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公明臉上的冷笑都慢慢收了回去。
久到太白金星握著拂塵的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久到殿外的哪吒都快忍不住罵人。
終於玉帝開口:「楊戩。」
楊戩垂眼。
「臣在。」
玉帝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每個人都把背挺直了。
「朕問你。」
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來了。
陛下要問了。
他忽然有點怕。
因為剛才陛下問「夠不夠」,已經夠狠。
現在再問,怕是更不好接。
玉帝盯著楊戩,一字一句道:「若日後沉香也犯了天條,你壓不壓?」
轟。
殿裡沒人出聲,可許多仙官的手都抖了一下。
楊戩沒有停太久。
他抬頭,看著玉帝。
「不壓。」
兩個字砸出來,殿內仙官全抬了眼。
太白金星差點沒把拂塵攥斷。
二郎真君,你這也太直了!
哪吒在殿外眼睛一下亮了。
「好!」
他聲音壓得低,可那股痛快壓不住。
孫悟空咧嘴,金箍棒在掌心轉了一圈。
「這才像話。」
楊戩沒有看任何人。
他說完「不壓」,又接著道:「但臣會攔他,不讓他犯。」
玉帝目光不動。
楊戩聲音更穩。
「若他真犯了,臣替他扛。」
這句話出來,沉香眼眶一下紅了。
他剛才劈山都沒這麼慌。
因為劈山疼歸疼,前面有目標。
現在這句話落下來,他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舅舅替他扛。
又是替他扛。
這些年,楊戩已經替他扛了多少?
罵名,恨意,天庭的眼睛,楊家的舊帳,全壓在他身上。
現在母親出來了,舅舅竟然還說,日後他若犯了天條,也替他扛。
沉香喉嚨堵住。
他不想再讓楊戩扛了。
可那句「不用」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楊戩既然說了,就不是一句好聽話。
玉帝看著楊戩,眼神終於沉了些。
「替一個扛,替兩個扛,替三個扛……」
他的聲音壓得很慢。
「你能扛到什麼時候?」
這一下,連趙公明都沒急著插嘴。
他剛才敢懟天條,敢問玉帝,可這句話他不能替楊戩答。
這是楊家的事。
也是楊戩自己的命。
楊戩沉默了片刻開口。
「扛到臣扛不動為止。」
殿內許多仙官眼神變了。
楊戩繼續道:「臣是楊家的男人,臣只有一個妹妹,一個外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臣扛不住的時候,還有他們自己。」
沒人說話。
太白金星低下頭,眼眶一下熱了。
這話不華麗。
甚至有點笨。
可正因為笨,才更像楊戩。
他不是說自己能護楊家一輩子,也不是說要把天條踩在腳下。
他只是說,能扛多久就扛多久,扛不住了,楊家人自己站起來。
玉帝沒有再追問。
他看向昊天鏡。
鏡中,南天門外雲頭上,楊嬋正抱著沉香。
沉香傷得很重,臉色白得嚇人,卻還倔著不肯坐下。
楊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動作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想把這十幾年的空缺一點點補回來。
玉帝的目光停住。
那一瞬,他想起了瑤姬。
不對。
是雲華。
他已經很久沒在心裡這麼叫過她了。
當年桃山前,他親手落下禁制。
那時候他告訴自己,天庭初立,天規必須重。
妹妹犯禁,若不罰,群仙怎麼看?
三界怎麼看?
對。
朕沒有錯。
朕是天帝。
可昊天鏡里的楊嬋抱著沉香,玉帝忽然覺得那道禁制有點扎眼。
他想起桃山碎開的那一日,楊戩渾身是血衝進去。
想起雲華看著兒子時的眼神。
想起自己坐在凌霄殿上,明明看見了,卻沒有動。
那時候他也很穩。
穩得像一塊石頭。
可石頭坐久了,也會硌得慌。
玉帝收回目光。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太白那老東西又要以為朕心軟。
他坐直了些,聲音重新落回殿中。
「楊嬋之事,就此了結。」
太白金星猛地抬頭。
趙公明眼睛也亮了。
楊戩的手指僵在身側,像是怕自己聽錯。
玉帝繼續道:「華山既碎,封印已破,不必再追究。」
殿內有仙官輕輕吸了一口氣,又趕緊低頭。
玉帝沒有停。
「傳旨三界。」
太白金星立刻上前,聲音都有點發顫。
「臣在。」
玉帝一字一句道:「三聖母楊嬋,即日起恢復自由身,不必再入華山受刑。」
轟!
凌霄殿裡壓了許久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不是亂。
是所有人都像從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上鬆了下來。
楊戩猛地抬頭。
他眼裡有光,很短,卻真真切切亮了一下。
下一刻,他單膝跪地。
「臣,謝陛下!」
這一聲比他先前所有話都重。
不是屈服。
是謝恩。
玉帝看著他跪下,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終於鬆了一些。
好。
至少這一步,走穩了。
太白金星轉身宣旨,聲音比平日高了不少。
「陛下有旨!三聖母楊嬋,即日起恢復自由身,不必再入華山受刑!」
殿內群仙齊齊躬身。
「陛下聖明!」
這四個字響起來時,太白金星眼眶更紅了。
他知道,這不是單純恭維。
至少今日不是。
今日這四個字里,有沉香劈開的華山,有楊戩收起的刀,有楊嬋等了十幾年的自由,也有天條終於讓出的一條縫。
趙公明終於忍不住,腳下一動。
「好!」
他差點跳起來。
雲霄一把按住他的肩。
「坐下。」
趙公明不服。
「我站著呢!」
「那就站穩。」
旁邊幾個仙官嘴角瘋狂往下壓。
不能笑。
凌霄殿呢。
可真的有點壓不住。
南天門外,旨意傳到雲頭上時,沉香愣住了。
他看向楊嬋。
「母親……」
楊嬋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抱住沉香,手臂這一次終於敢用力了些。
「聽見了嗎?」
她聲音哽著。
「沉香,我們不用回華山了。」
沉香嘴唇動了動,眼淚也滾了下來。
他剛才劈開華山的時候沒有徹底放鬆。
因為他怕。
怕天庭再來一道旨意,怕母親剛出來又被押走,怕自己拼了命劈開的路,只是短短一瞬。
現在玉帝親口說,不必再入華山受刑。
那根一直勒在他喉嚨里的繩,終於斷了。
沉香抱住楊嬋,聲音啞得厲害。
「娘,我們回家。」
楊嬋點頭,眼淚落在他肩上。
「回家。」
哪吒抬手揉了揉鼻子。
「灰真大。」
孫悟空瞥他一眼。
「南天門哪來的灰?」
哪吒瞪回去。
「你管我。」
猴子笑了一聲,沒再拆穿。
凌霄殿中,玉帝站起身。
眾仙立刻低頭。
玉帝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往後殿走去,龍袍下擺從玉階上掃過,聲音很輕。
走到殿門處時,他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人敢抬頭。
也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