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猛地一收,聲音卻沒有半點停頓。
「如來終於坐不住了!」
「他緩緩起身,背後金光萬丈,靈山方圓萬里的佛光都在這一刻往他掌心裡收攏。那一瞬間,連大雷音寺外的雲海都像被他擰緊了。一掌推出——如來神掌!」
凌霄殿裡,孫悟空的手指一下子扣死在金箍棒上。
他不是沒見過如來出手。
可那時候,他只知道自己輸了,知道自己被壓了五百年,知道那隻手大得離譜。
現在再聽說書人這麼一講,他才真正反應過來一件事——
當年靈山壓他的,根本不是隨便一巴掌。那是如來壓箱底的本事。
猴子的喉嚨狠狠幹了一下。
完了。
這老和尚是真急了。
他想衝過去,可腳下像釘了東西,動不了。
不是怕,是一種更難受的東西在頂著他。
師父還在前面,師父替他擋著這一掌,自己卻只能在這裡聽。
林道的聲音更高了,像故意把這一幕撕給三界看。
「這一掌,蘊含著如來畢生修為,足以碾碎一個大千世界。菩提祖師沒有躲,他就站在昏迷的孫悟空面前,雙手結印,硬接這一掌!」
那一刻,靈山不是佛門聖地,倒像一座被人當面掀開屋頂的戰場。
楊戩隔著雲路抬起頭,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見過強者。
也見過硬骨頭。
可敢在如來神掌面前不退半步的人,他以前只認玉帝。
現在又多了一個。
菩提祖師這一下,不是求活,是在告訴靈山——你們想動我徒弟,先問過我。
楊戩握了握三尖兩刃刀,心裡那點敬意壓都壓不住。
這老頭,真有種。
哪吒站在凌霄殿裡,嘴角也沒控制住,低低罵了一句。
「小爺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菩提祖師算一個。」
李靖手掌立刻按住玲瓏寶塔,眼神陰得厲害。
「哪吒。」
「你別管。」
哪吒連頭都沒回,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卻跳得極穩:
「這回我說的是實話。能硬接如來神掌還不退的,配我服。」
李靖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也知道,這話沒法接。
靈山今天這臉,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連佛光都擦不乾淨。
林道還在往下砸字。
「轟!金光炸開,大雷音寺的穹頂被掀翻了一半!」
「菩提祖師整個人被轟得倒退數十步,雙腳在玉磚上犁出兩道深溝,嘴角溢血,道袍碎裂,白髮散落!」
孫悟空眼眶猛地一熱。
他盯著天幕,連呼吸都亂了。
師父流血了。
那老東西平時在方寸山上板著臉,罵他心猿意馬,罵他惹事生非,罵他早晚要闖出天大的禍。
可真到了靈山,真到了這一掌前,老頭沒躲。
猴子腦子裡嗡嗡作響,眼淚一下子就頂上來了。
他想罵。
想罵菩提祖師為什麼現在才來。
想罵他當年為什麼一句話不肯多說。
可最後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只剩下一個念頭——還好,師父來了。
金蟬子閉著眼,雙手合十,嘴唇微微發抖。
他這一生念過太多佛號,見過太多慈悲,也見過太多假慈悲。
可今天這一幕,他不能不承認,是真硬。
那不是佛門的虛頭巴腦,不是菩薩低眉,不是羅漢說教。
那是一個師父,明知會死,還是擋在徒弟前面。
他心裡忽然發酸,酸得連經文都壓不住。
自己當年在靈山,為什麼沒站出來?
為什麼只會念咒,只會等如來裁定真假,只會站在一邊看悟空被人圍著打?
金蟬子不敢再想,指尖把袈裟攥出了褶皺。
天幕里,林道的聲音忽然低了一截,帶上了明顯的敬佩。
「但菩提祖師沒有倒!」
「他站穩了,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仰天大笑——」
那笑聲被林道模仿出來的時候,滿殿神佛都沒吭聲。
「哈哈哈哈!」
「如來,你也不過如此!」
「今日我徒弟我帶走了,你們靈山若不服,讓准提聖人親自來跟我說話!」
一句話砸下來,整個凌霄殿安靜得嚇人。
連太白金星的鬍子都不抖了。
他不是第一次聽說書人吹牛,可這一次,他是真覺得這話能殺人。
不是殺肉身。
是殺臉面。
菩提祖師當著如來的面,直接點准提聖人的名,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你們靈山要玩髒的,我就把你們最上頭那層也拽下來。
這不是求情。
這是掀桌。
玉帝端著茶盞的手,真的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說書人最多講到菩提祖師出手,沒想到後面還有這麼一刀。
准提聖人。
這四個字一出來,玉帝腦子裡瞬間轉了幾個圈。
哦,原來如此。
原來菩提祖師不是單純來救徒弟,他是把准提也拖進來了。
好,好得很。
靈山不是最愛講規矩嗎?
那現在我倒要看看,你們敢不敢把准提也叫出來。
玉帝嘴角壓得很穩,心裡卻已經把這局順了一遍。
朕當年……真想得到這一層嗎?
好像沒有。
可現在說書人這麼一講,朕又覺得,朕就是這麼算的。
沒錯。
朕故意把靈山逼到這一步,就是要讓他們自己把髒東西翻出來。
嗯,就是這樣。
玉帝把茶盞放回案上,表面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凌霄殿外,靈山方向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如來收回了手掌。
他站在蓮台前,沉默不語。
那沉默比任何佛號都重。重得整個靈山都像被壓了一下。
林道沒有停,聲音順勢壓下去,像是故意給三界一個喘息的空隙。
「靈山諸佛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因為這一戰打到這裡,已經不是六耳獼猴死不死的問題了。」
「是菩提祖師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靈山——你們敢動我徒弟,我就敢跟你們拼命!」
孫悟空再也撐不住了。
他眼裡的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金箍棒上,砸得他自己都愣了。
「師父……」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兩個字一出口,猴子自己先低下了頭。
他一向嘴硬,一向能鬧,一向敢罵天罵地,可現在,他偏偏只剩這兩個字。
師父。
原來真的有人會在靈山前,替他把命都擋一回。
楊戩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全是敬意,連握刀的手都鬆了半分。
金蟬子閉著眼,輕輕念了一聲佛號,嘴唇卻還在發抖。
靈山方向,如來長嘆一聲,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