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蓮燈在沉香掌心猛地一轉,五色光華順著他的手臂,直接灌進開山神斧。
嗡!
斧刃上的金光一下漲到刺眼。
華山腳下,剛才還在亂喊的仙神全閉了嘴。
不是他們想安靜。
是那一聲斧鳴太重。
重到腳下山石都在抖,重到那根橫在三聖母身前的金色天鏈,第一次發出刺耳的崩響。
沉香低頭看著手裡的斧頭。
血還在流。
手掌已經沒有一塊好肉,骨縫裡都是疼,疼得他連握緊斧柄都像是在用命換。
可這一次,他沒有覺得自己快撐不住。
寶蓮燈的光貼著他的經脈走了一圈,把那些快斷掉的地方一點點托住。
不是替他劈。
是讓他還能自己劈。
沉香忽然明白了。
母親不是要把路替他走完。
娘只是告訴他,你還能走。
這就夠了。
「娘。」
沉香抬起頭,看向裂縫深處那道被天鏈攔住的身影,聲音啞得不像話。
「這一次,我一定接你出來。」
哪吒攥著火尖槍,牙咬得咯咯響。
「劈!」
他沖著沉香吼。
「別管什麼天鏈!劈了它!」
孫悟空盯著昊天鏡,手指死死壓著金箍棒。
他很想罵一句。
又怕自己一開口,就把那口撐著沉香的勁給吵散了。
華山一側,楊戩的三尖兩刃刀低低震著。
哮天犬抬頭看他,喉嚨里嗚了一聲。
楊戩沒有低頭。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沉香背上。
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不是因為修為。
也不是因為開山神斧。
是因為他終於不再只是被恨推著往前沖。
他知道自己要救誰,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劈。
楊戩手指鬆了又緊。
夠了。
沉香,你已經夠好了。
可他沒有說。
因為現在任何一句誇獎,都太輕。
沉香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夠不夠。
他需要把那根天鏈砍斷。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眼眶紅得厲害。
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趕緊把手放下。
不行。
陛下還在看。
可他忍不住。
他看過太多天庭公文,見過太多仙神犯禁,聽過太多「按律當罰」。
那些字平日裡冷冰冰的,落在案上,不過是一筆硃批。
可現在那道天禁擺在華山里,攔在母子之間,太白忽然覺得那一筆硃批重得嚇人。
這不是一條禁制。
這是十幾年。
是一個母親不能抱兒子。
是一個孩子滿身是血跪在山前,還要問一句為什麼不夠。
太白金星喉嚨堵得厲害。
他很清楚,天規不能輕動。
可人心若被壓死了,天規還立給誰看?
玉帝端坐龍椅,手指按在扶手上。
他看著昊天鏡里的沉香,看著寶蓮燈一點點融入斧刃,看著那根鎖神天禁開始顫。
臉上穩。
穩得像一切都在他掌中。
可心裡已經不太穩了。
寶蓮燈認主,他能圓。
女媧娘娘托一把,他也能接。
可沉香把寶蓮燈的力量融進開山神斧這一刻,玉帝真的沒想到。
這孩子怎麼敢的?
寶蓮燈是護命的,是補缺的,是女媧娘娘留在人間的眼睛。
沉香倒好。
他直接把燈光壓進斧刃里。
這是要把所有能護住自己的東西,全拿去砍那最後一道天禁。
玉帝心裡罵了一句。
可罵完之後,他又沉默了。
當年楊戩劈桃山,不也瘋嗎?
這楊家人,怎麼一個德行?
玉帝指尖在扶手上停住。
不對。
三界都在看。
朕不能覺得意外。
朕開昊天鏡,就是為了讓三界看到這一斧。
對。
就是這樣。
華山前,沉香動了。
他沒有再站在原地硬砍。
腳下山石炸開,他整個人提著開山神斧衝上半空。
寶蓮燈的五色光華已經徹底纏在斧刃上,金光和五色光交在一起,照得整片天穹都亮了。
那一瞬,三界眾生都看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高高躍起。
手裡的斧頭劃出一道圓滿到極致的弧線。
沒有花哨。
沒有多餘神通。
就是一斧。
最後一斧。
沉香眼裡只剩那根金色天鏈。
他的手臂在裂。
骨頭在響。
經脈里寶蓮燈的光被斧頭瘋狂抽走,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沒有鬆手。
他不能松。
鬆了,娘就還在裡面。
鬆了,他就只能隔著裂縫喊娘。
鬆了,前面所有血,全成了笑話。
「給我——」
沉香聲音撕裂,整個人壓著斧頭砸下去。
「開!」
轟——!!!
開山神斧劈在鎖神天禁上。
金色天鏈先是死死繃住。
下一刻,寶蓮燈的五色光從斧刃里炸開,順著天鏈一路蔓延。
咔!
第一道裂聲。
咔咔咔!
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
那根壓了三聖母十幾年的天鏈,終於承受不住,從中間崩開。
不是斷成兩截。
是碎。
一寸一寸碎成漫天金點。
華山跟著炸了。
山體從中間徹底裂開,碎石滾落,煙塵沖天,原本纏在山上的符紋一條接一條崩斷,像被扯爛的舊網。
封印禁制全碎了。
金光衝上天穹,又化成無數光點落下來。
華山腳下沒人說話。
連趙公明都沒說話。
他剛才那麼愛喊,這會兒卻只是張著嘴,看著那道從山腹里緩緩升起的身影。
三聖母楊嬋。
她真的出來了。
宮裝被壓在山下多年,沾著灰,衣角破了幾處,髮髻也散了。
可沒人覺得狼狽。
因為她從金光里落下來的時候,整個華山都像是在給她讓路。
沉香也落了下來。
砰。
雙膝砸在地上。
開山神斧插在身邊,斧刃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已經抬不起來了。
血順著指尖滴下。
可他還在抬頭。
眼睛死死看著那道落下來的身影。
他怕自己一眨眼,娘又被山關回去。
楊嬋落在他面前。
沉香嘴角動了一下,笑了。
「母親……」
他聲音輕得快散了。
「我來了。」
楊嬋蹲下身。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沉香臉上全是血,額角破了,嘴唇也裂著,身上沒有一處看著不疼。
她不敢碰。
怕碰一下,這孩子就碎了。
可她又不能不碰。
這是她的兒子。
她隔了十幾年,終於能碰到的兒子。
楊嬋的手顫著落在沉香臉上,輕輕擦了一下。
血污沒擦乾淨,反而蹭到她指尖。
她眼淚無聲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沉香手背上。
凌霄殿裡,太白金星又擦了一下眼角。
這次他沒躲。
擦就擦了。
三界都看見沉香救母了,他一個老臣掉點眼淚怎麼了?
楊戩終於動了。
他一步落到母子身旁。
三尖兩刃刀被他收在身後。
沒有殺氣。
也沒有平日那副冷硬得讓人想打他的架勢。
楊嬋抬頭看他。
兄妹對視。
沉香也想抬頭,可身子一晃,差點倒下。
楊戩伸手扶住他。
動作很穩。
沉香靠在他手臂上,眼皮重得厲害,卻還是扯了扯嘴角。
「舅舅……」
楊戩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少廢話。
想說你傷成這樣還逞什麼能。
想說回去再收拾你。
可最後,他只是看著沉香,又看向楊嬋。
眼底那點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鬆了。
「出來就好。」
四個字。
很輕。
可楊嬋聽懂了。
沉香也聽懂了。
華山腳下,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打斷。
凌霄殿裡,玉帝看著昊天鏡,眼神終於有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