰勝佛。
至於原來的孫悟空死不死，沒人真的在乎。
至少那一刻，蓮台上下，沒有人在乎。
觀音閉上眼，指尖發冷。
她曾經說自己慈悲。
可慈悲若只能對聽話的人慈悲，那還叫什麼慈悲？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鬍子抖了抖。
狠。
真狠。
他知道靈山髒，卻沒想到髒到這個份上。
造六耳，設禁制，拖時間，等真悟空死，再把假貨扶上功德路。
到時候功德圓滿，鬥戰勝佛歸位，三界眾生只會看見靈山又添一尊護法金身。
誰會去問，金身底下那個猴子是不是原來的？
太白偷偷看了孫悟空一眼，又看了玉帝一眼。
陛下當年沒掀，果然是顧全大局。
可現在天幕掀了。
靈山這回怕是真要吐血。
玉帝手指輕敲扶手，臉色穩得不能再穩。
心裡卻忍不住補了一句。
朕當年要是知道這麼細，早該多訛靈山幾成功德。
虧了。
虧大了。
林道聲音忽然一轉。
「可靈山算錯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頭。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僵住。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名字。
不敢想。
又忍不住想。
林道摺扇緩緩抬起，聲音一字一頓。
「他們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候闖進靈山！」
「他們更沒想到，這個人敢在大雷音寺，當著如來和諸佛的面，一掌拍死六耳獼猴！」
「這個人，就是菩提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