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被趙公明這一通罵,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像是想找一句能把自己摘出去的話。
可找不到。
直到連他自己都沒法裝聽不懂。
「我……我……」
劉彥昌抬手指著沉香,又看向楊嬋,眼神裡帶著慌亂,也帶著一點委屈。
「我是沉香的父親!我是他的親爹啊!」
這一句喊出來,華山腳下不少仙神的臉色都變得古怪。
父親。
這兩個字,平時聽著重。
可從劉彥昌嘴裡喊出來,怎麼聽怎麼空。
沉香站在楊嬋身前,手裡還撐著開山神斧,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本來已經累到眼前發黑。
剛才劈碎鎖神天禁那一下,幾乎把他整個人掏空。
若不是寶蓮燈還在掌心裡護著經脈,他現在連站都站不住。
可聽見劉彥昌喊「父親」這兩個字,他胸口那口氣又頂了上來。
不是力氣。
是噁心。
這麼多年,這個人總在最安全的時候出現。
小時候他問娘在哪裡,劉彥昌哭。
他問為什麼不去救娘,劉彥昌說自己一介凡人。
後來他終於知道母親被壓華山,他一路被追殺,被打得爬不起來,被逼著學本事,提著斧頭來劈山。
劉彥昌在哪?
還在哭。
現在山開了,娘出來了,他倒想把「父親」兩個字拿回來壓人。
憑什麼?
沉香抬起眼,聲音冷得發硬。
「你沒有養過我一天。」
劉彥昌張了張嘴。
沉香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沒有教過我一天。」
「沒有為母親做過任何事。」
每一句都不響。
可每一句都像把劉彥昌往後推了一步。
沉香看著他,眼底那點少年人的軟,徹底收了回去。
「你不是我父親。」
劉彥昌臉色一下白了。
沉香一字一句道:「你只是一個給了我血脈的陌生人。」
劉彥昌聽著這些話,整張臉漲得通紅。
他像是被逼急了,眼神忽然往楊嬋身上落。
「嬋兒,你說句話啊!」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發顫。
「我是你夫君!我們當年也曾夫妻恩愛,你不能看著他們這樣對我!」
楊嬋抱著沉香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劉彥昌,眼神很靜。
楊嬋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旁邊一道身影已經上前。
楊戩。
三尖兩刃刀橫了出去。
刀鋒不快不慢地停在劉彥昌面前,離他的喉嚨只差寸許。
劉彥昌整個人一僵,聲音瞬間卡死。
楊戩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怒罵,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太多波動。
可劉彥昌腿一下軟了。
因為他看得出來,楊戩是真的敢殺他。
「滾。」
楊戩聲音很低。
劉彥昌喉嚨動了動。
「二郎真君,我……我是嬋兒的夫君,是沉香的父親,我……」
刀鋒往前壓了一寸。
劉彥昌脖子上立刻滲出一點血線。
楊戩眼神更冷。
「再靠近一步,我把你釘在華山廢墟上。」
劉彥昌臉色徹底垮了。
他再也撐不住那點深情模樣,轉身就跑。
跑得狼狽。
衣擺被碎石絆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撲倒在地,又手腳並用爬起來,連頭都不敢回。
身後還有人喊了一句。
「慢些跑!別把詩摔丟了!」
鬨笑聲更大。
凌霄殿裡,不少仙官也沒忍住。
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早該如此!」
「這等廢物,實在不配站在三聖母身邊。」
太白金星看著昊天鏡里劉彥昌連滾帶爬的背影,搖了搖頭。
「早該如此啊。」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有點重。
平日裡他最會圓場,最會給人留餘地。
可劉彥昌這事,他真圓不動。
一個男人可以弱,可以凡,可以打不過天兵天將。
可不能把所有苦都丟給妻兒,最後還拿深情裝門面。
那不是弱。
那是壞得沒骨頭。
哪吒火尖槍上的火光都亮了幾分。
「痛快!」
他盯著昊天鏡,嘴角終於揚起來。
「二哥剛才那一刀要是真釘下去,我都想叫好。」
孫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轉了一圈。
「俺老孫看這廢物早就不順眼了。」
猴子心裡也鬆快。
沉香這孩子苦了這麼久,最該斬斷的不是華山,是劉彥昌這根拖在腳上的爛繩子。
現在好了。
繩子斷了。
至於那廢物以後去哪,誰管?
玉帝端坐龍椅,看著昊天鏡,面上沒有表情。
可眼底剛才那點冷意,慢慢散了。
劉彥昌跑了。
這很好。
楊嬋出來,沉香救母,楊戩洗去惡名,女媧的寶蓮燈也給了態度。
若劉彥昌還賴在這裡,反倒壞了這場局的乾淨。
玉帝指尖輕輕扣了一下扶手。
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
讓三界看清他有多不配,楊家的這場仙凡情劫,才算真正落幕。
太白金星偷偷瞥了玉帝一眼。
他只看見陛下神色平靜,甚至沒有半點意外。
太白心裡又麻了。
陛下果然早就等著劉彥昌自毀。
連這種廢物什麼時候跳出來、怎麼丟人、怎麼被趕走,都在陛下眼裡。
太深了。
真的太深了。
華山腳下,趙公明看著劉彥昌逃遠,嘖了一聲。
「早該如此。」
他轉頭看向楊戩,又看了看楊嬋母子,語氣難得沒那麼刺。
「當年要不是這廢物,三聖母也不至於被西方教的紅線牽上。」
說到這裡,他臉色又黑了幾分。
「楊家這一門,被他害得夠苦。」
旁邊一個仙官點了點頭。
「確實。」
那仙官看了一眼沉香,又壓低聲音。
「若楊天佑還在,絕不可能如此。」
楊嬋看著劉彥昌狼狽逃走的方向,眼中沒有不舍。
連恨都淡了。
恨一個人,也要力氣。
她不想把剛剛重見天日的第一口氣,浪費在劉彥昌身上。
她轉過身,看向沉香和楊戩。
沉香臉色蒼白,身上血還沒止住,卻還強撐著不肯倒。
楊戩站在旁邊,刀已經收了,眼神落在他們母子身上,像是怕一眨眼又回到十幾年前。
楊嬋伸手,一隻手握住沉香,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楊戩的袖口。
楊戩手指僵住。
楊嬋輕聲道:「過去的,都過去了。」
沉香抬頭看她。
楊戩也看了過來。
楊嬋眼眶還紅著,可這一次,她沒有掉淚。
「從今日起,楊家只有我們三個。」
這句話很輕。
可華山腳下所有人都聽見了。
沉香嘴唇動了動,眼睛一下又紅了。
他想說好。
可喉嚨堵得厲害,最後只點了點頭。
楊戩垂下眼,半晌才低聲應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