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剛要收回,忽然又停住了。
他摺扇緩緩放下,聲音少見地慢了。
「這一期扒完之後,本座知道,有很多人心裡不好受。」
三界安靜了一瞬。
剛才還在發麻的眾仙,聽到這句,反倒有些不適應。
林道目光像是透過天幕,看向洪荒各處。
「尤其是巫族的後裔。」
轟!
山野之間,一些藏在荒嶺、深谷、古寨里的身影,猛地抬起頭。
他們有的披著獸皮,有的穿著粗布,有的額頭還留著古老巫紋,只是那些巫紋早被泥土和歲月遮得發暗。
很多年了。
他們不敢說自己是巫族。
不敢祭祖巫名號。
不敢在妖族舊部面前露面,也不敢在天庭神靈面前抬頭。
因為巫族早就不是洪荒主角了。
活下來的人,只能隱姓埋名,躲在山野里,把祖上的名字一代一代壓低聲音講給孩子聽。
可現在,說書人當著三界所有人的面,喊出了他們。
巫族的後裔。
一個老人拄著骨杖,手指抖得厲害。
他想罵。
也想哭。
最後只擠出一句沙啞的話。
「他還記得我們……」
林道聲音放得更緩。
「你們現在還存在於三界各處,躲在山野之間,隱姓埋名。」
「你們聽著本座把你們先祖的悲壯故事,扒成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心裡肯定不是滋味。」
凌霄殿裡,楊戩抬起了眼。
他一直對巫族有種說不清的親近。
不是血脈。
是路相近。
肉身成道,一身骨頭硬抗天地,不靠元神寄託,不求聖人垂憐。
夸父追日,后羿射日,在別人眼裡是舊事,在楊戩眼裡,是肉身一道最硬的脊樑。
他聽到這裡,握刀的手鬆了一點。
說書人若只會把他們說成棋子,那這一段就太薄了。
孫悟空也沒再磨牙。
猴子盯著天幕,難得沒罵。
他懂這種感覺。
被人算計是一回事,被人說你活該被算計,是另一回事。
林道若真敢嘲笑夸父后羿,孫悟空第一個不答應。
天幕上,林道忽然正色。
「可本座要說——」
他摺扇往桌案上一壓,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拍桌罵靈山時還重。
「夸父追日,雖死猶榮!」
轟!
山野之間,那名年輕巫族眼淚一下滾了下來。
他猛地低頭,不想讓旁人看見。
可旁邊的老人也在抖。
林道繼續道:
「后羿射日,雖敗猶榮!」
「巫族十二祖巫,雖然戰死,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沒有巫妖大戰的慘烈,就沒有後來的洪荒秩序!」
「你們的先祖,用自己的血肉,鋪平了三界走向秩序的路!」
這幾句話砸出來,凌霄殿裡沒人敢接。
太白金星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
他剛才一直在替陛下爽。
爽玉帝從道童算到天帝,爽玉帝把三大量劫全串成一盤棋。
可現在聽見這幾句,太白忽然覺得那份爽有點沉。
玉帝的路,是踩著巫妖兩族屍骨上來的。
這個事實,誰都繞不過去。
女媧宮中,女媧娘娘指尖輕輕敲了一下五彩石。
她本來已經被林道上一句「造人有沒有玉帝手筆」挑起了火。
可聽到這裡,那點火沒繼續往上燒。
她見過巫族的慘。
也見過妖族的亡。
補天那天,滿地都是屍骨和哭聲,沒人比她更清楚巫妖大戰留下了什麼。
林道這幾句話,不算錯。
夸父追日,不該只是一個笑話。
后羿射日,也不該只是帝俊喪子的前因。
女媧輕輕笑了一聲。
「還算有點良心。」
旁邊仙娥低著頭,腿還軟著。
娘娘笑了。
這就好。
至少凌霄殿那位暫時不用被五彩石砸門了。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拂塵輕輕一擺。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說書人啊。
前一刻把所有人的臉按到地上摩擦,下一刻又給死去的人留了體面。
難怪三界願意聽。
罵得狠,敬也是真的。
林道聲音帶著敬意,繼續往下壓。
「巫族的結局雖然悲壯,但他們的存在,是洪荒不可磨滅的一頁。」
「本座今天扒這些,不是為了嘲笑巫族。」
「是為了讓三界看清——」
他忽然抬眼,摺扇一點一點舉起。
凌霄殿裡,玉帝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來了。
又要來了。
他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說書人鋪了這麼一大段,最後肯定還是要把帳翻回來。
果然。
林道聲音猛地一沉。
「誰才是這場大戰的真正贏家!」
轟!
所有目光,重新回到凌霄殿。
巫族後裔眼中含淚,卻也跟著抬頭。
妖族殘餘咬著牙,沒人出聲。
三清沉默。
靈山不語。
女媧宮裡,女媧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
玉帝端坐龍椅,茶盞在手。
他臉上穩得不能再穩。
可心裡已經開始罵了。
說書人,你最好別再說朕。
雖然你說也沒錯。
但你不能每一句都這麼准。
林道摺扇猛地指向天幕外,聲音徹底拔高。
「而那個贏家!」
「此刻正坐在凌霄寶殿上!」
「端著茶!」
「看著天幕!」
「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啪。
玉帝手中的茶盞,極輕地頓了一下。
聲音不大。
可凌霄殿太安靜了。
安靜到那一下杯沿碰到玉指的細響,都清清楚楚傳進了太白金星耳朵里。
太白金星猛地抬頭。
陛下……
真在端茶。
真在看天幕。
嘴角……
太白沒敢繼續看。
完了。
說書人連陛下此刻在幹什麼都算到了?
玉帝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他甚至緩緩把茶盞送到唇邊,又輕輕抿了一口。
動作穩。
姿態穩。
天帝威嚴也穩。
可他心裡已經炸了。
不是。
這也能蒙中?
朕剛才確實在端茶,確實在看天幕,嘴角有沒有笑朕不知道,但朕心裡確實挺舒服。
說書人,你到底是會說書,還是會看朕?
玉帝壓著茶盞,硬是沒讓自己的手再停第二次。
不能露。
現在三界都在看。
剛才那一下已經夠危險了,要是再多頓一下,太白都能當場跪下喊陛下神算無雙。
玉帝眼神沉下去,像是這一切早在掌握。
對。
朕就是故意端茶給他說的。
朕就是要讓三界看看,真正贏家該是什麼姿態。
太白金星看著龍椅上的玉帝,眼眶又熱了。
陛下太穩了。
被說書人當場點破,還能順勢把茶喝下去。
這得是什麼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