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一轉,聲音猛地換了方向。
「巫族內部先亂,接下來——」
他抬手往天幕外一點。
「輪到妖族了!」
凌霄殿裡,剛剛還因為共工撞山而僵住的眾仙,臉色又變了。
天幕上,林道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
「玉帝的第二把火,燒在誰身上?」
「不是帝俊!」
「不是太一!」
「而是妖皇帝俊的十個兒子!」
轟!
妖族殘餘聚集之地,無數老妖當場抬頭。
有幾個白髮蒼蒼的妖王嘴唇發抖,眼裡血絲一下爬了出來。
十位太子。
那是妖族最不敢提的傷口。
當年妖庭還在,十隻金烏橫空,誰見了不低頭?
可後來呢?
九死一逃。
妖族的天,也從那一天開始塌了一半。
林道聲音繼續往下壓。
「帝俊有十個兒子,都是三足金烏!」
「他們生在太陽星,天生掌太陽真火,血脈尊貴得嚇人!」
「按妖族天庭規矩,每天只能一隻金烏上天,馱著太陽巡行洪荒!」
「其餘九隻,就老老實實待在湯谷扶桑樹上休息!」
孫悟空聽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
規矩。
又是規矩。
這三界最喜歡拿規矩壓人,可最容易被人鑽空子的,也是規矩。
一隻太陽上天,天下能活。
十隻一起上天,那就是燒鍋。
猴子眯著眼看向龍椅。
老玉帝,你當年不會真從這么小的地方就開始算吧?
林道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
「可有一天——」
「十隻金烏,同時飛上了天!」
話音落下,凌霄殿裡不少仙神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哪吒握著火尖槍,牙齒咬得發響。
「十個太陽一起出來?」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得多狠?」
林道摺扇往前一指,聲音驟然拔高。
「十日並出!」
「大地焦枯!」
「草木不生!」
「江河乾涸!」
「洪荒萬靈被曬得皮開肉綻,巫族部落首當其衝,大片大片族人倒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冷笑出聲。
「諸位,你們想過沒有?」
「十隻金烏為什麼會同時飛上天?」
「是它們自己貪玩?」
「是它們不懂規矩?」
「錯!」
林道猛地拍桌。
「不!」
「是有人在背後引導!」
轟!
這句話一出,妖族殘餘那邊徹底亂了。
「誰?」
有老妖嘶聲喊出來。
「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掛在天幕上。
凌霄殿裡,眾仙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玉帝身上。
玉帝端著茶盞的手很穩。
他甚至還輕輕抿了一口。
這動作落在群仙眼裡,就成了預設。
太白金星喉嚨發乾。
陛下啊陛下。
您當年到底有多早開始盯著金烏太子?
玉帝心裡卻在罵。
都看朕幹什麼?
十隻金烏自己年輕氣盛,帝俊自己管教不嚴,太一自己鎮不住侄子,這帳怎麼全往朕身上算?
可罵歸罵,玉帝又不得不承認。
如果從結果看,這一步確實漂亮。
巫族剛亂,妖族若再添一把火,巫妖血仇就能徹底焊死。
林道摺扇緩緩轉著,語氣陰得讓人後背發麻。
「玉帝,當時還叫昊天。」
「他早就盯上了這十隻金烏!」
「為什麼?」
「因為這十隻金烏年輕氣盛,心智不成熟,偏偏又出身太高!」
「他們是天帝之子!」
「是太陽星血脈!」
「從出生那天起,聽到的就是恭維,看到的就是低頭!」
林道身體前傾,眼神發亮。
「這種孩子,最怕什麼?」
「不怕打。」
「不怕罵。」
「怕捧!」
孫悟空冷笑一聲。
「又是挑撥離間。」
他抬眼看向玉帝,聲音不高,卻讓凌霄殿裡不少仙神頭皮發緊。
「這招玉帝用得真熟。」
玉帝臉色不變。
心裡卻嘖了一聲。
猴子這張嘴,遲早得挨打。
不過這話也不能全算錯。
挑撥離間?
難聽。
這叫借勢。
這叫順著人性推一把。
楊戩眼神更沉。
舅舅當年的手,伸得真長。
林道沒有停。
「於是,昊天安排了一個人。」
「一個恰好出現在湯谷附近的人!」
凌霄殿裡,趙公明嘴角抽了一下。
「又恰好?」
雲霄這次沒瞪他。
因為她也覺得這兩個字聽著刺耳。
洪荒里所有最要命的事,好像都是恰好。
恰好聽見一句話。
恰好看見一個影子。
恰好動了怒。
恰好提了刀。
最後恰好上榜,恰好死全家,恰好讓別人坐收漁利。
趙公明越想越氣。
這他娘的哪叫恰好?
這叫有人把坑挖好,還在坑邊撒花。
林道捏著嗓子,學出一種哄孩子般的語氣。
「幾位太子,你們每天一隻一隻地上天,多沒意思啊。」
「十個太陽一起掛在天上,那才叫威風!」
「那才叫壯觀!」
「你們可是天帝的兒子,洪荒萬族都該看看你們的本事!」
「到時候你們父親看見了,只會高興!」
「東皇陛下看見了,也會誇你們有膽魄!」
這幾句話一出,妖族殘餘里,有老妖當場跪了下去。
他捂著臉,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
「太子們……他們那時候還小啊……」
小。
這個字一出來,沒人笑。
金烏十子再尊貴,再霸道,說到底也只是被捧大的妖庭太子。
他們懂太陽真火能燒死人。
可他們未必懂,十日齊出會把巫妖兩族最後一點餘地燒沒。
玉帝聽著這話,心裡難得卡了一下。
小?
洪荒哪有什么小不小。
生在太陽星,擔著金烏血脈,享妖庭氣運,就沒有資格拿年少當藉口。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又覺得不太對。
說書人這段講得太毒。
毒就毒在,他沒說昊天親自動手,只說昊天找人哄了幾句。
幾句話,九隻金烏後來就沒了。
這帳輕得像風,重得能壓死妖族。
林道忽然換成少年金烏的語氣,聲音里全是被捧起來的驕狂。
「對啊!」
「我們是天帝的兒子!」
「憑什麼每天只能出去一個?」
「洪荒萬族都怕父皇,都敬東皇叔父,難道還敢對我們不敬?」
「兄弟們,一起上天!」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太陽星血脈!」
林道摺扇狠狠一合。
「於是——」
「十隻金烏離開湯谷!」
「扶桑樹上空空蕩蕩!」
「十輪大日同時升起,太陽真火鋪滿洪荒!」
「那一天,天上沒有雲。」
「地上沒有水。」
「巫族部落里,孩子被曬死,老人被烤成焦骨,連大巫都被逼得退入山腹!」
孫悟空的牙齒磨了一下。
他不是巫族。
也不喜歡什麼天生高高在上的太子。
可聽到這兒,他還是覺得胸口堵。
上面幾個孩子想威風,下面千萬生靈就得拿命陪。
這三界的規矩,從來就是這麼噁心。
楊戩眼神壓得更低。
他想到桃山下的雲華。
想到華山下的楊嬋。
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一句「天規如此」。
規矩也好,布局也罷,最後被壓在山下、曬在地上的,永遠不是下棋的人。
林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而大地上,巫族部落首當其衝!」
「他們不修元神,不拜天道,靠肉身吃飯,靠大地活著。」
「可十日一出,水脈幹了,獵物死了,族人一個個倒下。」
「這個時候,有一個大巫看不下去了。」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林道抬起摺扇,一字一句道:「他叫夸父。」
「巫族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