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摺扇剛要收起,忽然又停住了。
靈山那顆裂開的佛珠還沒落穩,凌霄殿裡眾仙還在偷看如來的反應,他卻像想起了什麼,慢慢把摺扇重新壓回桌案。
「等等。」
這一聲不重。
可三界剛松下去的那根弦,又被他拽了起來。
林道抬起眼,聲音忽然低了些。
「說到巫妖大戰,本座剛才一直在講巫族,講夸父,講后羿,講祖巫,講帝俊太一。」
「可還有一個人,不對,應該說,還有一隻金烏。」
轟!
太陽星上,那輪大日的火光猛地晃了一下。
凌霄殿裡,妖族殘餘的目光幾乎同時抬起。
最後一隻金烏。
這個名字沒有被說出來,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誰。
后羿射日之後,十隻金烏只剩一隻。
那一隻,活下來了。
林道摺扇輕輕點著桌案,聲音里沒了剛才罵靈山時的鋒利,反而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蒼涼。
「后羿射日之後,十隻金烏只剩一隻。」
「他倉皇逃回湯谷。」
「躲在扶桑樹上,渾身發抖。」
「再也不敢飛上天。」
妖族殘餘那邊,有老妖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說太子不是怕。
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
九個兄弟在眼前一箭一箭墜落,太陽真火炸成焦炭,后羿的神弓還對著天。
誰能不怕?
孫悟空抬頭看向天外,金箍棒抵在地上,沉默不語。
猴子平時嘴硬,見誰都敢懟,可這會兒他忽然想起花果山那些小猴。
如果當年天兵真把花果山殺到只剩一個。
那剩下的那個,會不會也躲在洞裡,聽見天上有動靜就發抖?
孫悟空牙齒磨了一下,沒出聲。
林道繼續道:
「後來,妖族天庭崩潰。」
「帝俊戰死。」
「太一自爆。」
「混沌鍾失蹤,三十三天外那個曾經號令洪荒萬族的妖庭,徹底沒了。」
「那隻小金烏失去了父親。」
「失去了叔父。」
「失去了九個兄弟。」
「也失去了整個妖族天庭。」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三界沒人催。
因為每個人都聽出了那股味道。
不是爽。
是剩下來的那個人,最難熬。
林道聲音壓得更低。
「他孤零零地守在湯谷。」
「每天看著天空發呆。」
「再後來,他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太陽。」
「每日升起。」
「每日落下。」
「周而復始。」
太陽星上,大日光芒明明還在照耀三界,可那金色里像多了幾分舊傷。
湯谷深處,扶桑樹的影子輕輕晃動。
一隻金烏立在最高的枝頭,金羽垂落,眼睛死死盯著天幕。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聽人提起當年的事了。
三界只記得太陽每天升起。
只記得日月輪轉,四時有序。
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升起。
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落下。
更沒人問過他,每次從湯谷飛出時,會不會想起九道墜落的焰尾。
林道摺扇啪地一合。
「可有誰知道?」
「他每次升起的時候,都會想起那一天——九個兄弟從天上墜落,摔在地上,化為焦炭!」
轟!
太陽星猛地爆出一圈金火。
凌霄殿裡,不少仙神被那火光刺得低下頭。
林道的聲音還在往下砸。
「他每次落下的時候,都會想起那一天——父親戰死,叔父自爆,妖族天庭崩塌!」
「他揹負著全族的血仇!」
「卻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繼續升起!」
「繼續落下!」
楊戩握緊三尖兩刃刀,指節微微發白。
他很懂這種感覺。
揹著血仇,卻不能動。
母親在桃山下的時候,他能提刀殺上天庭。
可三聖母在華山下,他反而不能動了。
因為身份,因為兵權,因為灌江口,因為沉香,因為玉帝給他套上的每一根線。
最後一隻金烏何嘗不是這樣?
他若不升起,天地失序。
他若去報仇,天道不容。
活著不是自由。
活著是被釘在自己的位置上。
哪吒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
火尖槍上的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這就更煩。
林道緩緩抬起摺扇,聲音重新冷了下來。
「諸位,現在明白了嗎?」
「這就是玉帝布的局!」
轟!
凌霄殿裡,所有目光再次落到龍椅上。
玉帝端坐不動。
面無表情。
可心裡卻被這句說得一陣發麻。
不是。
最後一隻金烏每日升起落下,這也能算到朕頭上?
這不就是天道運轉嗎?
太陽總得有人當吧?
帝俊死了,九隻金烏沒了,剩下一隻繼續司日,這不是順理成章?
玉帝剛想到這裡,手指忽然停住。
等等。
順理成章?
誰讓這一切變得順理成章的?
十日齊出。
后羿射日。
九子墜落。
妖庭崩塌。
最後只剩一隻金烏。
天地需要太陽,他就必須活著,必須升起,必須落下。
這條線……好像真能接上。
玉帝眼神慢慢沉下去。
對。
不是朕命令他。
是朕讓局勢走到只剩他能這麼做。
這才叫高。
太白金星偷偷看了玉帝一眼,當場頭皮發麻。
陛下又是這個表情。
完了。
最後一隻金烏每日司日,八成也是陛下當年算好的。
太白喉嚨有點干。
這局也太狠了。
連活下來的那個,都沒逃出棋盤。
林道像是替三界把這句話挑明,摺扇猛地指向天幕外。
「連最後的金烏,也只能在他的棋盤上繼續運轉!」
「他不是在自由地升起!」
「他是在按照玉帝定好的規則,日復一日地走完自己的軌道!」
太陽星上。
那隻金烏猛地仰頭。
一聲悽厲的鳴叫,撕開天穹,響徹三界!
「唳——!」
凌霄殿裡,杯盞齊齊一顫。
妖族殘餘跪了一片。
有老妖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這不是臣服。
是送別。
送別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妖族天庭,也送別那個躲在扶桑樹上發抖的小太子。
孫悟空抬著頭,沉默不語。
楊戩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咯作響。
哪吒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暗了半息,又猛地亮起。
玉帝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動作穩。
表情穩。
像是那聲金烏悲鳴,也早在他預料之內。
可沒人知道,他心裡剛剛才把這口鍋接穩。
女媧宮中,女媧娘娘看向太陽星,許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