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林道沉默了片刻，摺扇緩緩放下。
「金光散盡。」
「大雷音寺里，菩提祖師的身影沒了。」
「道袍沒了，拂塵沒了，那一聲『徒兒』也沒了。」
「只剩下昏迷的孫悟空，躺在滿地碎裂的佛磚上。」
孫悟空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來。
不，他想不起來。
腦子裡有一塊地方空得厲害。
他拼命往裡鑽，拼命去扒，可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師父，沒有靈山血戰，沒有六耳被拍成肉泥，也沒有那隻從天而降的聖人手掌。
空的。
乾乾淨淨。
這才最疼。
要是有一段血淋淋的記憶，他還能恨，還能哭，還能罵一句老東西怎麼這麼傻。
可現在呢？
他連哭都像偷來的。
林道聲音低沉。
「准提聖人收回手掌，靈山一片死寂。」
「如來低頭合十。」
林道壓著嗓子，學出那種平穩到發冷的佛音。
「恭送聖人。」
大雷音寺里，如來閉著眼，一言不發。
燃燈古佛臉色灰敗。
彌勒佛的笑早就沒了，布袋壓在膝前，手指陷進去很深。
他們都知道，這一段才是真正的死穴。
菩提祖師死了，還能說聖人處理善屍。
六耳獼猴死了，還能說妖猴伏誅。
可改孫悟空記憶呢？
這不是佛門慈悲。
這是怕。
怕這隻猴子醒來後，把靈山一棒一棒砸成爛泥。
林道摺扇輕輕一點。
「隨即，准提聖人一道法力落在孫悟空頭上。」
「不是鎮壓。」
「不是封印。」
「是抹除。」
孫悟空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密得嚇人。
「抹除……」
他喉嚨里滾出兩個字，像是牙齒磨出來的。
金蟬子終於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當年的靈山佛磚上。
那天他也在，他看著悟空昏迷，看著准提法力落下，看著一切被改成了一個能繼續取經的版本。
他當時為什麼沒攔？
攔不住。
這三個字太好用了。
好用到他這些年一直拿來騙自己。
可現在天幕把真相扒出來，他才發現，攔不住不是理由。
至少應該喊一聲。
至少應該跪下求一句。
至少不該沉默。
金蟬子把手按在孫悟空肩上，嘴唇發白。
「悟空……」
孫悟空沒有回頭。
「別叫俺。」
三個字，不重。
卻把金蟬子的手釘在半空。
林道繼續道：
「那道法力像一把刷子。」
「把菩提祖師出現，擦掉。」
「把血戰靈山，擦掉。」
「把六耳獼猴被一掌拍死，擦掉。」
「把如來神掌，擦掉。」
「把准提現身，擦掉。」
「把善屍隕落，擦掉。」
他每說一句，孫悟空的臉就白一分。
不是嚇的。
是他真的在找。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翻那一難。
觀音那裡，地府，天庭，靈山，如來說四猴混世，如來說六耳獼猴，自己一棒打死假貨。
對。
他記得的是這個。
可這段記憶現在變得噁心得厲害。
太順了。
順得像被人重新縫過。
林道冷笑一聲。
「擦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所以孫悟空醒來後，只會記得一件事。」
「六耳獼猴被如來識破。」
「自己打死了假猴王。」
「然後繼續上路，取經，成佛。」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太白金星低著頭，拂塵都不敢甩。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三界太多髒帳。
可這一筆，髒得連他這個老滑頭都覺得嘴裡發苦。
一隻猴子被人圍殺。
師父來救他。
師父死了。
記憶被抹了。
最後還要對著靈山謝恩，封鬥戰勝佛。
這他娘的哪是成佛？
這是把骨頭磨碎，和著功德金粉，糊成一尊能擺在蓮台上的像。
玉帝放下茶盞，指尖停在杯沿上。
他眼底複雜了一瞬。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在心裡補一句「朕早就算到了」。
因為這局太狠。
狠到他這個天帝都不太想認。
他當年確實知道真假美猴王有問題，也知道靈山必定動了猴子的記憶。
可他沒想到，准提會把善屍抹得這麼幹淨。
那可是善屍。
是自己的善念。
准提連這個都能拍碎。
玉帝手指輕輕扣住扶手。
不行。
三界都在看。
朕不能露出沒想到。
他臉色重新穩住，眼神沉得像早已洞穿一切。
太白金星偷偷瞄了一眼，後背立刻涼了。
陛下果然知道。
陛下連聖人抹善屍、改猴子記憶都算進去了？
這算盤打得……老臣有點害怕。
林道的聲音再次壓低。
「他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人，為了他，獨戰靈山萬佛。」
「殺羅漢。」
「廢天龍。」
「傷菩薩。」
「硬接如來神掌。」
「最後，被聖人親手抹殺。」
金蟬子閉上眼，嘴唇發抖。
這每一個字，他都聽得見。
每一個字，都像在問他：你當年在哪裡？
他在。
他一直在。
可他什麼都沒做。
唐僧站在殿角，臉色白得不像活人。
他看著孫悟空的背影，手指死死攥著袈裟。
那隻猴子一路護他。
他卻在真假美猴王之後，松過一口氣。
因為悟空聽話了。
因為路好走了。
因為他終於不用天天提心弔膽怕徒弟翻臉。
唐僧嘴唇動了動，連一句「悟空」都沒敢喊。
林道盯著鏡頭，一字一句。
「他不知道，他的師父已經死了。」
孫悟空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的記憶被人改過。」
金箍棒在地上輕輕滾了一寸。
「他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這句落下，凌霄殿裡死一樣靜。
孫悟空呆呆站著，眼神空得嚇人。
他拼命想。
方寸山。
菩提祖師。
戒尺。
筋斗雲。
七十二變。
趕他下山時那張冷臉。
然後呢？
靈山那一天呢？
師父有沒有抱過他？
有沒有看他一眼？
有沒有在最後喊他名字？
想不起來。
全都想不起來。
孫悟空忽然抬手，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砰！
哪吒臉色一變。
「猴子！」
孫悟空又砸了一下。
「出來啊……」
他聲音發抖。
「給俺出來啊！」
楊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夠了！」
孫悟空猛地掙了一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楊戩，你放開俺！」
「俺想想怎麼了？」
「俺連師父死在俺面前都不記得，俺想想還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