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嬋的手落在沉香臉上,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血污的少年,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她想擦乾淨他的臉,可越擦越亂,血、灰、淚,全糊在一起。
她手都在發抖。
這是她的孩子。
她被壓在華山下時,沉香還那么小,小到她閉上眼,記得的還是襁褓里軟軟的一團。
可現在,這孩子跪在她面前,肩背瘦得發硬,雙手爛得不成樣子,卻硬是把華山劈開了。
楊嬋胸口疼得喘不過氣。
她寧願自己再壓十年,也不想他疼成這樣。
「沉香……我的沉香……」
這一聲一出來,沉香眼眶裡壓了很久的東西徹底塌了。
他往前一撲,撲進楊嬋懷裡。
「母親!」
沉香哭出聲來。
不是剛才咬牙撐著的那種哭,也不是聽見母親聲音時憋不住的眼淚。
是整個人都縮回孩子的樣子,手臂明明抬不起來了,還拼命抱住楊嬋的衣袖。
「孩兒終於見到您了!」
楊嬋把他摟住,手掌壓在他的後背,卻又不敢用力。
「娘在。」
她一遍遍說。
「娘在這裡。」
沉香哭得肩膀直抖。
他有太多話想說。
想說這些年他很想她。
想說劉彥昌只會哭。
想說自己小時候被人罵沒娘的孩子時,嘴上裝得不在乎,夜裡卻把被子咬破。
想說他恨過楊戩,也恨過天庭,恨到以為只要把所有人都打倒,就能把母親搶回來。
可真抱住母親之後,那些話全堵住了。
華山腳下沒人說話。
剛才還喊得最大聲的趙公明,此刻張了張嘴,硬是沒罵出半個字。
他平時最看不得磨磨唧唧的場面,可這會兒看著母子抱在一起,眼眶也有點發熱。
趙公明仰頭望天。說:
「楊嬋,你養了個好兒子!」
楊戩站在母子身旁,三尖兩刃刀垂在身側。
刀尖沒碰地。
可他的手卻鬆了。
很久很久以來,楊戩握刀都握得很緊。
天庭、灌江口、楊家、華山、沉香,這些東西一層一層壓在他手上,逼得他不敢松。
因為一松,就可能出錯。
現在,他看著沉香趴在楊嬋懷裡哭,忽然覺得手裡的刀重得厲害。
他想起桃山。
想起自己當年劈開山,衝進去見到母親時,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疼。
疼到他這麼多年都記得。
可後來他才明白,母親打的不是他,是自己。
是恨自己護不住孩子,是恨孩子為了她滿身是傷,是恨那條天規把母子逼到這種地步。
沉香不需要那一巴掌。
楊戩看著外甥,喉嚨有點堵。
這孩子走得比他當年更苦。
當年的楊戩可以只靠恨殺上天庭。
可沉香不行。
沉香身邊有一個廢物父親,有一個被迫做惡人的舅舅,有一個教他保命卻不能替他劈山的師父,還有三界一雙雙盯著他的眼睛。
他是在所有人都說他劈不開的時候,硬砍開了華山。
楊戩眼底壓了很久的冷意,終於鬆了一點。
沉香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
他臉上全是淚和血,眼睛紅得厲害,卻還是努力笑了一下。
「母親,跟我回家吧。」
楊嬋看著他,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眉眼。
「好。」
沉香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楊戩。
他這一下轉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
楊戩手掌抬起,又停住。
沉香自己撐著斧柄穩住,聲音啞得不像話。
「舅舅……」
楊戩眼神定住。
沉香抿了抿嘴,像是有些難開口,可還是說了。
「他其實一直在保護我們。」
這話是對楊嬋說的。
沉香說完,眼睛又紅了。
「說書人都講了,他不是不救您,是怕毀了我。」
楊戩別開臉。
他不想聽這個。
也不能聽。
因為沉香每替他說一句話,他這些年強行披在身上的那層冷皮,就被撕開一點。
疼倒是不疼,就是讓人有點站不住。
沉香卻沒停。
「他逼我,打我,攔我……我以前恨他。」
沉香聲音低下去。
「我真的恨他。」
楊嬋看著楊戩。
楊戩沒有轉回來。
沉香咬了咬牙,繼續道:
「可是剛才我劈山的時候,他一直在看著我。他沒有替我劈,可他也沒有攔我。」
「母親,我現在知道了。」
「有些路,得我自己走。」
這幾句話一出,凌霄殿裡不少仙官眼皮都紅了。
太白金星低著頭,拂塵快被他攥變形。
好。
真好。
這孩子不只劈開了山,還把自己心裡那道恨劈開了。
太白金星哽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太好了……太好了……」
旁邊仙官偷偷擦眼淚,擦完發現太白也在擦,頓時不裝了。
有人拿袖子壓眼角。
有人低頭揉鼻子。
還有個武將嘴硬,硬說華山灰大,迷了眼。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
昊天鏡照著華山,也照著凌霄殿內每一張臉。
眾仙哭也好,笑也好,偷看他也好,他都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的手指,從扶手上收了回來。
女媧宮中,女媧娘娘看著寶蓮燈的光漸漸落回沉香掌心,許久沒有說話。
她沒有笑,也沒有怒。
只是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案面。
寶蓮燈選了沉香。
那就夠了。
靈山大雷音寺里,如來佛祖垂眼看著這一幕,手裡的佛珠轉得很慢。
沉香救母成功,三界眾生流淚,女媧態度擺明,楊戩洗去惡名,玉帝還借昊天鏡把這一切親手放給三界看。
如來忽然覺得胸口悶。
又贏了。
昊天又贏了。
哪怕這一局看上去是沉香贏,是母子團圓,是楊戩解脫,可最後被三界重新敬畏的,還是凌霄殿上那個沒動一下的天帝。
如來手指一停。
不能再裂佛珠了。
再裂,靈山的臉真沒地方放。
華山前,楊嬋終於看向楊戩。
兄妹隔著幾步。
這幾步,卻隔了太多年。
楊嬋眼裡沒有怨恨。
沒有質問。
也沒有那種被壓十幾年後該有的歇斯底里。
她只是看著楊戩,聲音很輕。
「二哥,我知道。」
楊戩的手指僵了一下。
楊嬋又說了一遍。
「我都知道。」
楊戩眼皮垂下去。
這句話比任何質問都重。
她若罵他,怨他,打他,他都能受著。
可她說知道。
知道他不能救。
知道他把壞人做到底。
知道他看著沉香恨自己,也不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