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那句話還在凌霄殿裡打轉。
沒人敢接。
剛才還敢低聲議論的仙官,一個個把頭低得比笏板還低。
杯盞放在案上的聲音響了一下,立刻又停住,像是放杯子的人也後悔自己弄出動靜。
玉帝坐在龍椅上,手指停在扶手邊。
沒有敲下去。
也沒有收回來。
太白金星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往前半步。
「公明道友。」
他聲音儘量放得穩,可自己都聽得出來有點緊。
「天條自有天條的道理。若無天規約束,仙神任性妄為,今日仙凡私通,明日神職荒廢,後日各司不守其位,三界豈不亂套?」
說完這話,太白心裡一點都不輕鬆。
他太清楚趙公明是什麼人了。
別人聽到「天規」「三界秩序」,可能就退了。
趙公明不會。
這人要是真被這幾句話嚇住,當年封神也不至於被人請出來攪得闡教頭疼。
果然。
趙公明轉頭看他,笑了一聲。
「太白,你少拿這套糊弄貧道。」
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來了。
「貧道就問一句。」
趙公明抬手指向昊天鏡里華山方向:「楊嬋該不該壓?」
太白嘴唇動了動。
趙公明不給他喘氣的機會,直接又問。
「她犯了什麼錯?」
「她殺人了?」
「她亂三界了?」
「她私放妖魔,還是壞了天庭大計?」
一句比一句頂。
殿內那些仙官頭低得更狠。
有人手指攥著笏板,指節都白了,卻還是沒敢抬頭。
趙公明聲音猛地冷下來。
「她不就是愛上了一個凡人嗎?」
凌霄殿更靜了。
太白金星喉嚨發乾。
他知道不能讓趙公明繼續說,可他也知道,自己攔不住。
因為趙公明說的每一句,都踩在今天三界親眼看見的那場劈山上。
沉香一斧一斧砍開華山,把那條天規從紙上砍到了所有人面前。
紙上的天條,冷冰冰的。
山前的母子,熱得燙眼。
趙公明往前一步,目光從太白臉上挪開,直接看向龍椅。
「那當年雲華仙子呢?」
轟。
這個名字一出來,殿內有幾個老仙官臉色都變了。
雲華仙子。
這四個字已經很多年沒人敢在凌霄殿裡這麼喊了。
玉帝的妹妹。
楊戩的母親。
被壓桃山的那一個。
「雲華仙子被壓桃山,楊嬋被壓華山。」
趙公明一字一句砸出來。
「楊家兩個女人,壓了兩個。」
「這就是天條的道理?」
沒人敢動。
連呼吸聲都輕了。
這話太誅心。
玉帝親手壓了妹妹,又讓外甥女在華山下壓了十幾年。
若沒人挑明,大家還能裝作這是天規無情,誰犯誰罰。
可趙公明把「楊家兩個女人」擺出來,那味道就變了。
天條到底是在維護秩序,還是在針對楊家的血脈?
殿外。
楊戩剛踏上玉階,腳步停住了。
三聖母和沉香已經被安排在偏殿療傷,寶蓮燈還護著沉香的經脈。
楊戩本該過去守著,可凌霄殿裡的話一聲不落傳了出來。
雲華仙子。
楊嬋。
楊家兩個女人。
他眼神動了動,手指扣住了三尖兩刃刀的刀杆。
疼嗎?
當然疼。
可比疼更麻煩的是,趙公明說得沒錯。
當年母親被壓,他恨過玉帝。
後來楊嬋被壓,他也恨過。
只是這些恨被他一點點壓進刀里,壓進灌江口,壓進「聽調不聽宣」四個字里。
他不能問。
因為他一問,楊家和天庭之間最後那點體面也會被撕開。
可今天,有人替他問了。
哪吒站在殿外另一側,聽得眼皮直跳。
他用胳膊撞了撞孫悟空,聲音壓得很低。
「趙公明這嘴,真是三界第一炮。」
孫悟空齜了齜牙。
「炮是炮,可他說得在理。」
哪吒看了他一眼。
猴子這次沒有笑。
孫悟空盯著殿內,金箍棒在掌心轉了半圈,又停住。
他不喜歡天規。
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當年他大鬧天宮的時候,天規在他眼裡就是一堆壓人的破字。
後來取經,吃了虧,受了箍,知道有些規矩不能隨便砸,可不代表他覺得那些規矩全對。
楊嬋被壓十幾年,沉香劈山劈到快死。
這種規矩,誰看了不堵?
「俺老孫倒想聽聽。」
孫悟空低聲道:「玉帝老兒怎麼說。」
哪吒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點聲。」
「怕什麼。」
孫悟空哼了一聲:「他又不是沒聽見。」
凌霄殿內。
玉帝看著趙公明。
目光很平。
平得趙公明剛才那股火氣,都被看得往下壓了半截。
趙公明不是怕死。
他真不怕。
可玉帝這樣看人,比開口訓斥還讓人難受。
沒有怒。
沒有冷笑。
就像一潭深水,誰也不知道下面壓著什麼。
太白金星看著趙公明終於閉嘴,心裡不但沒松,反而更緊。
因為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帝身上。
陛下必須答。
不答,天庭會亂想。
答錯,三界會亂想。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臉上穩得一塌糊塗。
可心裡已經把趙公明來回罵了三遍。
玉帝指尖停在扶手上,沒動。
他不能急。
越急越像被問住。
雲華的事,楊嬋的事,確實繞不開。
當年立天條,是為了穩住新天庭。
仙神若人人下凡動情,神職就會亂,天庭那點剛搭起來的架子會散。
封神之後天庭滿編,可滿編不等於好管。
各路正神背後都有舊教根腳,個個心裡都有算盤。
重法壓下去,才能讓所有人知道,天庭不是擺設。
可問題是,刀落在了自己妹妹身上。
又落在了楊嬋身上。
這就不好看了。
很不好看。
玉帝眼底沉了沉。
說書人不在。
偏偏這時候說書人不在。
要是說書人在,八成能當場給朕圓出一套「玉帝以楊家之痛換三界之穩」的大局。
可現在只能朕自己圓。
玉帝心裡冷笑一聲。
圓就圓。
朕是玉帝,還能被趙公明一句話堵死?
太白金星看著玉帝久久不語,急得手心都快攥出汗。
陛下,您倒是說句話啊。
哪怕先罵趙公明一句也行。
可玉帝沒有罵。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所有人都抬了頭。
「天條一事,容後再議。」
六個字,分量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