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踏進凌霄殿的時候,殿內所有仙官都往兩邊讓了一步。
不是誰下了令。
是那柄三尖兩刃刀沒橫在他身側。
刀被收了。
這一下,比楊戩提刀殺進來還讓人心裡發緊。
平日裡的二郎顯聖真君,刀在手,冷臉站著,誰都知道他不好惹。
可現在他收了刀,反倒像把所有鋒芒都壓進了骨頭裡。
楊戩走到了殿中。
他停下,抬頭看向龍椅。
「陛下。」
玉帝看著他,聲音平淡。
「何事。」
楊戩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步。
從沉香劈開華山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還沒完。
山開了,不代表天庭點頭。
楊嬋出來了,不代表天條不追究。
若凌霄殿一句按律再罰,妹妹剛見天日,就可能又被推回另一個牢里。
他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這些年他忍得夠多了。
忍著妹妹受苦,忍著沉香恨他,忍著三界罵他天庭走狗。
可今日沉香已經把路走完,楊嬋已經出來,他這個當哥哥的,若還躲在沉默後面,那就真不配站在這裡。
楊戩抬眼。
「臣妹妹楊嬋已救出。」
殿內沒人說話。
楊戩的聲音很穩。
「按天規,仙凡私配,當受懲罰。」
沉香站在南天門外的雲頭上,手一下攥緊了楊嬋的手。
凌霄殿內,楊戩繼續開口。
「臣替她請命。」
這句話一落,殿內不少仙官都抬了一下眼。
請命。
楊戩竟然真的開口請命。
不是冷著臉領罪,也不是拿戰功壓人,更不是提刀威脅。
他收刀入殿,站在玉帝面前,以臣子的身份,替楊嬋請命。
太白金星喉嚨堵了一下。
這比硬闖還狠。
硬闖還能按叛逆處置。
請命怎麼辦?
更何況楊戩說得太正。
他承認楊嬋犯了天規,也承認按律該罰,可他要玉帝給一個例。
楊戩道:「當年臣劈山救母之後,母親未被追究。」
玉帝眼神停住。
殿內更靜了。
雲華仙子這個名字,剛被趙公明拿出來過。
現在楊戩又親口提當年劈山救母。
舊傷還沒結痂,就被重新揭開。
楊戩聲音低了些。
「今日沉香劈山救母,臣希望妹妹也能同此例。」
他頓了頓,像是把那些壓在喉嚨里的字一個個往外推。
「華山已碎,封印已破。她已受了十幾年囚禁之苦。」
楊戩抬頭,目光直直看著玉帝。
「夠了。」
兩個字。
不重。
可凌霄殿裡很多仙官的手都抖了一下。
太白金星往前半步。
「陛下,真君所言……」
玉帝抬手。
太白立刻閉嘴。
完了。
陛下要親自接。
玉帝看著楊戩,手指輕輕壓在龍椅扶手上。
他開口:「楊戩。」
楊戩垂眼。
「臣在。」
玉帝聲音不高,卻壓得殿裡每個人都不敢走神。
「你自己當年劈山,朕沒有罰你母親,是因為她已受了三十年桃山之刑。」
楊戩手指緊了一下。
三十年。
這三個字扎得很準。
當年他劈開桃山時,母親已經被壓了三十年。
那三十年不是紙上的數,是母親錯過了他和妹妹長大的每一天,是楊家從完整到破碎的每一刀。
玉帝又道:「楊嬋被壓華山十幾年。」
他看著楊戩。
「你說,夠不夠?」
殿內仙官連呼吸都壓住了。
這不是簡單問刑期。
這是問楊戩的真心。
若楊戩說夠,那是在承認楊嬋受的苦能抵罪。
若他說不夠,那就是把妹妹往更深處推。
可若他說夠得太急,又像是在跟玉帝討價還價。
太白金星背後都有點發涼。
陛下這一問,太狠。
哪吒站在殿外,火尖槍差點被他攥出聲。
「他娘的。」
他壓著嗓子罵:「這讓二哥怎麼答?」
孫悟空盯著殿內,臉色也不好看。
「玉帝老兒就是會問。」
他嘴上罵,心裡卻明白,這一問繞不開。
天庭要放楊嬋,就得給三界一個說法。
不是玉帝一句高興就赦,也不是楊戩一句求情就算。
得有個能壓住所有嘴的理由。
可這理由要楊戩自己說。
猴子煩得抓了一下臉。
真憋屈。
打架都比這個痛快。
南天門外,沉香的手更緊了。
凌霄殿中,楊戩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公明都快忍不住再開口。
可楊戩終於動了。
他抬頭,看向玉帝。
「夠不夠,不是臣說了算。」
這句話出來,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好。
沒有落進坑裡。
楊戩繼續道:「天條在上,臣不敢以私情斷天庭法度。」
老仙官們剛松半口氣,楊戩下一句話就砸了下來。
「但臣知道,天條是死的,人是活的。」
轟。
殿裡沒人敢出聲,可許多人的眼神都變了。
這句話太重了。
它不是反天條,卻比反天條更難接。
因為它承認天條,也承認人心。
它不說天條錯,卻說天條不能壓死人。
楊戩聲音慢下來。
「臣當年不懂。」
他眼底像壓著什麼東西,硬是沒有讓它翻出來。
「臣只知道母親在山下,臣要劈山。後來臣做了天庭的神,守了天庭的規矩,才知道規矩為什麼要立。」
玉帝看著他,目光沒有動。
楊戩道:「可今日沉香站在華山前,臣又看懂了一件事。」
「規矩若只會讓母子相隔,讓親人反目,讓一個孩子滿身是血跪在山前問為什麼還不夠,那這規矩,就該留一條活路。」
太白金星喉嚨一下堵住。
這話不能說錯。
可他偏偏覺得,說得對。
趙公明袖子裡的大拇指豎得更直了。
哪吒在殿外眼眶有點紅,嘴上卻還硬。
「二哥這話,夠勁。」
孫悟空咧了一下嘴。
「比俺老孫會說。」
沉香站在南天門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終於明白,舅舅不是不會說話。
只是以前不能說。
現在舅舅站在凌霄殿裡,把那些不能說的話,一句一句替他們說出來。
楊嬋握緊他的手。
她沒哭。
可眼眶紅得厲害。
龍椅上,玉帝靜靜看著楊戩。
好小子。
這話說得漂亮。
把天條的臉保住了,也把人情的路鋪出來了。
朕若此時順著下去,那是天庭寬仁。
朕若還要壓,那就真成了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