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往桌案上一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夸父是誰?」
「巫族最強的幾位大巫之一!」
「身高萬丈,力能扛山,腳踏大地時,山川都要給他讓路!」
凌霄殿裡,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猛地收緊。
大巫。
這兩個字,他聽得很重。
八九玄功修到他這個地步,肉身已經足夠橫壓同階,可跟上古大巫相比,還是隔著一層血脈古老的凶性。
那不是後天修出來的強,是盤古精血落地之後,天生就該站在山河之間的強。
楊戩心裡壓著一句話。
夸父若生在如今,天庭戰神的位置,未必輪得到他來坐。
林道摺扇一轉,語氣裡帶上了火。
「他看到族人被活活曬死!」
「看到巫族孩子躲進山洞裡,還是被太陽真火烤得哭不出聲!」
「看到河床乾裂,獵物成片成片倒下,連大巫都被曬得皮開肉綻!」
「夸父怒了!」
林道猛地一拍桌案。
「夸父決定追上天去!」
「他要把那些金烏趕走!」
「諸位聽清楚了,夸父不是為了逞強,不是為了揚名,更不是為了什麼天命!」
「他只是看不下去了!」
孫悟空眼皮一跳。
看不下去了。
這四個字,他太熟。
當年花果山被天兵圍剿,他也看不下去。
取經路上妖怪吃人,他也看不下去。
可每一次看不下去,後面都有一張網等著。
猴子盯著天幕,牙齒慢慢磨了一下。
夸父也是這麼被推上去的。
不是他傻。
是有人把他最不能忍的東西,擺到了他眼前。
林道站起身,摺扇往前一指。
「於是,夸父開始追日!」
「他邁開大步,一路向西,追向太陽落下的地方!」
「他一步跨過山嶺,一腳踩碎焦土,身後是被曬乾的巫族部落,眼前是十輪掛在天上的大日!」
「他追!」
「拼命追!」
「他跑過了九十九座山!」
「跨過了九十九條河!」
哪吒聽得眼睛都紅了。
他這人最煩被規矩壓,也最見不得這種明知道追不上還要追的人。
因為這不是蠢。
這是骨頭硬。
哪吒低聲罵了一句:
「真漢子。」
林道聲音越來越沉。
「他渴了,就喝黃河水!」
「黃河水被他喝乾了!」
「還不夠!」
「他又去喝渭河水!」
「渭河水也不夠!」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楊戩閉了閉眼。
他忽然很懂夸父。
當年他提刀殺上南天門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能不能贏。
他只知道母親在桃山下,父兄的血還沒幹。
那時候誰攔他,他就砍誰。
能不能劈開桃山,是後面的事。
先追上去。
先把刀提起來。
林道忽然冷笑,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可他追不上!」
「金烏在天上飛,他在地上跑!」
「十隻金烏是什麼?太陽星血脈,天生駕馭太陽真火!」
「夸父再強,他也只能踩著大地追!」
「他怎麼可能追得上?」
孫悟空臉色陰了下去。
這才噁心。
不是堂堂正正打一場,不是你一拳我一棒分生死。
是天上飛著烤你,看你在地上追,看你渴,看你燒,看你一點點被耗死。
猴子掌心扣住金箍棒,低聲罵道:
「十隻扁毛畜生!」
這話一出,凌霄殿裡不少仙神眼皮都跳了一下。
妖族殘餘那邊,更有老妖猛地攥緊拳頭。
可沒人敢反駁。
因為這一段,反駁不了。
林道像是也罵到了興頭上,摺扇啪地一合。
「更可恨的是什麼?」
「十隻金烏看到下面有個巨人追他們,不但不怕,反而覺得好玩!」
他捏著嗓子,學出少年金烏的驕狂。
「你們看,他還在追!」
「飛低一點,再低一點!」
「讓他追,讓他追!」
轟!
巫族殘餘那裡,有人一拳砸碎了身前石案。
碎石滾落,沒人去撿。
那名巫族老人眼眶通紅,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他們該死。」
旁邊年輕巫族咬牙道:
「九個死得太少。」
這句話很重。
可沒人覺得過分。
連天庭仙神都沒人開口。
因為林道剛才學出來的那幾句話,太像了。
太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太子,太像那些從來不知道地上生靈會疼的東西。
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
「它們飛得更低!」
「更近!」
「太陽真火鋪在夸父身上,把他的皮肉烤裂,把他的血液蒸乾,把他的喉嚨燒得說不出話!」
「夸父還在追!」
「他眼前已經看不清路了,腳下的山河都在晃,可他還伸著手,想把那十個太陽從天上拽下來!」
孫悟空眼皮跳了跳。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
一個萬丈巨人,滿身裂口,抬著被曬乾的手,去抓天上的太陽。
抓不到。
可是還要抓。
猴子胸口那口氣頂得厲害。
他以前覺得自己夠倔,現在聽夸父這段,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倔不算什麼。
夸父不是為了贏,他只是不能停。停下,身後的族人就白死了。
林道聲音忽然低下去。
「最終,夸父倒了。」
「他沒有追上太陽。」
「也沒有等來一場公平的廝殺。」
「他渴死在路上。」
「被十隻金烏,活活曬死。」
沒人說話。
凌霄殿裡,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慢慢收緊。
楊戩垂著眼,刀鋒在地面映出一點冷光。
哪吒咬著牙,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安靜得嚇人。
巫族殘餘所在之地,所有巫族都站了起來。
沒有哭聲。
沒有怒吼。
只有一個個紅著眼的身影,對著天幕低下頭。
那是送大巫。
遲到了無數年的送行。
林道摺扇緩緩抬起,聲音帶著悲壯後的冷。
「巫妖兩族之間,第一道真正的血裂痕,出現了!」
「諸位細品,夸父死了,巫族會怎麼想?」
「金烏太子曬死我族人,還戲弄我巫族大巫!」
「妖族會怎麼想?」
「一個大巫追殺天帝十子,意圖冒犯太陽星血脈!」
「這仇,還能解嗎?」
他猛地一拍桌案。
「解不了!」
「從夸父倒下那一刻開始,巫妖之間,就不再是摩擦!」
「是血仇!」
玉帝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一下。
兩下。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沉得像早已把這一切看穿。
可心裡卻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了出來。
這一步走得,比朕預想的還順。
當年他確實知道金烏十子驕狂,也知道十日並出必然激怒巫族。
可夸父會追到這個地步,金烏會玩得這麼過火,他那時也只是猜了個大概。
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講,整條線忽然清楚得嚇人。
金烏上天。
巫族受災。
夸父追日。
大巫慘死。
血仇釘死。
對。
就是這樣。
朕當年看的不是十隻金烏,是巫妖兩族再也回不了頭的那一刻。
玉帝指尖停了一下,又繼續輕敲扶手。
太白金星偷偷看見這個動作,後背立刻發涼。
陛下在敲扶手。
陛下只有覺得一局走順了,才會這樣敲。
太白喉嚨發乾。
夸父啊夸父,你在地上追日,陛下在紫霄宮門口看棋。
這誰頂得住?
林道摺扇指向天幕外,聲音重新變得鋒利。
「而這一切,都是玉帝在幕後輕輕撥動的一根線!」
「他用一隻手,推著夸父去追日!」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讓金烏們同時上天!」
「剩下的,夸父的怒火,金烏的頑劣,巫妖的血仇,全是他算好的必然結果!」
轟!
這話落下,凌霄殿裡一片死寂。
玉帝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臉色穩得讓人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