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聖母被救出來了!」
這句話從華山傳到南天門,再從南天門滾進天庭各司的時候,所有仙官手裡的玉簡都停了一下。
不是沒人知道。
昊天鏡照了三界,誰沒看見沉香劈山?
誰沒看見寶蓮燈認主?
誰沒看見楊嬋從華山里走出來?
可親耳聽見這個訊息在天庭里傳開,味道還是不一樣。
凌霄殿外,幾個年輕仙官站在廊柱後面,聲音壓得很低。
「楊嬋真出來了。」
「出來了,沉香劈開的,三界都看著呢。」
說話那仙官捏著手裡的文冊,指尖有點發白。
他平日最守規矩,天條背得比誰都熟,可今天那些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覺得哪兒不對。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質疑天條,這可不是小事。
旁邊另一個年輕仙官咬了咬牙,還是沒忍住。
「仙凡私通,壓了母親又壓女兒,楊家的女人都被壓了一遍。」
他說完立刻看了看四周。
沒人呵斥。
膽子一下就大了半分。
「這條天條……真的對嗎?」
這句話落下,廊下幾個人全安靜了。
杯盞在遠處被人放下,輕輕一磕,聲音都顯得刺耳。
一個年紀稍長的仙官臉色變了,低聲道:「慎言!這種話也敢說?」
年輕仙官卻抬起頭,眼裡憋著東西。
「我知道慎言。」
他咬了咬牙,還是小聲道:
「楊嬋犯了天條不假,可她害了誰?她殺人了?亂三界了?她不過是愛上一個凡人。」
沒人接。
因為這些罪名,楊嬋一個都沾不上。
她只是愛上了一個凡人。
偏偏這句話,比任何罪名都重。
另一個仙官聲音更低。
「那劉彥昌是個廢物,三界都看見了。」
「可三聖母的感情是真的啊。」
「她為這份感情,被壓了十幾年,自由沒了,兒子沒了,家也沒了。」
「這還不夠嗎?」
訊息很快傳進凌霄殿。
太白金星聽完,拂塵搭在臂彎里,半晌沒說話。
他也很想說,天條不可議,仙官不可亂言,三界秩序不能被幾句閒話攪亂。
這些話他太會說了。
張口就來。
可話到嘴邊,他想起華山前那個滿身是血的孩子,想起楊嬋抱著沉香時那雙顫抖的手,想起楊戩那句「出來就好」。
說不出口。
真的說不出口。
趙公明抱著胳膊站在殿側,聽了半天,忽然冷笑一聲。
「貧道說句不好聽的。」
這句話一出來,太白金星眼皮立刻跳了。
別。
公明道友,你每次說不好聽的,後面都是真不好聽。
趙公明卻根本不看他,直接往前一步。
「楊嬋犯了天條不假。」
「可那天條定得就全對?」
轟!
凌霄殿裡,所有仙官的背都繃住了。
這話不是議論。
這是當殿問。
問天條。
問玉帝。
問整個天庭立在三界頭頂的根。
太白金星嘴唇動了動,想攔,最後硬是忍住。
他知道攔不住。
趙公明這個人,要是認準了要罵,十個太白也拖不回去。
趙公明聲音更冷。
「神仙不能戀愛?」
「哪個神仙不是從凡間修上來的?」
「誰沒有七情六慾?誰不是爹娘生的?」
「修成仙了,就得把心挖了?」
有仙官臉色發白。
這話太沖。
可偏偏沖得很多人胸口發熱。
他們平日不敢這麼想,也不敢這麼說。
可趙公明說出來了,而且是站在凌霄殿裡,當著玉帝的面說出來。
爽。
也怕。
一個老成仙官終於忍不住,皺眉出列。
「公明道友慎言。」
「天條乃天道所定,豈容質疑?」
他說完,自己先穩了穩心神。
對。
抓住這一點就行。
天條是天道秩序,不是某個人的喜怒。
只要把話往天道上推,誰也不能繼續往下問。
太白金星聽得心裡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話圓得住。
至少表面圓得住。
可趙公明聽完,直接笑了。
那笑聲一出來,太白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回來。
壞了。
趙公明抬手指著那老仙官,半點面子沒留。
「天道定的?」
「你確定?」
老仙官臉色一僵。
趙公明往前逼了一步,語氣更損。
「別什麼鍋都往天道頭上扣。」
「天道忙得很,沒空天天盯著哪個仙子愛上凡人。」
殿內有人差點沒繃住。
可沒人敢笑出聲。
趙公明轉身,目光直接落向龍椅。
「那是玉帝定的!」
轟!
這一下,凌霄殿真安靜了。
連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都停住了。
趙公明還嫌不夠,聲音繼續往下砸。
「你問問陛下,這規矩是不是他寫的?」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龍椅。
玉帝:「……」
來了。
真來了。
玉帝臉上沒動,心裡卻差點罵出聲。
趙公明,你這張嘴是真不怕死啊。
天條是不是朕定的?
當然是。
但這話能這麼問嗎?
當著滿殿仙神,當著剛剛沉香劈開華山、三界人心最軟的時候,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是嫌朕坐得太穩了?
玉帝指尖輕輕按住龍椅扶手。
不能慌。
三界還在看,凌霄殿更在看。
他必須穩。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半點被問住的樣子。
太白金星也慌了。
他看著玉帝,心裡瘋狂轉。
陛下會怎麼答?
說是天道?
那趙公明馬上就能追問天道何時下過明旨。
說是自己定的?
那問題更大。
親妹妹雲華被壓桃山,外甥女楊嬋被壓華山,楊家的女人被這條天條壓了一遍,這到底是維護秩序,還是懲罰楊家?
太白想到這裡,後背有點發涼。
完了。
這問題毒。
比劉彥昌還毒。
老仙官額頭冒汗,嘴唇動了動,卻不敢再說。
剛才他把天條往天道上推,是想替天庭擋一擋。可趙公明直接把話挑明瞭。
這規矩,不是天道一筆一划寫下來的。
是玉帝立的。
既然是玉帝立的,那就能問對錯。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殿內有年輕仙官低著頭,手指卻攥緊了笏板。
他不敢抬頭。
可他想聽。
他想聽玉帝親口說,這條天規到底為什麼一定要這麼重。
楊嬋犯禁,難道非得壓十幾年?
雲華犯禁,難道非得拆散一家人?
神仙有情,難道就是罪?
這些話沒人敢問出口,可它們已經在殿裡了。
躲不開。
玉帝看著滿殿目光,臉色依舊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